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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苦水鋪中論義氣,那年折劍出江湖...

  第120章 苦水鋪中論義氣,那年折劍出江湖...

  倆人走在去往長同集子的路上,那裡有王小石常去買醉的「一得居」。

  只是天公甚是不作美,正當在爭執彼此稱謂時,便降下了一場瓢泊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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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那雨勢便如銀河倒掛,頃刻間天地混沌。

  雨鞭抽打著瓦片,積水在青石板上進濺成白沫。

  檐下鐵馬叮噹亂響,混著雷聲在雲層里翻滾。

  行人們抱頭竄入巷口,蓑衣早被淋透,活像只落水鵪鶉。

  王小石心中雖有些遺憾,但還是拽住何安,提議改日再去飲酒。

  何安淡淡笑著說了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便冒雨沖向了街邊的葷素從食鋪子。

  花費了四角銀子,買了一隻燒雞,一斤肉燜子(豬頭肉),一包滷味,還有兩壇自釀渾酒。

  倆人提著吃食和劣酒,在王小石的指引下,來到了不遠處的苦水鋪。

  「苦水鋪」三字顧名思義,便知全是貧民寒窟,卻是無甚躲雨之處。

  不過,王小石在此盤亘了數月,對周邊地形了如指掌。

  倆人用袖遮著頭頂,竄入一處似被火燒過的殘垣里。

  這地方雖布滿殘磚朽木,雜草叢生,但仍有幾片罩頂瓦蓋,未曾塌落,還可以做暫時避雨之地。

  此時,殘檐外暴雨如注,倆人襟發上雨水漬漬,卻俱都是一臉從容不迫。

  所謂的兄弟義氣便是這般,便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闖,又怎會在意區區雨水與殘破之地o

  何安環視四周,一臉得意的說道:「此地無人打擾,正是飲酒之地。」

  「來來,且將吃食放下,你我共謀一醉。」

  倆人相視一笑,盡皆席地而坐。

  將懷中油紙包打開,再拍碎了壇口酒塞,便齊齊長飲了一觴。

  「唉,安哥兒。」

  王小石放下酒罈,望向檐外的雨幕,有些難過的說道:「在遇上你之前,我也曾見過一紅顏,有過一同伴。」

  「未曾料想,紅顏半途默然而去,那同伴...在有了晉升之路後,也斷然與我分道揚鑣了。」

  「男女之間,感情之事,最是難說。」

  「她雖走了,我並不怪她,也不會去尋她。」

  「只是,那同伴與我一路同行,為何在臨行前卻說...」

  「他瞧不上我的碌碌無為,也不甘心就此淡泊一生...」

  「他知我不滿奸相品行,但卻是他唯一的青雲路...」

  「哪怕一時要藏身於污泥之中,哪怕暫且要為他人爪牙。」

  「他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就此分道揚鑣,便當未曾相識。」

  說到此處,他舉壇又飲了一口,有些迷茫的問道:「我只是想問你,什麼才是知交?」

  「難道所謂的義氣相投,真不如那權勢要緊嗎?」

  何安聞言並未答話,也舉壇飲上了一口。

  他擦了擦嘴邊酒漬,柔聲回道:「我說不清何謂知交,也道不明什麼是義氣...」

  「不過,我這兒有一出「折劍出江湖」的典故,想要細細說與你聽。」

  說著,他望了眼小石頭期待的眼神,又抬手飲了口酒後,說起了這個書外的故事。

  溫華自小父母雙亡,一直跟著哥哥嫂子生活。

  他的性子很是懶散又不務正業,平時拿著一把木劍做著俠客夢。

  因為經常受到嫂子白眼,溫華一氣之下便離開了家,獨自一人去闖蕩江湖。

  雖然窮的連把鐵劍都買不起,但有那把木劍便足夠了。

  此時,他心中的夢想,有整座江湖那麼大...

  後來,溫華遇見了第一次出門遊歷的徐鳳年。

  倆人同樣的無賴,同樣的落魄。

  於是,他們結伴而行,一起看姑娘,一起吹牛皮。

  就這樣,倆個落魄之人,結下了最為純粹的兄弟情。

  徐鳳年二次遊歷江湖,白馬出涼州,二人巧遇於襄樊城。

  昔日的落魄公子早已不再,而溫華卻仍提著那把木劍。

  他本可一步入榮華,但只是選擇飽餐一頓。

  然後,與昔日故交相視一笑,便提劍從容離去,只為了自己的江湖。

  過了些時日,溫華終於有了自己的機緣,他遇上了春秋三大魔頭之一的黃龍士。

  此人雖隱世而居,卻是攪亂天下風雲的始作俑者。

  春秋十三甲,他獨占三甲,一生從未算錯。

  黃龍士看中溫華,傳授了他兩招絕世的劍法,又讓他愛上了色藝雙絕的李白獅。

  從而讓溫華的生活,泛起了希望之光。

  徐鳳年代父入京面聖,已初顯了王者風範。

  而溫華雖仍拿著木劍,只學了區區兩式劍招,卻也是名動天下。

  三戰三敗,得號溫不勝。

  其後,他戰平棠溪劍仙盧白頡,獲贈古劍霸秀,得到了天下人的盛讚。

  憑藉他淳樸無染的古樸劍心,加上黃龍士傳授的劍招劍意。

  將來,他能觸摸到陸地神仙之境的門檻,也未可知。

  然而,他的江湖才剛剛開始,卻如彗星一閃而逝。

  當得知黃龍士的陰謀,讓他去殺徐鳳年時...

  溫華毫不猶豫的自斷一腿一臂,自廢了一身的武功,親手摺斷了木劍,捨棄了心愛的女子...坐著牛車駛向了家的方向...

  他只留下了一句話:這輩子,不練劍了。

  溫華離開了江湖,獨自回到了家鄉。

  雖然,他沒有像當初信誓旦旦的那樣成為大俠,但終歸是要回家的...

  溫華想給兄長說聲「自己還活著」,也向給嫂子說聲「對不住」。

  村子還是那個小村子,熟悉又陌生。

  溫華敲了一下那扇熟悉的門,兄長從屋內衝出來一把抱住他,沙啞的哭了起來。

  嫂子也走了出來,看著回來的小叔子流出了淚水,不停說著「回來了就好」。

  後來的溫華不再遊手好閒,他去城裡當了店小二。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著,幸運的是溫華娶了個溫婉的好媳婦。

  就像他自己常說的牽著她的手,比什麼都好。

  只是,關於溫華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涼莽大戰,徐鳳年迎上北莽軍神拓跋菩薩,傲然喝道:「拓跋菩薩,我徐鳳年有一劍,學自中原劍客溫華...」

  「這一劍,請你出城!」

  這一劍,一往無前,當真將北莽軍神打出了城。

  世人這才記起,很多年前,中原曾有位名叫溫華的劍客。

  曾有人說如若徐鳳年生死拒北城外,那江湖中定會走出一位劍客。

  他手提木劍,一步入金剛,一步入指玄,一步入天象,再一步便入了陸地神仙之境。

  「小石頭,這典故里說得人和事...

  何安說完典故後,又飲了一口酒,心生嚮往的說道:「便是我心中的知交,便是我追尋的義氣!」

  王小石舉壇狂飲了一通,眼眶微紅的長泣道:「安哥兒,這故事說得我心裡邊...好生難過,卻又很羨慕欽佩...」

  「若能交得溫華這等知交,此生縱然一事無成,也是不枉了!」

  他的感嘆還未落下,兩人耳畔傳來了一聲長嘆:「為義折劍出江湖,卻以手足換手足...」

  「溫華此人,真乃大丈夫,真豪傑也。」

  「若能識此等兄弟,雖百死猶未悔矣!」

  待何安與王小石聞聲望去,卻見四人不知何時來到了廢墟。

  四人中的兩人,留在入口處探看,另兩人卻直直走了進來。

  進來的兩人中,有一個甚是高大、威猛、相貌堂堂,精光矍矍的眸子往王小石與何安橫掃了一眼。

  另一人忽然咳嗽了起來,咳得很劇烈。

  他用手帕捂住嘴唇,嗆咳得腰也彎了,整個人都像龜一般縮了起來。

  連聽到他咳聲的人,都為他感到斷腸裂肺的艱苦。

  方才接了王小石話頭的,便是這不斷咳嗽的青年。

  那高大威猛的人想過去,替他揩抹淋濕了的衣發。

  咳嗽的青年搖首,他手上的白巾已沾上觸目的一染紅,那雙眸像餘燼里的兩朵寒焰。

  何安忍不住望了他一眼,卻剛巧與他的視線碰上。

  只見那青年眸中略帶戲謔,何安一見之下卻有些尷尬,匆忙微微側首避了過去。

  青年深深望了眼何安,便向著王小石頷首致意,語氣平和的問道:「兩位,有禮了。」

  「如此好酒好菜,又有好故事聽,便添在下一人,如何?」

  王小石見何安雖悶不做聲,但手上卻比了個「可」的手勢,便笑著應承道:「相逢便是有緣,請閣下入席。」

  在青年席地而坐後,三人卻都沉默不語,只顧著喝酒吃肉。

  王小石無言,只因與此人並不相識;那青年寡語,是因他性子本就內斂。

  何安沉默,卻是因心裡清楚青年是誰,而他並不想在此時此地與此人碰面。

  那青年咳嗽聲已經停了,只是胸膛仍起伏不已。

  他捧著手裡的酒罈,茫然地望著外頭,交織成一片灰濛濛的雨網。

  青年望著雨絲,牽動了愁懷,病懨懨的輕聲道:「真是場大雨。」

  王小石吃了塊燒雞,在旁不經意地搭腔道:「雨下得好大。」

  何安喝了口酒,望了倆人一眼,忍不住道:「二位,我倒是覺得此時...」

  「重要的不是雨大不大,而是酒夠不夠滋味。」

  那青年聞言一怔,隨即讚許的笑道:「你說得甚是,是我掃興了。」

  「今日能在此相遇,便是我等的緣分。」

  「來,二位請滿飲此杯。」

  說著,他便當仁不讓的舉起酒罈,如鯨吞般飲下了半壇的酒。

  何安望著他豪飲的模樣,接過小石頭遞來的酒罈,悻悻的也跟著喝了一口。

  青年一氣飲完酒後,抹了抹嘴邊的酒漬,慘白的臉色多了兩抹暈紅。

  他的眸子望著外邊牆角,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婆婆,嘴上卻呵斥道:「茶花,你等的不耐煩,也不必殺死它。」

  「它既沒犯著你,又沒擋著你。」

  「它也不過想在世間謀條活路,何苦非要殺它?」

  那高大堂皇的漢子立刻收回了,將要按上崩敗塌落牆垣的食指。

  那裡有隻螞蟻,正不斷的向上爬著。

  他當即垂下了手,恭敬的回道:「是,公子。」

  青年沉默了片刻,向他發問道:「你怕花無錯找不到「古董」?」

  那高大威猛的人不安地道:「我怕他會出事。」

  青年望向被雨絲塗得一片黯灰的景物,雙目又沁出了寒火,「花無錯一向都很能幹,他不會讓我失望的。」

  那瘦骨伶仃的老婆婆,可能是因為天轉寒更逢秋雨之故,全身咯咯地打著顫,披在身上的破毯也不住簸抖著。

  青年微微皺眉,喚道:「沃夫子。」

  那兩名在近階前看雨的漢子中,其中一名帳房先生模樣的人即應道:「是。」

  青年指了下婆婆,吩咐道:「這婆婆也忒可憐。」

  沃夫子即行過去,掏出兩錠銀子,要交給那悽慘的婆婆。

  老婆婆因從來也不曾夢到過,會得到這許多的施捨,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這時候,忽聽另一位在檐前看雨的漢子,低低喚了一聲:「公子。」

  喜色在青年臉上一閃而沒,「來了?」

  這漢子轉過臉來,只見半邊臉黝黑,半邊臉白嫩。

  他向著青年身後的殘垣一指,「花無錯來了,他還背了一個人。」

  王小石望了那漢子一眼,心中都微微的吃了一驚。

  原來這漢子不是「看見」有人來了,而是聽出背後有人走近。

  在這滂沱大雨里,來者又步伐奇輕,連他都不曾聽出有人逼近。

  茶花循著這漢子的指處望去,咧嘴笑道:「花無錯背的是古董」,古董」被他擒住了。」

  青年又咳嗽了兩聲,唇角卻悄悄的翹起。

  何安與王小石相覷一眼:原來「古董」不是古董,而是人。

  花無錯背著一個人,在雨里像一支破雨裂網的箭,俯首就衝進廢墟來。

  他一來就向青年跪稟:「屬下花無錯,向樓主叩安。」

  青年淡淡地道:「我已一再吩咐過,似這般虛禮,誰也不要再行。」

  「你要是心裡尊重,便不必在口頭上奉承。」

  「樓子裡全以平輩相稱,更何況還在敵人重地!」

  「我說的這些話,你難道忘了嗎?」

  花無錯垂首回道:「是!公子。」

  何安面上絲毫波瀾不驚,王小石心中卻驚駭更甚。

  原來眼前這個滿臉病容、嗆咳不已、瘦骨嶙峋、神色卻森寒冷傲的青年,竟然就是名動天下的「金風細雨樓」樓主:「夢枕紅袖第一刀」蘇夢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