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一車間。
早會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易中海背著手,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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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如同一隻搜尋獵物的蒼鷹,在人群中掃過,最後死死釘在高勝的身上。
心中那股被當眾架在火上烤的屈辱,燒了一整夜。
現在,他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高勝!」
易中海的聲音,帶著八級鉗工特有的厚重,卻淬滿了冰冷的寒意。
「年輕人,有點技術,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這是不行的!」
他擺足了老師傅的架子,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教誨」。
「思想上的塵埃,要時常打掃!品性上的鐵鏽,要用力打磨!」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車間最角落。
那裡,是一個積滿了黑色油污和金屬碎屑,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廢料池。
「為了鍛鍊你的意志,磨練你的品性,今天,你就去把那個廢料池,給我清理乾淨!」
「什麼時候清理完,什麼時候再回你的工位!」
話音落下,周圍幾個老油條工人交換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
誰都知道,那是車間裡最髒、最臭、最累的活。
油污糊滿身,那股子酸敗的機油味,三天都洗不掉。
這根本不是什麼鍛鍊。
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最赤裸的羞辱!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勝身上,等著看他暴怒,看他求饒,看他如何在這場權力的碾壓下醜態百出。
然而,高勝只是平靜地抬起眼,掃了一眼那個黑乎乎的廢料池。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好的,一大爺。」
他喊的不是「易師傅」,而是院裡的稱呼。
那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又帶著一絲玩味的疏離。
說完,他甚至沒再看易中海一眼,徑直轉身,領了工具,走向那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角落。
「哐當!」
鐵鍬鏟進黏稠油污的聲音,沉悶,刺耳。
易中海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和威壓,就像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讓他臉上的肌肉都開始抽搐。
高勝戴著手套,有條不紊地清理著。
他看似在埋頭苦幹,眼角的餘光,卻早已鎖定了廢料池底下的一處。
就是那裡。
他心中冷笑。
易中海,你以為這是對我的羞辱?
你不知道,你親手遞給了我一把,能將你徹底釘死的刀!
這個廢料池的秘密,他早就知道了。
那批在技術變革中被誤判為廢品的特種合金,就埋在最底下。
他一直苦於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將它「挖」出來。
現在,易中海給了他這個完美的舞台。
他加快了動作,將表層的垃圾清理開。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沉悶的「哐當」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停下動作,裝作好奇地用鐵鍬扒拉了幾下。
一塊深埋在油污底下,形狀不規則的金屬塊,露出了真容。
他用破布仔細擦去上面的油污。
那金屬在車間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深沉而獨特的暗色光澤,仿佛沉睡的巨龍,終於睜開了眼睛。
成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塊「寶貝」用報紙包好,藏進懷裡,然後繼續清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
午休時間。
高勝端著飯盒,直接敲響了廠長辦公室的門。
「報告!」
李廠長正皺眉看著一份文件,抬頭見是他,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
「是高勝同志啊,快進來!是不是軸承的技術難題,有新進展了?」
高勝快步走上前,臉上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激動和真誠。
「報告廠長,技術上有了個新思路,但今天來,是想先向您匯報一下我的思想工作成果!」
思想工作成果?
李廠長愣了一下。
高勝將那個用報紙包著的金屬塊,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層層打開。
「這是我今天發現的。」
緊接著,他又掏出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這是我根據這塊材料的特性,做的初步分析報告。如果我沒判斷錯,這應該是當年從蘇聯進口的那批73號特種合金!只要稍加提煉,就能完美用於我們正在攻關的精密軸承上,至少能為廠里節省五萬塊的採購成本!」
李廠長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一把抓起那份報告,眼神從驚訝,到震撼,最後化為狂喜!
報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論證嚴謹!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工人能寫出來的東西!這是頂級技術員的水平!
「好!太好了!」
李廠長激動地一拍桌子,「高勝同志!你真是我們廠的寶貝疙瘩!」
他立刻拍板:「我決定了!馬上成立技術攻關小組,就由你來牽頭,專門負責這個項目!」
高勝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卻又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為難。
「廠長,我……我怕我擔不起這個重任。」
李廠長眉頭一皺:「怎麼?沒信心?」
「不是沒信心。」
高勝低下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委屈」。
「主要是,我今天能有這個重大發現,全都要感謝一大爺對我的『培養』和『磨練』。」
感謝一大爺?
李廠長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
高勝抬起頭,眼神無比「真誠」地看著廠長。
「今天一大爺為了磨練我的心性,特意安排我去清理廢料池。要不是他老人家給我這個機會,我也發現不了這批寶貴的材料,更沒法為廠里做貢獻。」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
「只是……只是院裡最近有些風言風語,說我作風有問題,一大爺也是為了我好,想幫我『糾正錯誤』,這才對我嚴格要求。」
「我就是怕……」
「我怕我能力不足,辜負了一大爺的這番苦心,也辜負了您的信任。」
「萬一項目出了什麼問題,別人會說一大爺識人不明,更會影響您的聲譽啊!」
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顧全大局」,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李廠長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沉了下來。
最後,變得漆黑如墨。
好!
好一個易中海!
昨天在院裡,當著我的面,就敢煽動群眾,用莫須有的罪名打壓技術骨幹!
今天在車間,又變本加厲,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公開羞辱!
他這是在磨練人才嗎?
不!
他這是在扼殺人才!
他這是因為嫉妒賢能,在給廠里的生產大計下絆子!
高勝的每一句「感謝」,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易中海那張「德高望重」的老臉上!
李廠長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中,怒火噴涌!
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數九寒冬里最刺骨的風。
「小王!去!」
「把一車間的易中海,現在!立刻!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