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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21.濁流暗涌 4.6k

  第113章 121.濁流暗涌 4.6k

  某種力量正執拗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

  混沌被攪碎,墜落感隨之而來。

  凱克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口溫暖的深井裡被硬生生撈了出來,骨頭縫裡都塞滿了不情願的疲憊。

  昨夜為莉娜進行血療術的消耗遠超想像,此刻的他只想睡到天荒地老。

  眼皮重得像兩片濕黏土。他勉強擠開一道縫,光線扎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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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輪廓。高大,寬闊,在床邊,把窗戶透進的晨光擋去大半。

  是艾斯卡爾。

  那獵魔人雙手叉著腰,擺出一個他慣常的、準備訓話的站姿。

  但有些東西不對勁。凱克模糊的視線里,艾斯卡爾站得太直了。

  那副身軀里繃著一種奇怪的、幾乎要哼出聲的輕快。

  「艾斯卡爾—」

  凱克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含混不清。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團唯一能給他慰藉的、帶著霉味的被子裡。

  「讓我—.再.睡一會—」

  「醒醒,小子。」

  艾斯卡爾開口了。他刻意壓著嗓子,想讓那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沉穩。

  可失敗了。

  那聲音的邊緣藏著一絲按不住的上揚,像是有人在堅硬的岩石縫裡硬是塞了一束花。

  「法蘭西斯卡的差事,我們得辦了。」

  這聲音比任何搖晃都有用。

  凱克放棄了掙扎,一股煩躁推著他坐了起來。

  他用力揉著眼睛,直到眼前的模糊褪去,艾斯卡爾那張布滿疤痕的臉終於清晰起來。

  然後,凱克徹底醒了。

  艾斯卡爾臉上沒有那種春心蕩漾的傻氣,而是一種更詭異的東西。

  一種他只在對方灌下三品脫矮人烈酒、並贏得了一整晚昆特牌後才見過的神采。

  他的嘴角沒有笑,但每一道傷疤似乎都比平時舒展了些。

  凱克眨了眨眼。

  或許還在夢裡。

  「艾斯卡爾—你這是.」

  他嗓子發乾。

  「被女夜魔附身了?」

  寂靜。

  預想中那句「胡說八道」沒有出現。

  艾斯卡爾只是站在那兒,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這下,凱克靠回了床頭,被子從他肩上滑落。

  他從頭到腳打量著自己的師傅,一種看好戲的神情在他臉上慢慢浮現,嘴角也咧開了「哦一」

  「我懂了。」

  「我看,你是準備趕緊做完任務,好去見你的老相好吧!」

  凱克已經準備好迎接艾斯卡爾意料之中的羞惱和斥責。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艾斯卡爾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好整以暇地雙臂環胸用一種讓凱克後背有些發涼的眼神警了他一眼。

  「是又怎麼樣?」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炫耀。

  艾斯卡爾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小片陰影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有本事,你也去找你的老相好啊。」

  「哦,我忘了,你的『老相好』可不止一個。」

  凱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我哪有什麼老相好?」

  「你的卡珊德拉和伊莎貝拉啊。」

  艾斯卡爾慢悠悠地報出兩個名字,清晰地吐出每一個音節.

  同時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自己學徒臉上的表情變化。

  「她們可想你想瘋了。」

  「滿世界找帶著你氣味的『魔藥』呢。」

  凱克感覺自己像是活吞了一隻綠頭蒼蠅,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老傢伙這老傢伙談了戀愛之後,怎麼連鬥嘴的功力都精進了這麼多!

  太不好對付了!

  看到凱克那副吃的表情,艾斯卡爾心中升起一股滿意的愉悅感。

  他轉身走向房門,留給凱克一個瀟灑的背影。

  「穿好衣服,下樓。」

  「別磨蹭。」

  「知道了」

  凱克無奈地嘆了口氣,抓起旁邊疊放整齊的深灰色厚棉布獵裝,開始往身上套。

  兩人走下哎呀作響的木質樓梯鐵匠鋪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煤炭、熱鐵和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驅散了樓上客房裡的沉悶。

  鐵匠賽隆正站在他的工作檯旁,臉上洋溢著喜悅和自豪。

  他正用一塊浸了油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檯面上的四把嶄新長劍。

  兩把鋼劍,兩把銀劍,在晨曦的微光下閃爍著冰冷而致命的光澤。

  見到他們下樓,賽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熱情地迎了上來。

  「艾斯卡爾大師,凱克大師,你們醒了!」

  「太好了,我剛把劍完成!」

  凱克的目光瞬間就被其中一把銀劍吸引了過去。

  它的光芒不像普通銀器那樣刺眼,而是一種內斂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深邃銀色。

  他快步上前,在徵得賽隆的同意後,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

  劍柄完全是為他的手型定製的,粗糙的皮革包裹提供了完美的摩擦力,手感極佳。

  劍身的重量與平衡恰到好處,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忍不住在空中虛劈了幾下。

  喻一劍刃劃破空氣,發出一陣悅耳的、如同低語般的輕吟。

  「怎麼樣?」

  艾斯卡爾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石楠根菸斗,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用的還是從凱爾·莫罕倉庫里翻出來的舊貨。」

  「比我那把快斷了的破劍強太多了。」

  凱克由衷地讚嘆道,手指愛不釋手地撫過冰冷的劍身。

  「手感、平衡——.—都是頂級的。

  謝謝你,賽隆。」

  「能幫上大師是我的榮幸。」

  賽隆連連擺手,黑的臉上滿是真誠的笑容。

  艾斯卡爾走過來,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凱克的肩膀。

  「獵魔人有給自己的劍起名的傳統。」

  「要給它起個名字嗎?」

  凱克凝視著手中的利刃,眼神中充滿了喜愛。

  凱克沉思了片刻,雖然這把劍是不錯,但是和湖女劍或者愛麗絲相比還是差太多。

  他不認為這是自己的終點,未來自己肯定還能獲得更多名劍。

  所以凱克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清澈而堅定。

  「不了。」

  「它是一把好劍,但我相信,這只是個開始。」

  「未來,我會獲得一把真正屬於我的傳奇之劍。」

  話一出口,凱克才意識到賽隆還在旁邊。

  這話聽起來或許有些冒犯,他的表情略顯尷尬。

  艾斯卡爾的目光掃過凱克,又掃過那把劍,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怎麼,賽隆大師的手藝,你還嫌棄?」

  「不!當然不!」鐵匠賽隆立刻搶著說,他布滿老繭的雙手幾乎是把那柄劍捧到了凱克面前。「凱克大師說得對。這塊鋼還不夠好。」

  他看著凱克,眼中沒有絲毫工匠被質疑的惱怒,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敬佩。

  「這樣的身手—-理應配上傳奇。能為傳奇的開端鍛造兵器,是我的榮幸!」

  賽隆的眼神太過灼熱,凱克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連忙將視線轉開,落在對方那雙熬紅的眼睛上。

  「不說這個。

  賽隆,莉娜————.她今天怎麼樣?」

  侄女的名字像一句咒語,賽隆臉上的激動再也壓抑不住,眼圈迅速紅了。

  「好多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像是含著一口滾燙的水。

  「早上,她自己坐起來了。喝了一整碗粥——一整碗!」

  他住凱克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這是奇蹟,大師。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那就好。」聽到女孩能進食,凱克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好好養著,會沒事的。」

  「好了。」

  艾斯卡爾的聲音切了進來,終結了這番感性的交流。

  他將另一把出鞘的鋼劍遞到凱克手裡,劍柄冰冷而堅實。

  「新傢伙到手了,該動身了。」

  「精靈遺蹟可不會自己從下水道里走出來。」

  「出發。」

  凱克握緊雙劍,應了一聲。

  鐵匠鋪溫暖的門廊被甩在身後,一股夾著冰碴的寒風立刻灌進領口。

  艾斯卡爾下意識地拉高了夾克的翻領,凱克也縮了縮脖子。

  城裡的聲音不對勁。

  清晨那種鐵匠鋪的叮噹聲、小販的叫賣、車輪的咕嘧聲—..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像一大群被驚擾的黃蜂。

  他們拐過街角,喻鳴變成了咆哮。

  前方,廣場上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中央的高台上,城主亨德里克男爵正揮舞著手臂,他的聲音被某種鍊金裝置放大了。

  變得又高又尖,刺入每個人的耳朵。

  「—看看我們的城市!我的市民們!」

  亨德里克的語調像一根鞭子。

  「一場瘟疫正在陰影中蔓延!而一個貪婪的變種人一一利維亞的傑洛特!

  他像只卑劣的老鼠,在黑夜裡偷竊!」

  人群騷動起來,恐懼的低語在人頭贊動的縫隙里傳遞。

  「他偷走了我們的安寧!

  偷走了鍊金材料!藥劑師無法製作足夠的藥品,都是因為他!

  因為這隻來自利維亞的『白狼」!」

  「絞死他!」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趕走變種人!」憤怒像火星掉進乾草堆,瞬間燎原。

  「城市的守護者?」

  凱克壓低聲音,朝身邊的艾斯卡爾偏了偏頭,話里全是譏諷。

  「聽起來更像個腳的煽動家。

  把鍋全扣在傑洛特頭上,他自己就乾淨了。」

  艾斯卡爾冷冷地警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還有臉說這個?

  凱克立刻閉上了嘴。

  「呢——.—」

  他摸了摸鼻子,聲音虛了不少。

  「我沒想到他真會來古勒塔——.再說,我那是劫富濟貧—」

  艾斯卡爾哼了一聲,輕得像風吹過沙地。他伸手抓住凱克的後領,把他從人群邊緣拖開。

  「別多管閒事。」

  他低聲說。

  「這是人類領主的把戲。找到下水道入口,辦完我們的事。」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刺破了人群的怒吼。

  伊蓮諾拉。

  她正奮力想衝破衛兵的阻攔,白皙的臉因為憤怒和悲傷漲得通紅。

  「父親!您在撒謊!您不能這麼做!」

  衛隊長馬利克抓住了她的手臂,戴著皮手套的手像鐵鉗一樣有力,但動作卻很克制。

  「伊蓮諾拉小姐,請冷靜。」

  他的聲音沉穩。

  「男爵大人是為了城市。這裡不安全,請跟我來。」

  她反抗的聲音很快被淹沒了,幾名衛兵堅決地將她帶離了現場。

  高台上的亨德里克男爵仿佛沒看見這一幕。

  他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捶著自己的胸口,聲嘶力竭。

  「看!就連我天真的女兒都被謊言蒙蔽了!

  證明了敵人何等狡猾!」

  「為了保護家園!我宣布,從今晚起,宵禁!」

  「任何違反者,都將被視為『影狼」的同黨!」

  「我們會把他們,一個一個,從我們的城市裡,清除出去!」

  艾斯卡爾不再看那高台一眼。

  他把那個冰冷的石楠根菸斗塞進嘴裡,沒點火,牙齒咬著木柄,發出輕微的「咯」的一聲。

  「走。」他對凱克說,「這鬼地方瘋了。」

  他們逆著散去的人流,從廣場邊緣擠開。

  靴底踩進骯髒的雪泥里,發出令人不快的「噗」聲。

  穿過廣場,是一條市場街。

  死氣沉沉的。

  大部分店鋪的門板都關得嚴嚴實實,少數還開著的,門口也排著長隊。

  空氣里聞不到烤麵包的香氣,只有一股焦慮發酵的酸味。

  一個穿著紫色絲綢的胖男人被幾個市民圍著,他那身料子在灰暗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扎眼。

  鍊金公會會長,巴塞洛繆·克萊恩。

  「克萊恩會長,這簡直是搶劫!」

  一個粗布衣的男人吼道,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一瓶退燒藥水,翻了五倍!」

  巴塞洛繆攤開他那戴滿戒指的肥手,臉上硬擠出一種油膩的悲傷。

  「朋友,我的心和你們一樣痛!」

  他哀嘆道。

  「可這不是我的錯!那個該死的影狼。

  對,就是那個傑洛特——他偷了公會近半的庫存!」

  「提價。」他加重了語氣,仿佛在分享一個沉痛的秘密、

  「是為了保證你們在最需要的時候,還能有藥水可買!這是無奈之舉啊!」

  凱克看著克萊恩那張因謊言而微微抽動的肥臉,心裡沒什麼感覺。

  不,不是沒有感覺。

  是一種冰冷的、熟悉的漠然。

  這種嘴臉,這種腔調,他好像在哪裡聽過無數遍。

  換了個世界,換了身戲服,曲子卻一模一樣。

  他身旁的艾斯卡爾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哼。

  那雙獵魔人的金色豎瞳里,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

  「噁心。」

  艾斯卡爾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他的目光從那個肥胖的商人身上移開,又掃過周圍那些緊拳頭,卻敢怒不敢言的市民。

  他為像他們這樣的普通人戰鬥過無數次,從食屍鬼和水鬼的爪下拯救他們。

  而現在,一個腦滿腸肥的傢伙,用幾句謊言,就比任何食屍鬼都能更輕易地把他們啃食乾淨。

  最後,艾斯卡爾的目光落回凱克身上,沉重,且不容置喙。

  「你看到了。」他說。

  「這就是古勒塔。一座被謊言蛀空的城市。」

  「我們不屬於這兒。」

  凱克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似乎一直涼到了肺底。

  他呼出的白氣,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我明白。」

  艾斯卡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街道盡頭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

  「入口在那邊。」

  「我們的麻煩在下面,不在上面。」

  他頓了頓,咬著菸斗的牙關緊了緊。

  「拿回法蘭西斯卡要的東西,我們就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

  「走。」

  凱克點頭。

  兩人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那個下水道入口。

  他們合力拉開沉重的鐵柵欄,一股混合著黴菌、腐爛物和死水的惡臭撲面而來,幾乎讓人室息。

  在踏入黑暗之前,凱克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陽光下,高牆聳立,男爵的旗幟仍在飄揚。

  但那繁華的表象,此刻在他眼裡,已經成了一座巨大、華麗的牢籠。

  他頭也不回地跟著艾斯卡爾,走下濕滑的石階。

  「眶當一」

  鐵柵欄在他們身後重重合上。

  地面上的一切喧囂與瘋狂,都被徹底隔絕。

  世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腳下潺潺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