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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9章 防止混進去

  圓眼鏡說不出話。

  工人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站路當中,後頭拉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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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煤車從他身邊擦過去,濺了他半褲腿黑水。

  回來時,他把剩下的傳單往桌上一放。

  「他們根本不理解。」

  舊靴正給自己的鞋底釘釘子。

  「你理解他沒有?」

  圓眼鏡一怔。

  「他罵我。」

  「他一宿沒睡,家裡等著飯。你攔住他,說你為了他。」

  舊靴把釘子按好。

  「擱我,我也煩。」

  「那怎麼辦?」

  「先問問人家欠沒欠工錢。」

  第三天,傳單改了。

  紙上不再只有三句話。

  多了個地方,多了個時間。

  失業的可以來登記手藝。

  不會填申訴表的,有人幫忙。

  孩子沒地方上課,晚上有老師。

  帶不來錢,不要緊。

  能帶一塊木頭、一把釘子,也算出力。

  當天晚上,來了十一個人。

  第二晚,來了三十多。

  那個罵過圓眼鏡的工人也來了,扛著一塊舊門板。

  他把門板往牆邊一靠。

  「聽說缺桌子。」

  圓眼鏡站起來,嘴動了半天。

  工人先開口。

  「別又念那個為了我。」

  「……坐。」

  「這就對了。」

  一周後,修鍾鋪裝不下了。

  他們搬進一間停用的工人夜校。

  院裡長著荒草,屋頂漏水,黑板裂了一道口子。

  舊靴帶人補屋頂。

  畫筆刷牆。

  老鏡領著幾個年輕人修發電機。

  機器響起來的時候,院裡的人都跑了出來。

  燈泡先紅了一下,隨後亮了。

  一個小姑娘仰著頭,眼睛也亮。

  「以後可以一直亮嗎?」

  老鏡用袖子擦汗。

  「油夠,就亮。」

  「它不問我爸爸是誰?」

  老鏡手停了一下。

  「它不問。」

  那天,畫筆在門口釘了塊木牌。

  人類保留地。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進門不用伸手。

  消息傳到龍國時,林舟正在車間挨罵。

  罵他的是老關。

  一隻小鐵盒擺在工作檯上,蓋子拆了,零件碼得整整齊齊。

  林舟說還能再小一點。

  老關問他。

  「你有多大口袋?」

  「普通口袋。」

  「那你把口袋做大點!」

  旁邊幾個年輕人憋得臉通紅。

  老關拿鑷子點著裡面。

  「防水要占地方,抗摔要占地方,電池要占地方。你還要手搖充電,還要戴手套也能按。」

  他越說越氣。

  「最後還跟我說,最好跟火柴盒一樣大。」

  林舟拿起外殼,比了比。

  「現在像塊肥皂。」

  「肥皂咋了?肥皂還能洗你這張嘴。」

  老鄭進門,正聽見最後一句。

  「喲,洗著呢?」

  「你來得正好。」

  老關把鐵盒推過去。

  「看看,這能不能用?」

  老鄭拿起來,翻了兩下。

  「幹什麼的?」

  「通信。」

  「能聽見?」

  「能。」

  「能帶走?」

  「能。」

  「掉地上呢?」

  老關伸手接過來,往水泥地上一扔。

  咣當一聲。

  年輕人心都提起來了。

  盒子裡的指示燈還亮著。

  老鄭點頭。

  「行。別做小了,我歲數大,小了容易當藥吃。」

  車間裡這才笑出聲。

  這隻鐵盒是燧人氏計劃里剛分出來的小項目。

  原來的備用通信設備能裝車,能放值班室,可讓人揣著走,還是太重。

  工廠嫌沉。

  山裡的維修班也嫌沉。

  醫院轉運病人時,兩個人扶擔架,還得勻出一個人背設備。

  林舟就給老關寫了張條子。

  能揣兜,能說話,沒主網也能用。

  老關在後面補了一句。

  能把寫條子的人揍一頓,更好。

  現在第一批樣機出來了。

  老鄭放下盒子,把一張薄紙遞過去。

  「對面有人,缺的就是這個。」

  林舟接過來看。

  紙上畫著夜校的平面圖,旁邊列了人數和會的手藝。

  修理工,二十一人。

  教師,六人。

  醫護,三人。

  搞計算和材料的,九人。

  還有演戲的,種菜的,燒鍋爐的。

  最後一行寫著。

  現有兒童,三十七人。

  林舟翻到背面。

  沒有要槍。

  沒有要錢。

  只有幾個問題。

  能否在不接入雅典娜的情況下,聯繫其他地區?

  能否保留不被遠程改寫的記錄?

  設備壞了,是否可以自己修?

  老鄭拉過一把椅子。

  「老鏡以前可沒少罵咱們。」

  「罵什麼?」

  「說我們那套機械陣列效率低,浪費銅。」

  林舟笑了一下。

  「現在呢?」

  「現在問能不能買。」

  「有錢?」

  「沒有。」

  「那他拿什麼買?」

  老鄭點著名單。

  「他說他會做精密測量,會帶學生。只要讓他用,他給咱們幹活。」

  林舟沒說話。

  車間另一頭,鑽床停了。

  老師傅摘下護目鏡,拎起搪瓷缸喝水。缸底磕得露了鐵,手把上纏著一圈布。

  林舟看了一會兒,將那張紙放平。

  「給他們一批。」

  年輕工程師抬起頭。

  「白給?」

  「第一批支援。後面的民用合作,再算後面的帳。」

  「萬一他們拆開學走了?」

  林舟朝老關揚了揚下巴。

  「把維修圖一起裝上。」

  年輕人張著嘴。

  老關拿鑷子敲了敲台面。

  「學會修,咱們才能少往外跑。你樂意大老遠過去給人換彈簧?」

  「不是,我是說核心……」

  「該隔離的部分按規定隔離。」

  林舟把盒蓋裝回去。

  「能讓他們自己管的,就交給他們自己管。」

  老鄭看著他。

  「網絡里不留我們的總開關?」

  「不留。」

  「他們以後說咱們壞話呢?」

  林舟按了一下按鈕,盒子響了一聲。

  「能說。」

  他又按了一下。

  「我們送的是通信設備。」

  老鄭低頭笑了笑。

  「這句話,我原樣帶過去。」

  為了趕這批活,老關又去找了那家剛恢復生產的儀表廠。

  小盒子裡的幾個部件,要用老工藝。

  廠里年輕人嫌麻煩,老師傅倒樂了。

  「這才多點大?」

  他把圖紙鋪在檯面上。

  「我當年做鐘錶零件,掉地上得趴著找。」

  徒弟湊過來。

  「那您眼神好。」

  「我眼神好個屁。就是因為找不著,才逼著自己別掉。」

  一批彈片,一批觸點,還有厚薄均勻的絕緣片。

  機器能幹的交給機器。

  機器還干不穩的,老師傅帶人一點點磨。

  第一晚出了幾十套。

  第二晚翻了一倍。

  到了第五天,廠里把這一項做成了新產品。

  接到消息的山區運輸隊,先訂了兩百隻。

  修渠的工程隊又訂了三百隻。

  外貿那邊聽說,抱著茶缸就來了。

  廠里管事的把門一擋。

  「先排隊。」

  「我帶錢來的。」

  「都帶錢來的。」

  「以前你可不是這態度。」

  「以前我沒這麼多活。」

  外貿老頭氣得直樂,臨走還扒著門縫喊。

  「外殼弄好看點!」

  老師傅頭都不抬。

  「掉泥里都一樣!」

  十來天后,一隻木箱擺上了灰港夜校的講台。

  箱蓋打開,裡面一排小鐵盒。

  灰撲撲的。

  圓眼鏡拿起一個,掂了掂。

  「龍國最先進的民用通信設備?」

  送貨的中間人搖頭。

  「人家沒這麼說。」

  「怎麼看著像飯盒配的小菜盒?」

  舊靴已經把第二隻拿到隔壁。

  不一會兒,桌上的盒子裡傳出他的聲音。

  「聽見沒有?」

  圓眼鏡猛地抬頭。

  畫筆趕緊湊過去。

  「聽見了。」

  「你讓老鏡把爐子關小點,壺幹了。」

  老鏡轉身去提水壺,指頭一碰,燙得直甩。

  隔壁又傳來一聲笑。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笑。

  圓眼鏡沒笑。

  他坐下來,翻開隨箱送來的說明。

  越翻越慢。

  這批設備帶著獨立的內部通信方式,配套的加密算法也交到了他們手上。誰可以加入,哪些記錄留下,由他們自己決定。

  沒有每日登錄。

  沒有身份評級。

  不需要向雅典娜申請一條通道。

  老鏡看完,摘下眼鏡擦了擦。

  「他們能關掉嗎?」

  中間人問。

  「誰?」

  「做這個的人。」

  「能給你修。遠處關不了。」

  「能拿走我們的記錄?」

  「記錄在你們這兒。」

  老鏡又問了幾句。

  最後,他把說明書合上,手壓在封面上,半天沒動。

  畫筆從箱底翻出一張紙。

  那是對方附的答覆。

  字很少。

  可以批評我們。

  請勿以拆壞設備證明這一點。

  畫筆先笑出了聲。

  老鏡也笑了,笑完,又把眼鏡摘了。

  「替我帶句話。」

  「什麼?」

  「上回說他們浪費銅,是我嘴快。」

  圓眼鏡還在翻說明。

  「也不是一點風險沒有。人被跟蹤,設備被拿走,照樣出事。」

  舊靴從隔壁回來,點點頭。

  「這就像門鎖。鎖能防人進屋,防不住你領著人回家。」

  老鏡看了看他。

  「這回比喻倒像個明白人。」

  「我一直挺明白。」

  「你上次給花澆熱水。」

  「壺拿錯了。」

  當天夜裡,第一條跨區消息傳了回來。

  只有一行字。

  舊碼頭,四十三人,收到。

  接著是下一條。

  南邊紡織街,六十八人,收到。

  第三條來得很慢。

  那邊的人不會操作,折騰了半天。

  終於,一段聲音擠出來。

  「餵?這就成了?不用再去窗口交錢?」

  畫筆捂住嘴。

  舊靴握著盒子。

  「不用。」

  「那能多說兩句嗎?」

  「能。」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是個女人。

  「我們這裡有個孩子,失蹤三天了。不是鬧事的,就是替人送紙。十六歲,門牙缺一小塊。」

  屋裡的笑聲慢慢沒了。

  女人繼續說。

  「他媽媽找不到地方問。能不能幫著問問?」

  老鏡拿過紙。

  「名字,穿什麼衣服,最後在哪兒見的。」

  圓眼鏡坐下,開始記錄。

  那一晚,他們沒再測試聲音清不清楚。

  一直忙到天亮。

  接下來的日子,人類保留地才真正有了「組織」的樣子。

  誰有多餘的藥。

  誰家的爐子壞了。

  哪個工廠不認紙質工時單,拖了工錢。

  哪些孩子需要補課。

  一條條消息傳進來,再有人接過去。

  他們仍舊印紙。

  仍舊見面。

  鐵盒子負責讓隔著幾條街、幾座城的人知道,別處也有人。

  紙負責走進那些沒有盒子的家。

  夜校牆上多了三張表。

  第一張,收了多少東西。

  第二張,東西給了誰。

  第三張,誰有意見。

  第三張貼得最低。

  小孩踮腳也能寫。

  一個小姑娘在上面畫了只碗。

  碗旁邊寫。

  湯太稀。

  舊靴看見,拿著鉛筆站了好一會兒。

  添了一句。

  明天少放一桶水。

  第二天,鍋邊果然少了一隻水桶。

  就這一件小事,傳得比那份長聲明還快。

  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裝晶片的,也有沒有裝的。

  最初,有個年輕人站在門邊檢查虎口。

  舊靴看見,過去把他的手按下。

  「幹什麼?」

  「防著混進來的人。」

  「看手就能防住?」

  「他們都裝了。」

  舊靴挽起袖口。

  自己虎口上的藍點一閃一閃。

  年輕人愣住了。

  「那你……」

  「沒讓我選,醒來就在了。」

  舊靴放下袖子。

  「還有人是為了救家裡人裝的。你讓他們在外頭站著,跟醫院門口那幫人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