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嶺南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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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應天府衙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都出去吃飯了。
許克生剛從宮裡出來,他親自將給朱元璋的燒青筆筒送去了咸陽宮。
回到公房,還沒看幾份公文,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許克生沒有急著走,而是坐在窗前,翻開了一本致仕官員寫的從政經歷。
外面傳來匆忙的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林典史,不,現在改叫林司獄在門前叉手施禮,「卑職請治中安!」
許克生放下書,笑著招呼道:「快進來,坐著說話。」
林司獄客氣一番,在許克生的下手坐下。
許克生笑著問道:「怎麼樣?司獄的事好干吧?」
林司獄笑道:「其實和上元縣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些重罪的犯人罷了。卑職還應付的來。」
許克生微笑著點點頭,「沒想到,咱們又一起共事了。」
「能在治中手下做事,是卑職的榮幸。」林司獄喜笑顏開,送上一記馬屁。
在上元縣,抱住了許縣尊的大腿,成功地從吏員重返士大夫階層。
在應天府衙,依然是許治中的手下,希望有一天能再上一個台階。
許克生遞過去一封題本,「你看看,這個御史你認識嗎?」
林司獄雙手接了過去,看了一眼標題,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彈劾應天府上元縣令許克生強買治下商人首飾鋪擾民滋事疏》
林司獄磕磕巴巴地問道:「治中,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看看內容。」許克生笑著點點題本。
看許克生風輕雲淡,林司獄這才放心地看了內容。
看到最後林司獄有些驚訝,「御史章元度?這人卑職知道一些,他是出身平民家庭,但是他的妻族是和魏國公府有點關係。」
「什麼關係?」許克生問道。
「治中,傳聞他的妻子是魏國公三弟的妻子的娘家侄女。」
許克生想了想才理清其中的關係。
魏國公徐輝祖的三弟,那就是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徐增壽。
章御史的妻子,是徐增壽妻子的娘家侄女。
許克生陷入沉思。
難道背後還有徐增壽在作祟?
林司獄拿著題本說道:「治中,這么小的事情都被知道了,看來他是盯上您了。」
許克生微微頷首,「這只是其中一本,五天前還彈劾了趙司務女兒死亡案。」
林司獄沉吟片刻,回道:「治中,趙司務家的案子,對您絲毫沒有攻擊性。但是這個————」
他抖抖題本,「這個彈劾,對您就————您要小心一點應付了。陛下不喜臣子經商的。」
他說的很委婉,但是許克生明白其中的兇險。
「首飾鋪子,在一開始就做了切割,是董管家的舅舅買下,只是我借了錢給他。」
「並且我也沒有參與經營。」
林司獄卻低聲道:「治中,您昨天送的壽禮,可是燒青,是這家首飾鋪子做的嗎?」
許克生搖搖頭,「已經做了切割,名字是獨立的,工藝是我的,和這個鋪子完全沒有關係。」
林司獄至此才長噓一口氣,「治中,那就問題不大了。朝廷限制的是四品以上官員和勛貴、藩王,您不在此列。」
許克生微微頷首,「那就放心了。中午一起吃飯吧?」
林司獄起身告辭,「卑職今天中午還要去監獄,有犯人要提審。」
送走林司獄,許克生也出了衙門,帶著百里慶回家吃飯。
~
旭日高懸。
天氣暖融融的,空氣中是熟悉的煤煙味。
最近彈劾密集,尤其是這次的彈劾找准了目標,有些難以招架,許克生有種直覺,自己進詹事院的事可能要停滯一段時間了。
最好的辦法,是讓彈劾平息下去,然後做出一點政績。
許克生有些慶幸,收購首飾鋪子的時候就一早做了區隔。
買鋪子的是董桂花的舅舅,那人本就是首飾鋪子的夥計,現在搖身一變,成了名義上的東家。
造燒青的是隱蔽的第二作坊,名義也是獨立,屬於百里慶在管理,明面上和鋪子是合作的關係。
老朱現在接到彈劾,十之八九會讓錦衣衛去暗中調查。
這也正是許克生最為惱火的地方。
本來想低調的運作這個作坊,明面上就用鋪子作為遮掩,這下卻曝光在大庭廣眾之下。
百里慶催馬上前問道:「治中,不請黃先生幫忙澄清嗎?」
許克生搖搖頭,「不用了。黃先生不想讓我經商,找他也只會讓我關了鋪子。」
許克生琢磨著題本的內容。
內容寫的很狡詐,對交易細節寫的很詳細,卻對交易價格含糊不清。
如果將交易價格和市面上同類鋪子的價格相比,就能看得出來是很公允的交易。
章元度?
徐增壽?
許克生記得徐輝祖是忠君的,但是他有個弟弟是反骨仔,早早地投靠了燕王。
許克生雖然久居京城,但是對魏國公府並不了解,甚至不清楚徐輝祖有三個弟弟,還是有四個弟弟。
他知道徐增壽是老三,當初獸藥鋪子開業,他的小妾的哥哥曾經帶人去鋪子鬧過事。
投靠燕王的,莫非就是這個徐增壽?
如果是這層關係,那章元度瘋狗一般撕咬的原因就找到了。
到了院門外,許克生跳下馬。
百里慶過來將馬牽走,許克生低聲道:「百里,下午你去打聽一下,中山王的幾個兒子,和燕王妃一個母親的是誰?」
百里慶想了想,低聲道:「治中,卑職下午去找魏國公府的老孫打聽一下?」
魏國公府的馬夫孫立,曾經請許克生治好了瘸腿,因為對許克生感恩戴德,每逢年節總不忘來許府送上一份心意。
許克生笑道,「行!不用給他帶什麼。給他的小娃娃買個玩具就行了。」
孫立的腿好了,娶了妻子,去年還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2
許克生吃過午飯,沒有去衙門。
曹國公請他治馬,約定是今天下午。
許克生讓百里慶自己去忙,他則單人匹馬去了曹國公府。
走到中途,竟然迎頭撞上龐縣丞。
之間龐縣丞騎著驢子,帶著戶房、刑房的幾個胥吏,正一路向南。
龐縣丞看到許克生,急忙敏捷地跳下驢子,拱手施禮,「下官拜見治中!」
許克生也跳下馬,詢問道:「這是有案子要查?」
他升職後,上元縣的縣令就出缺了,但是一直沒有委任新的縣令。
閒雜是龐縣丞主持工作。
龐縣丞解釋道:「接到德善坊的報案,有人搶奪民產,發生了打鬥,下官已經派衙役先行過去維持秩序了。」
德善坊?
這個名字許克生很熟悉。
謝十二差點被冤殺的案子,就是發生在德善坊。
不等許克生詢問,龐縣丞笑道:「苦主您也認識的,叫湯鳴相。他繼承的是他姐姐的房產,現在有人提出異議。」
許克生有些意外,湯鳴相的姐姐一家三口被殺,才導致謝十二被捲入命案。
沒想到湯鳴相又出事了。
「怎麼不傳他們來縣衙?」
「治中,據說他們打的很兇,又牽涉到房產,下官想去現場看看。」
許克生不在上元縣了任職了,就沒有繼續細問,「那你們快去吧。」
2
龐縣丞帶著收下匆忙去了德善坊。
坊長、快班的班頭已經在坊外快步迎了上來。
班頭上前,附耳低語,「縣丞,案子有些麻煩,和湯鳴相發生糾紛的,有些背景。」
「是什麼人?」龐縣丞問道。
「縣丞,據熟悉的人,這些是放高利貸的,背後是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龐縣丞皺起了眉頭,「這些腌臢貨,竟然和國公府有關係?你查證過嗎?」
班頭有些尷尬,「縣丞,小人也是剛知道,還沒來得及核查呢。」
「你找個機靈的去打聽一下。」龐縣丞吩咐道。
班頭拱手領命,退下了。
龐縣丞則帶著人去了湯鳴相的宅子。
這裡原來是湯鳴相的姐夫何守業的產業,何守業一家三口被害,何家沒有親屬了,宅子就落在了湯鳴相的名下。
湯家的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龐縣丞一眼就看到了湯鳴相,鼻青臉腫地躲在一旁。
衙役站在路中間維持秩序。
一旁有三個神情囂張的潑皮站在路邊。
中間的一個陰沉著臉,冷冷地看著湯鳴相。
他身邊的兩個潑皮卻在喋喋不休:「白紙黑字寫著呢,這宅子以後是張二爺的了!」
「讓你搬家你不搬,純屬找打!」
「再不搬,直接打死不論!」
」
潑皮兇狠地叫囂,圍觀的百姓沒人敢說話。
龐縣丞的臉冷了下來,看到本官來了,還敢大放厥詞?
「你要打死誰?」
說話的潑皮沒有說話。
龐縣丞繼續問道:「你要打死誰?」
潑皮被捏了錯,這才不情願地叉手道:「小人說的是氣話。」
龐縣丞冷哼一聲,暫時放過了他。
三個潑皮暫時老實了一些。
~
坊長搬來桌椅,龐縣丞居中坐下。
衙役拿著水火棍站在兩旁,一個簡易的公堂就組建成了。
龐縣丞一拍桌子喝道道:「將糾紛的雙方都帶過來。」
衙役將雙方帶到公堂外跪下。
龐縣丞示意坊長,「你先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坊長上前叉手施禮,「啟稟縣丞,今天中午,外面來了張二娃一行三個人,找到了湯相公,說宅子是他們
的。」
「雙方發生了爭執,繼而發生了打鬥。」
龐縣丞示意他退下,又吩咐衙役,「將湯鳴相帶上來。」
龐縣丞注意到,坊長稱呼湯鳴相是「相公」。
可是上一個案子,他接觸過湯鳴相,是個編草蓆的。
莫非湯鳴相還是讀書人?
湯鳴相被衙役帶上近前跪下。
龐縣丞注意到他被打的鼻青臉腫,走路一瘸一拐。
這不是鬥毆,這就是單方面的毆打。
龐縣丞沉聲道:「湯鳴相,你先說,是怎麼一回事?」
湯鳴相回道:「稟縣丞老爺,小人的姐姐一家不幸遇害之後,小人就接手了姐姐家的宅子。」
「沒成想前幾日張二娃來了,拿了一張拮据,說是小人的姐夫生前找他借過帳。」
「張二娃就想憑這張借據霸占了小人的宅子。」
龐縣丞詢問道:「你的姐夫、姐姐,生前有沒有和你說過借過債?」
湯鳴相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小人看了,那是利滾利的帳,小人的姐夫壓根就不會碰這種債的。」
「何況小人的姐夫家境殷實,根本不需要借錢。」
龐縣丞對何守業的家產也有印象,案子結束後縣衙清算了何家的遺產。
除了宅子,前面的店鋪還有結餘,最後由湯鳴相在衙門重新辦理的繼承文書,重新領了房契、地契。
龐縣丞繼續問道:「為何今天你們發生了打鬥?」
湯鳴相叫屈道:「縣丞老爺,不是打鬥,是他們三個人打小人一個。」
「張二娃今日上午帶了兩個同伴,再次來威脅小人,還砸了小人的鋪子、院子。」
「將小人痛打一頓,他們還威脅要殺了小人。」
「縣丞老爺,給小民做主啊!」
龐縣丞見書手記錄完畢,示意衙役將湯鳴相帶下去。
「宣張二娃。」
2
一個矮壯的年輕男子被帶了上來,正是剛才陰沉著臉不說話的那個潑皮。
龐縣丞看張二娃濃眉大眼,竟然長的一表人才,心中不禁有些惋惜。
白瞎了這幅皮囊。
「張二娃,說說吧,怎麼一回事?」
張二娃從懷裡拿住一張紙:「稟縣丞,這是何守業生前向小人借錢的借據。」
衙役上前拿過借據,轉呈給了龐縣丞。
龐縣丞仔細看了一遍,竟然月息六分,驢打滾的利。
朝廷規定,房貸的利息不許超過月息三分利,並且不許利滾利。
張二娃的這種超高利息、利滾利已經違反了朝廷的規定。
結局最後有張二娃、何守業的簽字畫押。
龐縣丞一時間也分辨不清,何守業的簽名是真是假。
但是單看結局上的金額,最後的債務總額已經超過了房子的市價。
龐縣丞冷哼一聲,「張二娃,你知不知道朝廷不許房貸超過個三分利?」
「小人不知道。」張二娃爽快地回道,絲毫不懼。
「張二娃,你砸了鋪子、湯鳴相的院子?」
「是!」
龐縣丞有些意外,本以為張二娃會抵賴的,沒想到這麼爽快地承認了。
龐縣丞的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種潑皮橫行鄉里,但是見到官員會知道害怕,因為官員有太多的方法讓他們生不如死。
尤其是這种放高利貸的,都和衙門有很隱秘的往來。
可是眼前這個張二娃,龐縣丞陌生的很。
龐縣丞仔細尋思了一遍,印象中沒有這麼囂張的放債人。
這種混不吝的人去放債,一般沒等到混出人樣,就被對手打死了。
張二娃明顯沒將縣衙放在眼裡,莫非背後真的有背景?
一旦涉及勛貴,這個案子就不好審理了。
~
龐縣丞正在暗自思忖,張二娃卻已經叫喚起來,「縣丞,給小人做主啊!」
「借據上明明寫了,用的宅子和鋪面做抵押。」
龐縣丞一拍桌子,怒斥道:「安靜!」
張二娃沖他翻了翻白眼,閉上了嘴。
龐縣丞沉聲道:「借據的真假本官需要去核實。」
張二娃不滿地叫道:「縣丞,借據是真的!」
「再咆哮公堂就掌嘴!」龐縣丞厲聲呵斥。
張二娃見遇到了硬茬子,這才低下頭不敢說話。
龐縣丞大聲道:「張二娃違法放貸,打砸湯鳴相的鋪面、宅子,已經觸犯朝廷律法。」
「來人,將張二娃和他的同夥關進縣衙牢房,等候處置。」
按照《大明律》,張二娃利息高過朝廷的規定,要答四十;
砸了湯鳴相的鋪子、院子,屬於違禁取利,杖八十。
龐縣丞需要寫明情況,上報應天府衙處置。
2
衙役上前將張二娃三人用鐵鏈鎖住,帶回衙門。
周圍的百姓都齊聲叫好。
他們早就看張二娃不順眼了,只是忌憚他們的背景不敢說話。
龐縣丞又將湯鳴相叫到面前,「借據的真假,本官需要核實。你最近不要離開京城,要隨傳隨到。」
湯鳴相叉手領命:「小人不出城,就在家裡候著!」
2
龐縣丞處理了案子,騎驢回衙門。
出了德善坊,他將刑房司吏叫到跟前,詢問道:「這個張二娃的跟腳,你知道嗎?」
司吏回道:「小吏聽傳聞,他是跟著魏國公府的一個管事混的,專門負責放高利貸、印子錢。」
龐縣丞陷入沉吟。
如果和國公府有關係,這個案子就不好審理了。
司吏請示道:「縣丞,需要小吏去核查一番嗎?」
龐縣丞搖搖頭:「不用。如果真有關係,他們會找上門來的。」
前行不遠,龐縣丞一行人遇到了被衙役押解的張二娃三人。
龐縣丞沒有理會,催驢繼續前行。
驢子路過張二娃身邊,他突然一聲大叫,「啊!」
聲音尖利響亮。
驢子受到了驚嚇,原地亂跳了幾下。
龐縣丞被甩在地上,左腿被驢蹄子踩踏了一下。
幸好衙役反應及時,將他拖到一旁,又將驢子安撫住了。
張二娃三人則幸災樂禍地大笑,完全沒將龐縣丞放在眼裡。
龐縣丞疼的滿頭冷汗,厲聲吩咐:「將張二娃掌嘴二十!其餘兩人掌嘴十記!」
衙役們惱怒他們坑了龐縣丞,上前就要打耳光。
張二娃冷哼一聲,「放心打!用上力氣!爺會記住你們的!」
衙役們尷尬地站住了,畏手畏腳,不敢上前行刑。
龐縣丞冷聲一聲,「攙扶本官起來。」
活動了一下左腿,雖然疼的要被剜了一塊肉,但是幸好能站立,說明骨頭沒斷。
龐縣丞掃視衙役們:「本官就看著,今天不打、打輕了,全部革職查辦!」
刑房司吏也在一旁呵斥:「一群蠢材!要等著吃板子嗎?」
衙役們壯著膽子,上前抽了張二娃三人的耳光。
龐縣丞忍著腿上的劇痛,在一旁監刑。
看著他們三個人臉都紅腫了,龐縣丞才出了一口惡氣。
龐縣丞已經繼續騎驢,只能安排人去租一輛牛車。
等候的功夫,龐縣丞吩咐衙役們拖著張二娃先回衙門。
看著他們的背影,龐縣丞的心裡蒙上一層陰影。
張二娃如此囂張,竟然不把他放在眼裡,必然有所依仗。
看來傳聞是真的,張二娃是真的給魏國公府的某個人干髒活的。
湯鳴相的宅子,只怕保不住了。
~
許克生給魏國公治了馬,回了衙門。
百里慶早已經在等候了。
「找到孫立了?」
「卑職找到了。」百里慶躬身回道,「他回的很爽快。」
「來,先喝杯茶,慢慢說。」
魏國公府這種大戶人家,子孫眾多,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清楚的。
百里慶將自己聽到的仔細說了一遍。
許克生一邊聽一邊記,最後大概理清楚了。
中山王徐達一共生了四個兒子。
長子徐輝祖被封魏國公;
次子早逝;
三子就是徐增壽,現任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
四子徐膺緒的母親是妾室,是徐達的庶子,現在大同擔任護衛。
其中,和燕王妃同母的,是老三徐增壽、次女代王妃、已經被許配給安王的四女。
他們都是中山王的第二任妻子謝氏所生。
而徐輝祖是中山王的第三任妻子賈氏所生,現在賈老太君依然健在。
許克生對賈老太君有印象,最近生了蛇火瘡,太子命戴院判出的診。
看著面前的譜系表,許克生基本上可以斷定,和燕王走的近的是老三徐增壽。
自己惱了燕王,徐增壽這是要下絆子?
許克生摩挲著下巴,沉吟如何破局。
詹事院是一定要進的!
2
「治中!治中!」
百里慶連叫兩聲,才驚醒沉思的許克生。
「何事?」許克生抬起頭。
「有您的一封信。黃編修的僕人送來的。」
百里慶遞了一封信給許克生。
許克生掃了一眼封皮的左下,不由地吃了一驚。
「嶺外謫人。丁顯。頓首封」
竟然來自廣西!
是昔日的狀元郎來的信!
信很薄,但是許克生卻感覺信沉甸甸的。
雖然兩人並沒見過面,但是卻神交已久。
黃子澄曾經將丁顯的《尚書》的讀書筆記給了許克生,許克生因此獲益良多。
中了舉人後,許克生特地寫了一封長信,花錢請民間的遞鋪送去廣西,感謝丁顯。
丁顯後來也回了信,兩人自此相交,偶爾有書信往來。
許克生以為丁顯是日常的問候。
拆開信看了幾眼,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丁顯這封信是感謝他的!
感謝他破了德善坊的命案。
因為湯鳴相是他的好友。
許克生有些吃驚,湯鳴相是編草蓆的,怎麼和丁顯是好友?
難道湯鳴相學問很紮實,是隱藏於民間的高人?
破了德善坊案子,以後後續的財產清理,許克生接觸過幾次湯鳴相,這人除了性格溫和,言辭謙卑,沒有顯露出過人的才華。
許克生沉吟片刻,叫來一個書手,「去查一下,洪武十八年乙丑科,應天府榜上有名的進士、同進士。」
「還有,洪武三年以來的鄉試中舉的名錄。」
書手領命去了。
一炷香後,書手才拿著兩個冊子過來,雙手奉上:「治中,這是當年抄錄的名單。」
上面的冊子很薄,是乙丑科,應天府中進士的名單。
許克生記得前三甲,沒有湯鳴相這個名字。
他乾脆從後面翻,同進士里沒有找到湯鳴相的名字。
另一個冊子很厚,是應天府自洪武三年第一次開始鄉試以來的舉人名單。
許克生跳過自己這一屆,開始從後倒著翻。
終於,他在洪武十六年的鄉試中舉名單里看到湯鳴相的名字。
名次很靠前,應天府第七名。
從籍貫、相貌特點、住址等信息來看,就是丁顯提及的「湯鳴相」。
許克生有些奇怪,既然是舉人,怎麼淪落成了編草蓆的匠人?
估計黃子澄應該知道幕後的原委。
許克生將冊子還給了書手。
看著書手走遠了,許克生叮囑百里慶道:「散衙之後,咱們先去縣衙找龐縣丞,之後去黃先生府上。」
「你提前準備一些酒菜,到時候帶去黃先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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