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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逐漸消失的人

  穿過月門,穿過正殿。

  那名典籍官瑟縮在書架旁,低頭屏息。

  孔丘大步邁出守藏室的朱漆大門。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沉悶的木石摩擦聲迴蕩在寂靜的街道上。

  殘陽西斜,天際鋪滿紅霞。

  秋風掃過古道,捲起陣陣黃土。

  子路牽著老黃牛,正靠在車轅上打盹。

  聽見大門響動,他驚醒過來,扯動韁繩,大步迎上前。

  「先生在裡面待了長久時辰。這洛邑城的風沙極大。弟子在這門外吹了滿嘴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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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門房漢子趾高氣昂,弟子意欲揮拳揍他。」

  「先生見著那柱下史了?那老頭真有萇弘大夫所言那般學問淵博?」

  孔丘步履平穩,走下石階。

  「仲由,休要無禮。柱下史乃是大賢。」

  子路雙目大睜,伸出雙臂去扶孔丘上車。

  「先生在魯國講學,達官顯貴皆來求教。」

  「這天底下,能讓先生稱一句大賢之人,當真罕見。」

  孔丘坐上車廂前方的橫木。

  他坐得筆直,整理深衣的下擺。

  「天下學問,有高下之分。」

  「丘的學問,在於教人遵守規矩,在於考據治國安邦的律法典籍。」

  「丘在這大地上行走,探究君臣父子的尊卑上下。」

  「今日丘得見老耳先生。老耳先生通曉天地陰陽之變化。」

  「他洞悉萬物生長的根源,看透朝代興亡的本質。」

  「他超脫於繁文縟節之外,立於紅塵紛擾之上。」

  「他不拘泥於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計較一人一事的成敗。」

  「他的智慧廣闊無垠。丘的學問粗淺簡陋。」

  「老耳先生是真正的大賢。丘遠遠不及。」

  子路聽聞此言,嘴巴大張。

  他手握牛鞭,停在半空。

  「先生推崇此人。咱們這趟洛邑算是來對了。」

  「先生便可每日去守藏室向他請教治世大道。」

  子路揮動牛鞭。

  老黃牛邁開蹄子,拉著木車在古道上緩緩前行。

  車轄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子路走在車旁,回過頭看向孔丘。

  「先生,這守藏室里除了那柱下史,客舍里農夫鐵匠口中稱讚的那個小方士,先生可見著了?」

  子路撇起嘴角,面露譏笑。

  「那酸秀才言他在偏殿裡鼓搗鐵器農具,敗壞斯文。」

  「先生向來最重禮法。這等蠱惑鄉野村夫的野道士,先生定然嚴詞訓斥了他一番,教導通知曉尊卑上下之理了吧?」

  孔丘端坐在車轅上。

  他回想後院草蓆旁的那個身影。

  那個穿著發灰舊道袍的年輕道人。

  孔丘看著前方道路上的車轍印。

  「見著了。那是極度古怪之人。」

  子路大步跨近車廂。

  「他怎的古怪法?生得青面獠牙?說話瘋瘋癲癲?他竟敢在先生面前失禮?」

  孔丘張開嘴。

  他準備講述那道人對周禮的批駁。

  他準備講述那道人對鼎之輕重的見解。

  他準備講述那道人指出禮法吃人的狂言。

  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深處。

  孔丘緊皺眉頭,兩道濃眉靠攏。

  他腦海中的畫面迅速渙散。

  盤腿坐在草地上的年輕道人,面容蒙上大片迷霧。

  孔丘努力回憶那道人的五官。

  他記不起那道人額頭的寬窄。

  他記不起那道人鼻樑的高低。

  那張臉全無五官的痕跡。

  孔丘身軀微震。

  他轉而回憶那道人說過的話。

  那道人指著外頭的天地,說了《左傳》,說了《尚書》,說了殷商的覆滅,說了周天子的九鼎。

  孔丘清楚地記得自己雙膝跪地,大聲反駁。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極其激烈的論道。

  他順著記憶脈絡去搜尋那道人反駁他的具體言辭。

  神智之中空空蕩蕩。

  沒有任何字句。

  那些顛覆綱常的言論,那些直指人心貪慾的判詞,全部從他的記憶深處剝落。

  他記得那個道人吐出了鮮血。他記得那道人身軀佝僂,生機全無。

  隨後,那道人的存在痕跡,便從他的神智中抹除。

  孔丘坐在顛簸的牛車上,身軀僵硬。

  他大口喘氣。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確信自己進入了後院。

  他確信自己向老耳先生請教了禮樂。

  他腦海中關於老耳先生的話語清晰無比。

  老耳先生讓他去翻閱東西南北四室的典籍。

  老耳先生指出他心中無底,用刀劍撐起禮法。

  這些記憶根深蒂固。

  唯獨那個名叫陸凡的道人。

  孔丘閉上雙眼。

  全無所獲。

  孔丘猛然睜開眼。

  他回想起那道人蒼老到極致的眼眸。

  他回想起那道人毫無生氣的軀殼。

  那人壽命已盡。

  那人行將就木。

  子路趕著牛車,見孔丘遲遲不答話。

  他停下手中牛鞭,回頭觀察孔丘。

  孔丘面色蒼白,滿頭大汗。

  子路大驚失色。

  他急忙勒停老黃牛,大步跨到車轅旁。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子路伸出粗壯的手臂,雙手緊緊扶住車轅。

  「守藏室里陰冷潮濕,先生染了風寒?那老頭對先生施了妖術?弟子去砸了那破門,把那老頭揪出來問個明白!」

  子路滿臉怒容,轉身邁步。

  孔丘鬆開抓住車板的雙手。

  他直起腰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擦去額頭汗水。

  「仲由,回來。」

  子路停下腳步,轉過身,緊鎖眉頭,直視孔丘。

  孔丘看著洛邑城街道兩旁亮起的燈火。

  「丘身軀康健。老耳先生未施妖術。」

  子路撓動頭髮,走回車旁。

  「先生方才為何大汗淋漓?弟子問那野道士有何古怪,先生為何半晌不語?」

  孔丘低頭看著車轅下的黃土道路。

  他再次嘗試回憶。

  大片迷霧封死關於年輕道人的一切具體細節。

  孔丘將素帕收回袖中,雙手交疊放於膝上。

  「那道人行事異於常人。」

  「終歸是個怪人。咱們來此,求取古聖先賢的治世大道,研讀那幾室的典籍。」

  「這等怪異之人,走其自身道途。咱們專心研讀典籍。」

  孔丘挺直胸膛。

  「駕車。回客舍。」

  子路聽罷,拿起牛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鞭花。

  「駕!」

  老黃牛拉著木車,在洛邑城的街巷中穩步前行。

  路漫漫其修遠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