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幾位雲家長輩神色各異。
目光在秦忘川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雲清瑤身上,最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是人精。
有些事情,沒人比他們更懂。
但有一件事,他們不願看透,也看不透。
「忘川,照你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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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開口的那名老者眯起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你認為你,還是人?」
這話問得刁鑽。
問的不是修為,不是身份,而是根本——
你覺得自己是什麼?
在凡人眼中,他們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仙,是神,是雲端之上不可直視的存在。
唯獨不可能是人。
因為「人」太卑微了。
會老,會死,會軟弱,會犯錯。
而他們不會。
秦忘川迎上那道目光,語氣平靜。
「我當然是人。」
「從卑微中崛起,不忘來處,不忘去路。」
「無所不能的人。」
殿內又是一靜。
這話說得狂妄。
但細品之下,卻讓人無從反駁。
那老者眉頭微動,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沒接話。
秦忘川輕嘆一聲,目光從幾位長輩臉上緩緩掃過。
「退一萬步講,即便她未來會為帝、為仙,或變成別的什麼——」
「但她現在,仍是人。」
雲菱歌忍不住插嘴:
「你看她現在這樣子,是人?」
她指向雲清瑤,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是心疼,是無奈,也是某種難以割捨的期望。
秦忘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雲清瑤依舊坐在那裡。
白衣如雪,容顏清絕,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明明是談論她的事,她卻像個局外人。
誰說話,她便看向誰。
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仿佛那些話與她無關,仿佛只是一尊會動的玉像。
但秦忘川還是無比確定。
「是人。」
他抬手,打斷還想說什麼的雲菱歌。
「我見過許多比她更怪異的人。」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幾位長輩神色微動。
更怪異的?
什麼樣的人,能比仙軀還怪異?
秦忘川沒有解釋,繼續道:「身負仙軀的確很重要,但抓得太緊也並非好事。」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迎上幾人。
「我也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仙體的強大有目共睹,若能出現一位仙軀與其餘幾家爭鋒,或可讓雲家躋身三天。」
「但如我所說,抓得太緊不是什麼好事。」
幾位長輩沉默。
這話戳中了他們心裡最深處的那根弦。
雲家沉寂太久了。
久到外面的人提起帝族,首先想到的是秦家的法器、李家的劍、楚家的戰意——雲家呢?
雲家有什麼?
有命運。
可命運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不能殺敵,不能護族。
說起雲家,別人一聽,便下意識想到了秦家。
哦,原來是那個秦家的附庸啊。
好不容易出了一具仙軀,這是雲家十萬年來最大的機緣,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們怎麼敢鬆手?
怎麼敢賭?
秦忘川看著他們的表情。
知道他們聽進去了,也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改變。
接下來多說無益。
他站起身。
「上面只是我的一些淺薄看法,入不得耳。」
秦忘川微微頷首,算是告退。
「有些悶,我出去走走。」
龍綃適時化作流光,重新回到衣袍之上。
走到門口,他想了想。
腳步微頓,回頭看向雲清瑤。
「出去走走?」
雲清瑤聞聲看來,歪了歪頭。
「這是命令嗎?」
秦忘川輕嗤一聲,點頭。
「是,這就是命令。」
「帶我逛逛雲家吧。」
雲清瑤看著他,片刻後起身。
「哦。」
白衣如雪,緩步走來,與他並肩走出殿門。
身後,幾位長輩望著那道背影,神色複雜。
雲菱歌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了許久。
那是她二十年來看得最多,卻始終看不懂的背影。
待二人走遠,先前那名老者低聲呢喃:
「入不得耳……嗎?」
他搖了搖頭。
「忘川這小子說得有道理,但是……賭不起啊。」
好不容易出了具仙軀,如何教育,怎麼教育,這是個難題。
放眼整個三千州,從來沒有過先例。
仙軀該如何成長?
該走什麼路?
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沒人知道。
所以雲家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一條他們認為「正確」的路。
誰敢賭那條路是錯的?
就在這時,雲菱歌忽然開口。
「或許,是我們錯了。」
幾人看向她。
「哦?這又是哪裡來的依據?」
雲菱歌輕嘆一聲,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殿門口。
「二十多年,這孩子還是跟一開始一樣,毫無變化。」
「這不正是最大的依據嗎?」
無人回應。
殿內陷入更深的沉默。
雲菱歌垂眸,聲音輕了幾分。
「讓無情者有情,這個執念的確深了些。」
她抬眸,看向幾位長輩,眼底帶著一絲母親獨有的柔軟。
「我在想,不用她有情。」
「只需讓她……有些改變就好。」
「哪怕只是一點。」
這句話不是出自雲家長輩,不是出自帝族長老。
而是來自一個母親最樸素、最卑微的願望。
殿外。
雲無意望著秦忘川離去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殿內。
半晌,他開口。
「若他日你成帝,還會認為自己是人嗎?」
雲澤軒思索片刻,搖頭。
「之前不會。」
頓了頓。
「但現在,我有了新的看法。」
他看向雲無意,一字一句。
「帝從人起,仙亦從人起。」
「無所不能的不是帝,而是人。」
雲無意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無所不能的不是帝,而是人——這句話,對我受益匪淺。」
「秦忘川……嗎。」
雲無意輕嘆。
「我以為秦無道那個怪物就夠恐怖了,沒想到,後浪推前浪啊。」
「跟他同輩,不是福,不是禍,而是劫。」
雲澤軒點頭。
「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從大衍皇朝的初遇,到懸天城墜落,再到三字天地法出世——
他一直都知道。
秦忘川是劫。
他低頭,望向手中扭成麻花的法器。
「破劫為福,不破為禍,我便是那應劫者。」
「但幸好,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