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103.禁令與挑釁 5.1k
下水道的陰冷與腐臭仿佛還附著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凱克穿著他那身深灰色的厚棉布高領獵裝,內襯的羊毛雖然保暖,卻也吸收了那股令人不悅的濕氣。
他和艾斯卡爾剛剛結束了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戰鬥。
此刻正走在返回鐵匠鋪的路上,冬日清晨的寒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絲刺骨的清醒。
艾斯卡爾將厚重的深棕色羊皮翻領夾克的領子拉得更高,遮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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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凝結。
「我們得需要更多炸彈。」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地下的那些植物,用北風炸彈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凱克聞言,眉毛微微一挑,他能感覺到自己帆布褲下肌肉的酸痛。
「那你是準備用焚風炸彈的火焰燒了它們?
可是我們應該買不起那些漲價後的材料吧。」
艾斯卡爾搖了搖頭。
「莎樂美這兩天給了我四百克朗的任務酬金。」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斗。
「足夠我們煉製兩三個焚風炸彈了。」
「莎樂美?」
凱克在心中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覺得這個名字和他那不苟言笑的師傅艾斯卡爾聯繫在一起,總透著一股奇妙的違和感。
一個冤大頭會用每天二百克朗的價格,只為了請一個獵魔人當晚間保鏢?
艾斯卡爾注意到了凱克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們只是普通的僱傭關係!」
他有些急切地辯解道。
「你不要想歪了!」
「我懂,我懂。」
凱克露出瞭然的表情,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你們的感情,純潔得就和我與卡珊德拉的關係一樣。
清清白白。」
「你!」
艾斯卡爾被得說不出話來,菸斗里的火星都仿佛跳動了一下。
他惱怒地瞪了凱克一眼,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悶著頭加快了腳步。
兩人很快來到了「老烏鴉草藥店」所在的街角。
艾斯卡爾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個堆滿空酒桶的角落,停在了那家毫不起眼的店鋪門前。
褪色的招牌在陰沉的天空下更顯破敗。
艾斯卡爾上前,屈起指節,在厚重的木門上敲了敲。
咚、咚、咚。
然而,門內沒有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只有一片死寂。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門內才終於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模糊。
「誰啊?不賣東西!今天誰來都不賣!」
「老烏鴉,我是昨天來找你的獵魔人。」
艾斯卡爾皺起了眉頭。
「我們需要一些材料。」
「獵魔人?」
門後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堅決。
「獵魔人也不行!
城主大人下了緊急管制令,你們沒看到告示嗎?
「灰木病」有蔓延的跡象。
現在所有的鍊金材料、藥劑和草藥,全部收歸市政廳統一管理!
誰敢私人交易,就按破壞防疫論處,要被抓去砍頭的!」
艾斯卡爾的臉沉了下去,陰影幾乎要吞掉他鼻樑上的疤痕。
他退了一步,靴跟在薄冰上碾出碎裂的聲響。
那裡,就在門邊的石牆上,貼看一張粗糙的草紙。
墨跡是新的,濕漉漉地泅開,下方城主亨德里克的紋章像一隻黑色的蜘蛛。
禁令。
這盆兜頭澆下的冰水,把最後一點火星子也給掐滅了。
所有路子,至少是所有擺在明面上的路子,都被堵死了。
他轉過身,沉默地將菸斗塞回嘴裡,腮幫子猛地一收,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菸草燒灼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子火。
他從那張紙上嗅到的不是墨水味。
是另一種更熟悉、更讓他作嘔的氣味一一那種混雜著權謀與銅臭的腐爛味。
凱克沒說話,他的目光比艾斯卡爾更冷。
灰木病封鎖城主亨德里克。
幾個詞在他腦中無聲地碰撞、排列。
底下那盤棋的輪廓,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變得清晰。
兩個人就這麼在巷口的寒風裡站著,像兩尊凍僵的石像。
許久,艾斯卡爾才把菸斗從牙縫間挪開。
「去黑市,冒著被抓的風險,就為幾把草藥?
那是蠢貨才會幹的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頭被困住的熊發出的低吼。
「那些衛兵正等看藉口把人拖進牢里。」
他停頓了一下,下巴繃緊。
「我得去找莎樂美。」
「一方面,我是她的保鏢。
另一方面,她是城裡最好的鍊金師,興許有別的門路。
就算沒有,至少也該知道這條狗屁禁令後面藏著什麼。」
凱克聞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向身邊的老獵魔人。
天還沒黑透,這頭老狼就戀不住了?
艾斯卡爾像是被那眼神燙了一下,幾乎是沒好氣地補了一句。
「我說了,是去執行任務!」
「當然,當然。」
凱克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我也不能幹等著。」
他開口,聲音平穩。
「下水道里的東西,直接擋住了法蘭西斯卡女士委託的路。
向她匯報,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更沉。
「而且,我在地下找到的那塊石板黑曜石上的上古語,看起來和精靈魔法脫不了干係。
要弄懂那是什麼,她是唯一的人選。」
艾斯卡爾沉默地聽著,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噴出一口濃重的白煙,算是同意了。
凱克這是去述職,把任務里的發現拿給僱主過目,天經地義。
在拿到錢之前,那個精靈女術士沒理由把他怎麼樣。
「行。」
艾斯卡爾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你記著,你是去匯報,不是去乞討。
別輕易開口求她。
獵魔人的名聲,比幾瓶藥水值錢。」
「我明白。」
凱克鄭重地應道。
街角處,兩人就此分開。
艾斯卡爾的身影很快融入通往城市心臟的暗巷,凱克則轉向另一頭,走向藤蘿之屋。
通往藤蘿之屋的路,比記憶中更冷清。
石板上結著一層滑膩的薄冰,路兩邊的房子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整座城市像被一塊看不見的裹屍布給蒙住了。
直到那堵爬滿常青藤蔓的高牆出現在視野盡頭。
一股暖風,混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花香與魔力的微光,迎面拂來。
將牆外的嚴寒與死寂一掃而空。
牆內牆外,兩個世界。
但今天,這個世界的大門口,氣氛卻和牆外一樣,冰冷刺骨。
萊里恩等在那兒。
他站得像一桿標槍,墨綠色的鱗甲服帖合身。
腰間的精靈長劍在冬日慘白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霜。
他不是在巡邏,他是在等。
看到凱克獨自一人走近,那張俊美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浮現出譏諷。
「瞧瞧,誰回來了。」
他的通用語,帶著精靈特有的清亮韻律,吐出的詞卻像淬了毒的刀片。
「一個失敗的Dh'oine。
他挪動一步,恰好擋住凱克的去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
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仿佛在看一隻從泥水裡爬出來、迷了路的野狗。
「怎麼?」他嘴角那絲譏笑的弧度更深了。
「外面的世界.對你來說太艱難了?」
「這麼快就搖著尾巴,回來向女士乞求庇護了?」
他幾乎能肯定,這個人類失敗了,正灰溜溜地跑回來求援。
這種篤定,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凱克停下腳步。
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迎著那充滿敵意的目光,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我需要見法蘭西斯卡女士。」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冬日的湖面,連一絲被激怒的漣漪也無。
「有任務進展,必須當面匯報。」
這種徹底的無視,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萊里恩的自尊。
一個血統駁雜的「東西」,一個突變種,竟敢——
「進展?」
萊里恩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音陡然拔高,劃破了庭院的靜謐。
「別開玩笑了,Dh'oine!你這種廢物能有什麼進展?
女士沒空見一個搖尾乞憐的失敗者!」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五指張開,抓向凱克的肩膀。
一個推揉。一個教訓。
凱克的身體只是向後側了半寸,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動作。萊里恩的手掌帶著風聲,抓了個空。
他臉上的肌肉瞬間扭曲起來。
羞辱感混看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炸開。
「別以為靠著那點下三濫的把戲,你就能站在這裡!」
萊里恩的聲音因憤怒而失真,他向前踏出一步,手掌重重地按在了劍柄上,那股壓力讓劍鞘都發出了輕微的呻吟。
「今天,我就讓你明白,沒有真正的技藝,你什麼都不是!」
他高傲地揚起下巴,眼中閃著殘忍的光。
「我,萊里恩,在此向你提出榮譽對決!」
他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就在這裡,現在。
讓我看看,你那被污染的血脈里,還剩下幾分戰士的榮耀!」
凱克看著他,看著那雙燃燒著怒火與傲慢的眼睛。
他微微頜首,手中的劍無聲地橫於胸前,一個狼學派最基礎的起手式。
也好。
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在下水道里和那些沒有腦子的怪物廝殺,磨鍊的是本能,卻稱不上劍技。
眼前這個,無疑是塊上好的試金石。
一絲餘光,掠過只有他能看見的虛空。
【狼學派劍術:LV4(2556/3000)】
面板在他意識中一閃而過。
快了。
離五級不遠了。
這樣的劍術,加上獵魔人與吸血鬼血統賦予的怪物般的身體,還有那顆「月影晶核」
至少,他不會輸得難看。
對決,始於萊里恩的一聲低喝。
他動了。
一瞬間,凱克眼中的世界仿佛被浸入了粘稠的琥珀。
那道快如閃電的身影,被他的感知無情地拆解成一幀幀緩慢的畫面。
劍刃撕開空氣的軌跡,手腕每一次細微的轉動,鱗甲下肌肉纖維的繃緊與舒張。
一切,無所遁形。
他甚至能看清萊里恩臉上那自信而殘忍的笑意。
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戰鬥邏輯,接管了他的思維。
目標:心臟。
軌跡:右弧線刺擊。
威脅:中。
應對:最小幅度側身,左手上撩格擋。
消耗:最低。
經常被系統操控戰鬥,讓凱克的戰鬥本能也染上了一絲系統的味道。
這種被系統影響而產生的戰鬥直覺,讓他變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
面對那迅猛絕倫的一刺,凱克只向左平移了半步。
動作微小到幾乎看不見,腳下的新雪甚至來不及被踩實。
他手中的劍,像是擁有了自己的生命,以一個刁鑽得匪夷所思的角度,向上輕輕一磕。
叮!
一聲脆響,像冰珠落入銀盤。
萊里恩那勢在必得的一劍,劍尖擦著凱克的胸甲滑過,被輕描淡寫地盪開。
附著其上的全部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火星都未曾濺起。
萊里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針尖。
他感覺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塊滑不留手的、長滿青苔的石頭上。
那股反震回來的力道不大,卻精準得令人髮指,恰好頂在他力道將盡未盡的節點上。
他後續準備的所有變化,全都被這一磕,硬生生地憋死在了喉嚨里。
一擊失手,那份屬於純血精靈的傲慢被徹底點燃,他不再試探。
劍光,如決堤的瀑布般傾瀉而下。
時而如林間月華,無聲無息,直取凱克的咽喉與眼眶;
時而如山間狂風,連綿不絕,捲起漫天雪花,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他的身影在凱克周圍飄忽不定,像一隻優雅而致命的鬼魂,不斷尋找著視覺的死角。
可在凱克的眼中,這華麗的劍舞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每一招,每一式,都被拆解為最本質的攻擊意圖。
狼學派的訓練早已將他打磨成一把只為效率而存在的刀,美感與姿態都是多餘的。
他不需要跳躍,不需要旋轉。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風暴的中心。雙腳如同在地面生了根。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曾一度狂暴的力量。
如今像一條被馴服的巨蟒,在他的意志下,安靜、順從地流淌。
月影晶核,讓他的身體終於跟上了他那超越凡俗的感知。
於是,庭院中,出現了一副極其詭異的畫面。
萊里恩的劍舞華麗而致命,身影在風雪中穿梭,帶起一陣陣悽厲的破空聲。
而凱克,幾乎沒有動過。
銀色的弧線,帶著驚人的氣勢,一次又一次地撕裂空氣。
而凱克,成了那個最乏味的對手。
萊里恩一記橫掃,劍刃帶著要把人攔腰斬斷的呼嘯,從左側襲來。
凱克只是手腕一沉,劍柄下坐,劍身便如鐘擺般自然垂落。
劍刃的側面,不偏不倚,正對上對方力道最盛的那一點。
一聲悶響。萊里恩的劍被黏住了,所有的力道都沉入深海。
他抽劍後撤,怒火催動著一套自上而下的三連斬,劍光如暴雨潑灑。
凱克沒有退。他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
就這一小步,像一個楔子,死死釘進了萊里恩的節奏里。
這一步,讓他後續攻擊的距離感變得荒謬可笑。
最後兩劍,無論是力量還是角度,都已完全走樣,被凱克用劍脊輕鬆地向兩邊磕開。
萊里恩的身形,第一次顯出了狼狽。
他用一個近乎炫技的旋身,試圖從背後偷襲。
凱克甚至沒回頭。
他只是反手將劍向後一遞。
劍柄末端的配重球,精準地、硬邦邦地,撞在了萊里恩持劍的手腕上。
「唔!」
一股酸麻感炸開,萊里恩險些握不住劍,攻擊的力道瞬間瓦解。
他越打,心越沉,越打,胸口越是悶。
這不是戰鬥。
這是在和一塊無法理解的、冰冷的怪物對練。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技巧,所有百戰淬鍊的經驗,在這個「雜種」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像一個用盡全力揮舞拳頭的孩童,卻一次次打在了一團深不見底的、吸走一切的棉花上。
汗,從他額角滲出,黏住了金色的髮絲。
他的呼吸不再平穩,變得急促而粗重,那份屬於精靈的優雅,早已蕩然無存。
「啊啊啊!」
尊嚴被反覆碾碎,萊里恩徹底失控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俊美的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
一抹淡綠色的魔法光芒,在他劍刃上凝聚。
那是被強行催動的自然之力。
這已經不是劍技了。
他要用魔法,用他更優越的力量,把眼前這個讓他受盡屈辱的東西,徹底碾碎。
光芒即將爆發的瞬間。
一個平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暗處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捧來自深冬冰湖的冷水,兜頭澆滅了萊里恩的怒火。
「萊里恩,你的劍,已經失去了榮譽。」
埃爾隆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收手吧。
別讓女士看到你這副樣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萊里恩劍上的綠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最終,不甘地熄滅了。
他拄著劍,大口地喘著粗氣。
用一種混雜著羞辱、不解與怨毒的眼神,死死地釘在凱克身上。
凱克知道,到此為止了。
他緩緩將劍放下,劍尖垂向地面。
整個過程從容得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與萊里恩的狼狐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
「既然『榮譽對決」結束了。」
凱克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那就讓你見識一下,你所鄙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