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府想要吞併壯大,卻也忌憚著旁邊冷眼旁觀的鎮岳宮。
縱然擺開了陣勢,卻始終留著幾分底蘊。
可扶搖樓不一樣。
這是出頭之戰!
勝,則穩住根基,坐回那三足之一。
敗,則萬劫不復,連根拔起。
退無可退,便索性不退。
上至坐鎮的長老,下至新入門的弟子,盡數壓上,人人都豁出了拼死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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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留著力氣精打細算,一方卻抱著玉石俱焚的狠勁撲上來。
高下之間,勝負的天平,已在開戰之前便悄然傾斜。
那邊打的激烈,卻沒把柳溪鎮卷進去半分。
鎮子還是那個鎮子。
清晨有雞鳴,午後有炊煙,傍晚有歸人。
千里之外殺得天翻地覆,這兒的日子卻沒起半分波瀾,一切照舊。
除了一個人。
這日下午。
秦忘川照例守在後院的工台前。
那柄滿是裂痕的劍已然鑄成,剩下的是些收尾的精細活。
他正低頭打磨著劍柄。
院門被人推開。
周恆一聲不吭地走了進來,面色猶豫,眉頭擰著,像是揣著什麼心事。
經過前院時,瞥了一眼棗樹下趴著的那頭白鹿。
這鹿時不時就在這,他早見怪不怪。
循著後院傳來的細響,一路走了過去。
到了工台前,周恆張了張嘴,心事正涌到嘴邊。
目光卻忽然瞥見秦忘川手邊那柄劍,話頭一下頓住。
劍身遍布細密的裂紋,看著稍一用力便會碎成齏粉。
「……你這劍,怎麼裂成這樣?」
「還能用?」
「能。」秦忘川頭也沒抬,淡淡應了一聲,沒多解釋。
周恆撇撇嘴,也沒再追問。
秦忘川向來神神秘秘,許多事問了也是白問。
院裡一時安靜下來。
擱平日,這會兒他早湊過來東拉西扯了。
今天卻只是站著,半晌沒出聲。
「我要走了。」
「師傅帶扶搖樓跟玄都府打起來了。」周恆攥緊了拳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想去搭把手,順道歷練歷練。」
秦忘川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隨口應道:
「那是修者之間的戰場。」
「你才剛成武者,去了,九死一生。」
這話沒有半分安慰,也沒有半分誇大。
雖然周恆在范遠的指導下有了些本事,破格成了武者。
但還是太年輕了。
周恆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
秦忘川又問:「不怕死?」
「怕。」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可我爹的仇,總得報。」
「得變強才行,不然以我這副樣子,連仇人的影子都摸不著。」
「想變強,光在這鎮子裡耗著沒用。」
「只有上了戰場,刀口上滾過幾遭,才能快些強起來。」
秦忘川聽完,心中暗自點頭。
覺悟不錯。
心意已決的事,再勸也是徒勞。
便沒再多說,只是話鋒一轉。
「你母親,同意了。」
這話一出。
周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他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沒同意。」
「還把我揍了一頓。」
說到這兒,周恆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頭也緩緩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也不是沒想過……」
「萬一我真回不來了,我娘往後可怎麼辦。」
「她就我這麼一個兒子。」
「爹沒了,我要是再沒了……」
手上的活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秦忘川抬眼看去。
他看到了周恆眼中的動搖。
可那點動搖,到底沒壓下心底那把火。
周恆緩緩抬起頭,迎上秦忘川的目光。
「可不行啊秦忘川。」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我得親手——」
「把那人的腦袋砍下來!」
話說到這兒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又閒聊了幾句,周恆便要離去。
秦忘川起身,送他出門。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後院。
來到前院那棵棗樹下時,秦忘川停住腳步,抬頭望著枝頭一顆顆青果。
「故人別離。」
「你就不送顆棗吃?」
這話聽著,竟像是在跟那棵樹商量。
這一幕落在周恆眼裡,只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之前幾次來,他瞧見秦忘川對著那頭白鹿說話。
這會兒,又對著一棵樹說起話來。
怪。
真怪。
他正腹誹著。
「啪。」
一顆紅棗應聲落下,不偏不倚,直奔他腦門。
周恆眼疾手快,伸手一抄,穩穩接住。
「咦?」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紅棗,又抬頭望了望枝頭。
滿樹上下,儘是青果。
偏生砸下來的這一顆,紅得透亮。
怎麼就它紅了?
「他送你的。」秦忘川淡淡道,「好東西。」
周恆將信將疑,捏著那顆棗翻來覆去地看。
「吃完,棗核別扔。」
「帶著。」
「帶著?」
「嗯。」秦忘川點頭,「護身符。」
「緊要關頭,能護你周全。」
周恆樂了。
他還是頭一回見秦忘川說這種神神叨叨的話。
「一顆棗核護我周全,怎麼護?」
本是一句隨口的調侃。
誰知秦忘川竟當真思索起來。
「怎麼護……」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嗯,的確。」
「這樣吧。」
「遇上強敵,把它丟出去便是。」
「不過要當心——」
「別離得太近。」
這番話,周恆自然是一個字都沒信。
可他也沒揭穿,只似笑非笑地睨了秦忘川一眼。
「能編出這麼一套,也是費了心思。」
說著,隨手將那顆紅棗往兜里一揣,並沒往心裡去。
「行了,我走了,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