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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光陰淌過

  范遠帶來的好消息,只有一個。

  殺害秦讓的那伙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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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共八個。」他眉宇間難掩振奮,「雖還不知誰是主謀,但人,必在這八個裡頭。」

  話鋒一轉,那點喜色淡了下去,語氣也跟著遲疑起來。

  「不過……」

  「也怪我沒把手下叮囑到位。」

  「負責探查的人急功近利,打草驚蛇,驚動了斷虎寨。如今那八人已被提前轉移藏匿,一時……下落不明了。」

  說罷垂著頭,范遠沒說話了,靜候發落。

  秦忘川擱下手中的筆,抬眼望了過去。

  「這也叫好消息?」

  不輕不重地一句話。

  范遠後背唰地沁出一層冷汗。

  他幾乎是立刻躬下身去,語氣斬釘截鐵。

  「先生放心!」

  「斷虎寨雖有幾分根基,可在如今的扶搖樓面前依舊不夠看。只要傾巢壓上,要他們交出那八個人,絕非難事!」

  這話說得極滿,沒留半分餘地。

  秦忘川信他做得到。

  扶搖樓新勝,士氣正盛,碾平一個區區斷虎寨,確實不在話下。

  可他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扶搖樓剛打完一場大仗,轉頭你又要開戰。」

  「後果,你想過沒有?」

  范遠一愣,還要再說什麼。

  秦忘川卻已抬手,將那話攔了回去。

  「行了。」

  「扶搖樓現在是贏了,但不是無敵了。」

  「一場大勝沒能讓它穩住根基,反倒把底子掏得更空。這節骨眼上再起刀兵,鎮岳宮在旁邊盯了這麼久,正等著這樣的機會。」

  他頓了頓。

  「何況——」

  「若只為多殺幾個人,又何須動用扶搖樓。」

  「我自己去,便夠了。」

  秦忘川這話一落,范遠怔在原地。

  道理其實淺顯。

  先生這般人物,要勢力有勢力,要幫手有幫手,當初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多半只是運氣。

  也正因這點運氣來得突然,范遠才格外怕它哪天散了。

  所以這些日子,他事事搶在前頭,盼著用一樁樁功勞,把這份看重坐實。

  早先想動用扶搖樓的錢替先生置辦宅院是如此,今日急著請戰、要替先生蕩平斷虎寨,亦是如此。

  做得越多越快,他心裡便越安穩。

  生怕哪天沒了用處,就被隨手棄在一旁。

  可秦忘川這番話落下,范遠才驚覺,自己從頭就想岔了。

  原來。

  先生從沒拿他當顆任意驅使的棋子,也沒把扶搖樓看作召之即來的工具,而是真心替他護著這份家業。

  就這麼一個念頭,撞得范遠鼻子一酸。

  那股熱流直衝胸口,眼眶都跟著發起熱來。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差點沒當場跪下去,到底強壓住了,只深深一揖到底。

  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發啞。

  「……先生教訓得是。」

  秦忘川擺了擺手,示意他坐。

  「瞧你這點出息。」

  「坐下說。」

  范遠訕訕挨著坐了半邊。

  「你從前是個散修,孤身一人慣了。」

  秦忘川語氣慢悠悠的,「可如今不一樣。」

  「你身後是一整座扶搖樓,上上下下多少號人,多少身家性命,都系在你一念之間。」

  「手裡有了這份基業,就得當回事,好好護著。」

  「該出手時,猶豫不得。可也不能反過來,什麼事都拿底下人的命去填。」

  這一番話,半是打趣,半是教誨。

  范遠聽得連連點頭,神色愈發鄭重。

  「至於那八個人。」

  說到最後,秦忘川頓了頓,「藏起來了就去找。」

  「不急在這一時。」

  范遠鄭重應下,將這幾句話連同那點教誨,一併記在了心裡。

  該說的都說盡了,他也不再叨擾,起身告退。

  秦忘川將他送到院門口,看那道身影出了巷子,才轉身回了屋。

  尋仇的事就此擱下。

  那八個人藏得再深,終歸是要被一個個揪出來的,只是早晚而已。

  而這一晚一早之間,光陰已悄然淌過了許多。

  日子就這麼淌了過去。

  一年。

  兩年。

  三年。

  柳溪鎮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小鎮。

  雞鳴炊煙,歸人晚渡,一切照舊。

  可鎮子裡的人,卻在這三年裡悄悄變了模樣。

  變得最叫人移不開眼的,是秦昭兒。

  當年那個端著面、叉著腰要餵得人天天想吃她做的飯的小丫頭,抽條似的長開了。

  眉眼一日比一日舒展,身段一日比一日窈窕,往院門口那麼一站,半條街的目光都要往這邊瞟。

  若趕上她換了身漂亮裙子,那更是不得了。

  裙子貼著腰身,勾出一道又細又柔的曲線,由腰向下緩緩舒展開來,隨著步子輕輕起伏,看著說不出的撩人。

  那張臉本就美得晃眼,路邊誰要恰好撞上她回眸一笑,准要愣在原地,半晌挪不開眼。

  鎮上原也不是沒有標緻的姑娘,可與她往一處一比,便都黯了幾分顏色。

  鎮裡鎮外的後生,背地裡沒少為她茶飯不思。

  說來也怪。

  秦昭兒那副刁蠻性子,鎮上誰人不知。

  說翻臉就翻臉,惱起來連罵帶掀攤子,半點不留情面,活脫脫一個惹不起的小辣椒。

  按理這般脾氣,該把人都嚇退了才是。

  偏偏不然。

  那張臉,那身段,那股拿喬使性的鮮活勁兒,反倒招得人愈發上心。

  明知道不好惹,仍有一撥接一撥的人削尖了腦袋,想把她娶回家去。

  媒人的腳險些把溫家的門檻踏平。

  鎮東的、鎮西的,連鄰鎮的都輾轉託了人來。

  說的人家一個比一個體面,許的聘禮一抬比一抬厚。

  可任那些媒人把話說得天花亂墜,溫母聽完,仍是一樁樁盡數回絕,無一應允。

  問她緣由,也只是笑而不答。

  來的人摸不著頭腦,悻悻而歸。

  這般做派,傳著傳著,反倒傳出了名堂。

  鄰鎮一個富家少爺聽了,偏不信這個邪。

  那溫家莫不是要待價而沽?

  他備足了車馬聘禮,浩浩蕩蕩殺上門來,明里是提親,暗裡那股志在必得的架勢,分明是不給也得給。

  鎮上人遠遠看著,都替溫家捏一把汗。

  誰知就在當天夜裡。

  那富少連人帶車,無聲無息地沒了。

  像是不曾來過。

  人沒了,按理該有家裡人尋上門來鬧。

  可古怪的是,自始至終,竟沒有一個人來問過半句。

  只隱隱有風聲傳出,說是與那扶搖樓脫不開干係。

  扶搖樓。

  這名字,擱三年前,鎮上還沒幾個人聽過。

  可短短三年光景,情況大不一樣。

  這三年間,扶搖樓吞併玄都府,又與鎮岳宮結盟,一路坐大。

  如今已是青州最大的修者勢力。

  常人雖不通修行那些門道,這點利害卻分得清。

  惹了武者,尚能尋個修者來護著。

  可一旦惹上了修者,這世上,便再沒幾個人敢替你出頭了。

  那消失的富少,背後牽連的是何方神聖,沒人說得准,也沒人敢深究。

  打那以後,便再沒人敢提親事了。

  溫家那門檻,也總算清靜了下來。

  而這三年裡,悄悄變了的,又何止秦昭兒一個。

  當年那個守在工台前、一身素衣的清瘦少年,也長開了。

  肩背寬了,眉眼也褪去了幾分稚氣,立在院中打鐵時,火光一映,竟有了幾分說不出的味道。

  秦忘川自己渾然不覺。

  旁人卻看在了眼裡。

  時常有從前的熟人路過巷口,一眼瞧見院裡那道身影,先是一愣,再湊近細認,才咋舌。

  當年那個秦家的小郎君,什麼時候出落成這副模樣了。

  更有些鎮上的姑娘,不知從哪兒聽來秦家郎君會打鐵的手藝。

  便三三兩兩地尋了由頭來「看打鐵「。

  一看,就是大半晌。

  鐵器打得如何,她們大約是看不大懂的。

  可那看鐵的眼神,落在哪兒,明眼人都瞧得分明。

  秦忘川一開始會勸幾句。

  沒人聽。

  久而久之,他也不去多說,只是低頭忙著手上的活計。

  秦昭兒自會出手。

  也是這一年。

  守孝期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