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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行善

  一個很平常的早晨。

  陸凡背著藥箱,走出了西岐城的城門。

  他沒騎馬,也沒坐車,就靠著那雙這幾年走慣了的腳,踩在有些鬆軟的黃土地上。

  日頭剛出來,照得路邊的野草葉子上露珠閃光,有點晃眼。

  鏡中,陸凡的身影不再是那是那個在朝歌城裡縮著脖子求生存的孩子了。

  這一年,他走得很慢。

  他沒有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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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走。

  遇到村子就進,遇到病人就看。

  ……

  初春,岐山腳下的一個無名小村。

  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天空。

  村里靜悄悄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陸凡走進村子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兒。

  那是腐爛的味道,混著陳舊的艾草煙氣,還有那種人死之後沒人收斂的臭味。

  這是個絕戶村。

  遭了瘟疫,周圍的人怕傳染,把路都給封了,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不進來。

  陸凡站在村口,拉了拉臉上的面巾,緊了緊袖口,抬腳邁了進去。

  他推開了一扇半掩著的柴門。

  屋裡黑洞洞的,炕上躺著個老太太,身上蓋著的被子硬得像鐵板,全是油泥。

  老太太聽見動靜,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

  她的腿露在外面,小腿肚子上生了個碗口大的瘡,流著黃水,裡頭還能看見白花花的蛆蟲在蠕動。

  斬仙台上,不少嬌生慣養的女仙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別過頭去。

  陸凡放下藥箱,先去灶台看了看。

  鍋是冷的,水缸是乾的。

  他拿起牆角的水桶,轉身出去打了一桶水回來,架起柴火把水燒熱。

  然後,他端著那盆熱水,拿著把小刀,坐在了炕邊上。

  「忍著點啊大娘,有點疼。」

  他用熱布巾把那瘡口周圍的污漬一點點擦乾淨,然後那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下手極快地把那腐肉挑開。

  老太太疼得渾身抽搐,乾枯的手死死抓著那床破被子。

  陸凡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那些蛆蟲挑出來,扔進地上的火盆里,發出「滋滋」的燒焦聲。

  清理完傷口,他從藥箱裡拿出一罐黑乎乎的藥膏,那是他自己熬的,用手指頭摳出一大坨,厚厚地敷上去,然後撕下自己裡衣的一塊乾淨布條,給包紮嚴實了。

  做完這些,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干硬的黑面饃饃,掰碎了扔進開水裡,煮成了一碗糊糊,一口一口餵給老太太吃。

  老太太吃完了,那是眼裡有了點活氣兒。

  她張著沒牙的嘴,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陸凡的手。

  陸凡沒躲,任由那隻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抓著自己。

  「兒啊……」

  老太太喊了一聲,大概是燒糊塗了。

  「哎,在呢。」

  陸凡應了一聲,把被角給她掖好。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端著那一盆血水走了出去,潑在院子裡的枯樹根下。

  他在那個村子裡住了半個月。

  每天就是燒水,熬藥,挑膿,埋死人。

  等到他走的時候,村口那棵老槐樹,竟然抽出了一點嫩綠的新芽。

  村里還活著的十幾個人,扶著牆站在村口送他。

  ……

  盛夏,渭水河畔。

  太陽毒得像是要曬脫人一層皮。

  陸凡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歇腳。

  前面的蘆葦盪里,突然竄出來幾個人。

  那是幾個落草為寇的流民,一個個光著膀子,手裡拿著生鏽的柴刀,眼珠子紅通通的。

  「把……把錢留……留下!」

  領頭的那個是個結巴,手裡的大刀片子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嚇的還是餓的。

  陸凡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自己那個乾癟的藥箱。

  「我沒錢。」

  陸凡把藥箱打開,倒過來抖了抖,除了幾個藥瓶子叮噹亂響,連個銅板都沒有。

  那幾個強盜傻眼了。

  「那……那把衣服脫了!衣服也能換兩個錢!」

  結巴急了,揮著刀就要上來。

  陸凡沒動。

  他盯著那個結巴的脖子看了一會兒。

  「你那脖子上的大包,長了有半年了吧?」

  結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捂住脖子:「你……你咋知道?」

  「那是癭病,再不治,就要壓迫氣管,到時候你連話都說不出來,活活憋死。」

  陸凡合上藥箱,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是大夫。」

  「我沒錢,但我能治你的病。」

  幾個強盜面面相覷。

  最後,那個結巴把刀扔在了地上,撲通一聲跪下了。

  「大……大夫,救命!」

  那天下午,渭水河邊多了一股子藥味。

  陸凡讓那幾個強盜去挖了幾種海藻一樣的野菜,混著他藥箱裡的藥材熬了。

  「以後別搶了。」

  陸凡背起藥箱,看著那幾個還在喝藥湯的漢子。

  「這河裡有魚,地里有野菜,只要肯出力,總能活下去。」

  那個結巴喝完藥,追上來,把剛才陸凡脫下來的外衫捧著遞過來,上頭還放著半條烤焦的魚。

  「大……大夫,吃。」

  陸凡接過來,咬了一口那又腥又苦的魚肉。

  「嗯,手藝不行,烤糊了。」

  他這麼說著,卻把那半條魚吃得乾乾淨。

  ……

  深秋,西岐邊境的一座山神廟。

  外頭下著凍雨。

  廟裡生著一堆火。

  陸凡正縮在火邊烤著濕透的布鞋。

  門被撞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懷裡緊緊護著一個包袱。

  後面跟著幾個黑衣人,手裡的劍寒光閃閃。

  「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個全屍!」

  那男人也是個硬骨頭,靠在供桌上,雖然喘氣都帶著血沫子,卻還是死死抱著懷裡的東西。

  「休想!」

  那幾個黑衣人正要動手,忽然看見了火堆旁邊的陸凡。

  「小子,滾一邊去,別礙事!」

  其中一個黑衣人拿劍指了指陸凡。

  陸凡嘆了口氣。

  他把烤得半乾的鞋穿上,踩了踩地面,試了試腳感。

  「這廟雖然破,但好歹有四面牆。」

  「外頭那麼冷,進來避雨我不攔著。」

  「但在我眼皮子底下殺人……」

  陸凡站起身,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燒著的木棍。

  「那不行。」

  那幾個黑衣人笑了。

  「就憑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那個黑衣人一劍刺過來。

  陸凡沒躲。

  在那劍尖即將刺中他胸口的時候,他手裡的火棍猛地往地上一戳,激起一片火星子。

  那是女媧娘娘留給他的一點靈氣,被他灌注在這木棍上。

  雖然微弱,但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那飛濺的火星卻迷了人的眼。

  陸凡趁機一步踏出,身形快得有些詭異。

  他不懂什麼高深的武功,但他懂人體的構造。

  哪裡最疼,哪裡最軟,哪裡一碰就能讓人卸了力氣。

  「砰!」

  木棍狠狠地敲在那個黑衣人的手腕麻筋上。

  長劍落地。

  陸凡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彎里。

  那黑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剩下的幾個人見狀,一擁而上。

  陸凡到底只是個半吊子,雙拳難敵四手。

  他的後背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衣裳。

  但他沒退。

  他死死守在那受傷男人的身前,手裡的木棍舞得呼呼作響,那是毫無章法,卻全是拼命的架勢。

  最後,那幾個黑衣人怕引來官兵,恨恨地看了陸凡一眼,拖著那個斷了手的同伴跑了。

  陸凡扔掉手裡的木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個受傷的男人看著他,眼裡滿是震驚。

  「小兄弟……你為何要救我?」

  「你又不認識我。」

  陸凡疼得齜牙咧嘴,反手去摸背上的傷口。

  「我救你,是因為你不想死。」

  「這世上想死的人太多了,想活的人太少。」

  「你想活,我就幫你一把。」

  他從懷裡掏出藥瓶,也不管那男人是什麼身份,背著什麼秘密,自顧自地給他上藥。

  「至於你是誰,那是你的事。」

  「出了這個門,咱們誰也不認識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