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莫泊桑的電影計劃(第三更)
契訶夫確實有些氣餒。
來巴黎以前,他一心想成為像萊昂納爾那樣的導演,親手控制銀幕上的一切:現在真正看過《後窗》背後的工作,才發現導演的工作竟然如此複雜,根本不是他這種性格的人能做的。
兩人沿著公寓布景後面的木梯走上二層,面向鏡頭的一側是裝飾完整的房間,背面卻只有支架、繩索和寫著編號的木板。
契訶夫站在一堵只有正面的牆前,忽然對萊昂納爾說:「索雷爾先生,其實我最近一直在寫一個裝在套子裡的人的故事。」
「哦?我記得你六年前就提過,說俄羅斯就像是被裝在了套子裡一樣。」
「是的。可我越寫越覺得,自己也快被裝進套子裡了,甚至正在變成套子的一部分。」
接著,契訶夫把莫斯科那封約稿信和費奧克季斯托夫的稱讚講了一遍。
出版商希望他一直寫像《胖子與瘦子》那樣安全、好笑的故事,審查機關也樂於看見他繼續嘲弄生活里的小人物。
讀者習慣了他的幽默,家人依賴他的稿費,他自己也知道該怎樣在最短時間內寫出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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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像一個鋪滿軟墊的房間。」契訶夫說道,「沒有人命令我躺進去,他們只是告訴我,裡面很安全,還有稿費。
我如果一直寫那些看起來犀利,實際卻無害的笑話,警察不會來找我,出版商不會退稿,讀者也不會失望。」
「所以你害怕的不是被套子套住,是你察覺到自己正在替沙皇製造套子。」
契訶夫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我撕掉稿子的故事裡,那個人叫別里科夫,無論晴天還是雨天都穿套鞋,帶雨傘,雨傘要裝在套子裡,懷表和削鉛筆的小刀也各有自己的套子。
他教希臘語,只相信政府公文里明確允許的事,任何新東西都會讓他擔心——萬一鬧出什麼亂子呢?」
「你原來準備怎樣結束?」
「讓一個鄰居揭穿他的可笑,讓全城人嘲笑他。他受不了,躲回房間。一個膽小鬼被笑聲打敗,讀者也跟著笑一陣。」
「然後呢?」
「然後沒有了。」
「難怪你會把稿子撕掉。」
契訶夫苦笑起來:「我以為您會誇我前面寫得不錯。」
「中國人有句老話,老虎的腦袋,蛇的尾巴」,比喻一件事有好的開始,但沒有好的結束。」
萊昂納爾拉過兩張椅子,和契訶夫面對面坐下。
「別里科夫為什麼害怕?」他問。
「因為正常人不會按照政府的公告一板一眼地生活,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他的恐懼只是在折磨自己嗎?」
契訶夫怔了一下。
「如果他是教師,」萊昂納爾繼續問道,「如果他不斷提醒同事什麼不合規定,暗示自己會把談話報告給校長,其他人會怎樣?」
「他們會少說話,少去朋友家,不再演戲,甚至不敢寄信。」契訶夫有些明白了,「他們起初只是遷就他,後來會在開口以前先想一想別里科夫會不會知道。」
「那麼他還是一個無害的膽小鬼嗎?」萊昂納爾接著追問。
契訶夫許久沒有回答,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草稿始終缺少的東西。
別里科夫當然是受害者,但他也蛻變成了一個加害者!他把自己的恐懼變成準則,再用準則約束周圍的人;他躲在套子裡,也試圖把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塞進套子裡。
這樣的人不需要惡意,甚至不需要勇氣,只要不停地說「千萬別出亂子啊————」,就足以讓所有人和他一起窒息。
「我需要給他一件無法裝進套子的東西。」契訶夫喃喃說道。
「什麼東西?」
「一個女人。不,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愛唱歌,笑聲響亮,想騎自行車就騎自行車;她有個弟弟,脾氣暴躁,不肯接受別里科夫那套謹小慎微的規矩。
城裡人覺得別里科夫應當結婚,熱心地把兩人湊到一起,別里科夫也試圖把婚姻變成另一項安全、正確的人生安排。
可是這位女士不接受被這樣安排。
有一次讓別里科夫看見她和弟弟騎自行車。」契訶夫邊想邊說,「他無法理解一位女教師怎麼能做這種事,於是去找柯瓦連科談話。
他還要說,為了避免別人歪曲他們的談話,自己必須把內容報告給校長。」
「她弟弟會聽嗎?」
「他會把別里科夫從樓梯上推下去。」
契訶夫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隨即又搖了搖頭:「不,推下樓梯還不夠。別里科夫摔下去時,她正好走進門,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他穿著套鞋、撐著雨傘滾下來,於是放聲大笑。
真正殺死」別里科夫的不是從樓梯上摔下來,而是這種在他看來不受控制的笑聲。
他回家,拉下床帳,鑽進最後一個套子,一個月以後死去。」
「故事到這裡結束?」萊昂納爾又問。
契訶夫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思當中。
別里科夫死後,全城人會鬆一口氣,以為從此可以自由說話、自由來往。可是一個星期以後,一切又會恢復原樣!
「沒有別里科夫,生活仍然沉悶、謹慎,讓人喘不過氣。」契訶夫緩緩說道,「因為套子並不是他發明的,每個人都有,只是他的最顯眼。死掉了一個別里科夫,但每個人心裡的那個別里科夫卻不會消失。」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現在它不只是一則笑話了。」
「我希望它也不只是一篇小說。」契訶夫轉身看向片場。
晴天裡的套鞋、套中的雨傘、騎自行車的男女、長長的樓梯,突然大笑的臉,還有葬禮上人們故作悲傷的臉————
他忽然明白,這個故事天生適合電影!
「我要同時寫兩個版本。」他說,「一篇是小說,一篇是電影劇本。小說是用文字的力量告訴人們活在套子裡有多麼可怕,電影則用畫面告訴人們不要把自己活成套子的一部分。」
「先把劇本寫完。」萊昂納爾說道,「巴黎有幾處舊學校和俄僑居住的公寓,很適合拍攝。我也可以替你找演員。等你的劇本出爐,我們再一起決定哪些場景需要搭出來,哪些去實地拍。」
「您會支持我?」契訶夫驚喜地說。
「這個故事這麼精彩,我為什麼不支持?它會成為經典的!但這部電影的導演要麼由你自己來做,要麼找一個合適的人選。」
契訶夫看了一眼牆上那張複雜得像鐵路時刻表的拍攝計劃表:「我剛才明明已經決定只做編劇了————」
當天下午,契訶夫在山麓別墅的客房裡鋪開稿紙,並且在劇本第一頁標出「外景,白晝」,又把第一個鏡頭留給陽光下的一雙套鞋。
他計劃在巴黎完成拍攝和剪輯,再把影片帶回莫斯科放映。
俄國還沒有人拍過真正的電影,如果一切順利,《裝在套子裡的人》會成為俄羅斯歷史上的第一部電影。
巴黎想拍電影的作家,不止契訶夫一個,這種全新藝術形式對他們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這邊剛安撫好了契訶夫,莫泊桑便找上了門,把一疊稿紙放在了萊昂納爾面前:「我想試試,我的小說出現在銀幕上會是什麼樣子,這是我剛寫好的劇本,你看看。」
萊昂納爾定睛一看,標題是:《一次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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