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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6.月下戲劇 1w

  第88章 96.月下戲劇 1w

  老船錨酒館裡,空氣像是凝固了的麥酒。

  著濕羊毛和老木頭的霉味,厚得能用刀切開。

  比飛龍之巢那邊安靜多了。

  艾斯卡爾把自己塞進最裡邊的角落。

  一個能讓他看清門口,卻又能讓陰影吞掉自己的地方。

  他摸出一塊鹿皮,動作慢得像在祈禱,一遍遍擦著鋼劍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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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刃只露出一線,那寒氣幾乎看不見,卻能滲進骨頭裡。

  白天城主府里那幾張輕蔑的臉,像根拔不出來的刺,扎在肉里,隱隱作痛。

  還有那些瘋漲的鍊金材料..他感覺太陽穴在一抽一抽地跳。

  他放下劍,掏出那隻石楠根菸斗,填滿,點燃。

  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緊繃的神經這才鬆了那麼一絲。

  沒什麼,他對自己說。

  一份保鏢活兒,拿錢,走人。

  就這麼簡單。

  酒館的門哎呀一聲被推開。

  冷風灌了進來,帶著一股完全不屬於這裡的味道是莎樂美。

  她沒穿那身招搖的紫色長裙,換了一套深色的旅行裝。

  緊繃繃地裹著身體,每一道曲線都像是精心算計過的。

  腰帶上掛著一串玻璃瓶和皮包,走動時叮噹作響。

  她身上那股味道一一干松木混著舊書卷的氣味。

  像一滴清水滴進這潭渾濁的油里,一下子就分明了。

  艾斯卡爾發現,自己該死的竟然覺得這味道很好聞。

  莎樂美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裡像兩點燃燒的餘燼,帶著點笑意。

  「你再這麼坐下去,我真怕老闆會朝你收一尊雕像的占地費。」

  她沒繞圈子。

  「我接了個活兒,客戶有點嬌貴。

  需要你走一趟。」

  艾斯卡爾把菸斗在桌角磕了磕,菸灰落下。

  「嗯。」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一前一後走出酒館,古勒塔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艾斯卡爾下意識地走到她外側,高大的身子替她擋住了巷口竄出來的風。

  獵魔人那該死的靈敏嗅覺,還能捕捉到她身上殘存的「仲夏夜之夢」香水味。

  香水味混著她自己的味道,變成了一種——危險的鉤子。

  突然,一道人影從巷子裡跌跌撞撞地撲出來,攔住去路。

  是個年輕貴族,一身華而不實的絲綢,臉漲得通紅,眼睛裡爬滿了血絲,像是燒昏了頭。

  他死死盯著莎樂美,那眼神,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狗看見了肉。

  「找到了!我的夜鶯!」

  他的聲音在抖,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渴望。

  「我找遍了半個城,就為了再聞一次你的你的芬芳!

  這是神的旨意!」

  他往前湊,伸手就要去抓莎樂美的胳膊。

  厭惡感像面具一樣覆在莎樂美臉上。

  她向後一滑,人已經躲到了艾斯卡爾的身後。聲音冷得能結冰。

  「先生,你認錯人了。」

  「讓開。」

  那小貴族根本沒聽見。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股香味,艾斯卡爾在他眼裡,恐怕連一團擋路的空氣都不如。

  「不!我不會再讓你跑了!

  你的味道在呼喚我—」

  艾斯卡爾沒說話。

  他只往前站了一步。

  就一步。

  一堵沉默的石牆就這麼堵在了貴族和莎樂美之間。

  他甚至沒碰劍。

  只是微微低頭,那雙金色的豎瞳在煤氣燈的陰影里,驟然縮成了一條線。

  一種不祥的、屬於食物鏈頂端的氣息,無聲地擴散開來。

  艾斯卡爾的聲音像是從墳墓深處擠出來的。

  「她說了,讓開。」

  那股純粹的、來自骨子裡的恐懼,像一桶冰水從那貴族頭頂澆下,瞬間就澆滅了他腦子裡的火。

  他盯著那雙不屬於人類的眼晴,腿一軟,牙齒咯咯地響,話都說不回。

  「抱———抱.—」

  他擠出幾個字,轉身就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裡。

  莎樂美從艾斯卡爾背後探出頭,看著那背影,嘆了口氣。

  隨即轉向他,臉上是抹不掉的苦笑。

  「看見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每天付你二百克朗。」

  「有時候,你甚至什麼都不用做。

  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驅蟲劑。」

  艾斯卡爾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契約的一部分。」

  嘴上這麼說,但莎樂美剛才躲到他身後的那個動作,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那是一種不同於完成狩魔委託的滿足感,正悄然滋生。

  夜裡的街面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轉過街角,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宅邸映入眼帘。

  艾斯卡爾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莎樂美立刻就感覺到了。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你跟這裡的主人有過節?

  放心,客戶不是他。」

  城主府的管家拉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看見莎樂美時。

  臉上立刻堆起一種訓練有素的微笑。

  「莎樂美大師,晚上好。

  伊蓮諾拉小姐等您很久了。」

  他的視線隨即越過莎樂美,釘在她身後的艾斯卡爾身上。

  那一瞬間,管家的笑臉凍住了。

  驚訝、厭惡、困惑,在他臉上輪番上演。

  他顯然認出了這個下午才被亨德里克城主打發走的「變種人」。

  管家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又硬又冷。

  他刻意不去看艾斯卡爾,只對著莎樂美說話,字裡行間都是傲慢。

  「大師,府內有衛隊。

  亨德里克大人不允許訪客攜帶—.私人護衛。」

  莎樂美往前站了一步,不著痕跡地把艾斯卡爾擋在身後。

  那一刻,她的氣場沉下來,穩穩地壓住了管家那點可憐的優越感。

  她微笑著,但話里沒有商量的餘地,「他不是護衛,是我的助手。

  有些材料需要有力氣的人搬。

  而且,我的工作需要絕對的安靜和安全,伊蓮諾拉小姐同意了我所有的要求。」

  她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管家。

  「或者,您想現在就去打擾城主,親自問問他女兒的決定?」

  (伊蓮諾拉)

  「伊蓮諾拉小姐」這個名字像一道赦免令。

  管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就算再瞧不起獵魔人,他也不敢去招惹城主那個嬌慣的獨生女。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請跟我來。

  那副樣子,像是吞下了一隻活蒼蠅。

  艾斯卡爾從頭到尾沒聲,只用那雙金色的眼晴看著。

  看著莎樂美把他護在身後的樣子,一幕不落地,全收進了眼底。

  管家把他們領到二樓一間華麗的房間門口。

  通報了一聲,便躬身退下,走得飛快,好像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暖得發膩的空氣,混著玫瑰精油和甜點的味道,幾乎讓艾斯卡爾的肺感到一陣刺痛。

  房間中央,城主的女兒伊蓮諾拉正來回兜著圈子,裙擺像一朵被風攪動的花。

  她看見他們,像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木板,幾步就沖了過來。

  「莎樂美大師!你總算來了!

  我感覺自己快要緊張得爆炸了!」

  莎樂美沒理會她的驚慌。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將那個叮噹作響的皮箱「嗑」地一聲,輕輕放在梳妝檯上。

  一連串玻璃器血碰撞的脆響。

  她這才給了伊蓮諾拉一個安撫的笑。

  「別急,親愛的小姐。

  緊張也是一種力量。」

  她的聲音有種奇特的質感,能撫平毛躁的空氣。

  「我們不是要消滅它,是駕馭它。」

  她的視線轉向艾斯卡爾,朝房間最遠的角落警了一眼。

  那兒有張扶手椅,看著還算牢靠。

  「艾斯卡爾,去那兒。

  你就當自己是塊石頭,鎮住這間屋子就行。」

  艾斯卡爾點了下頭。

  他無聲地走過去,高大的身軀靠上牆壁,很快就和角落的陰影融為一體。

  變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莎樂美這才轉回身,打開了她的皮箱。

  那不是箱子,像個微縮的鍊金實驗室。

  各種被塞住的瓶口一經拔開,無數種奇特的香氣便爭先恐後地逃了出來。

  卻又被她用某種看不見的屏障,約束在梳妝檯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專注,像在吟誦咒語。

  「好了,伊蓮諾拉小姐。

  在為你挑選今晚的『盔甲」前,我得知道你的『戰場」在哪。

  你的『敵人』是誰。」

  「香水不是面具,是你靈魂的歌聲。

  告訴我,今晚,你想讓他聽見一首什麼樣的歌?」

  伊蓮諾拉的眼睛「」地一下亮了,這個問題仿佛擰開了一個閥門,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噴涌而出她激動地走了兩步,雙手緊握在胸前。

  「哦,大師!不是歌謠,是一部史詩!

  關於考驗、勇氣和—意外愛情的英雄史詩!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丹德里恩先生的歌謠,您聽過的!

  《獅王雌豹》,英雄從龍爪下救出公主!

  《風中之女》,騎士為了女術士獨戰強盜團!

  我——我也要做那樣的女主角!」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泛起得意的紅暈。

  「所以我安排了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考驗!

  我雇了碼頭的三個小伙子,都是些缺錢的搬運工,我給了他們一大筆錢,讓他們今晚在紫藤巷扮演『歲徒」!」

  她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起來。

  「他們會攔住我,說些粗魯的話,看起來就像我遇險了!

  而丹德里恩先生一一我已經安排好了一一會有人約他從那兒經過!

  我要親眼看看,他會不會像他歌里唱的那樣,為我站出來!

  他不會打架,所以他必須用智慧和勇氣!

  這才叫浪漫,不是嗎?」

  在角落的陰影里,艾斯卡爾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伊蓮諾拉的聲音像一群蜜蜂在耳邊喻喻作響,講著一個他聽過的最愚蠢的故事。

  碼頭工人,假扮的歲徒,一個手無寸鐵的詩人。

  他見過有人為了一杯劣酒、一句口角就丟了性命。

  而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卻把這當成了一場遊戲。

  莎樂美始終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拿起一個空的水晶瓶,對著燈光,若有所思地轉動著。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嘲笑,反而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戰略家在聽取戰前匯報。

  她一邊聽,一邊從皮箱裡拿出幾條細長的、紙片般的「聞香條」。

  打開一瓶深藍色的小瓶子,用玻璃滴管吸取了一滴液體,滴在聞香條上。

  然後輕輕地在空氣中扇了扇。

  「我明白了。」

  莎樂美開口,她的聲音平靜而有條理,瞬間將伊蓮諾拉從幻想拉回現實。

  「一個『美救英雄』的反向劇本。

  你希望自己是那個『獎品」,也是那個『出題人』。

  那麼,你希望丹德里恩先生從你身上聞到什麼?」

  她沒有等伊蓮諾拉回答,便自顧自地分析起來。

  「不能是純粹的恐懼。

  恐懼的氣味是尖銳的,像鐵鏽和汗水,那會讓他只想逃跑。

  也不能是單純的柔弱,那會讓他覺得你只是個普通的、需要拯救的貴族小姐。」

  她拿起另一瓶裝著淡金色液體的瓶子,滴在了新的聞香條上。

  「我們需要一種複雜的香氣。」

  她將聞香條遞到伊蓮諾拉鼻尖。

  「你聞。

  這是『月光下的荊棘」

  前調是夜茉莉的甜美,象徵著你的誘惑和柔美。

  但當你以為它只是一朵嬌花時她頓了頓。

  「」.雪松和白胡椒的後調就會浮現出來。

  那是一種辛辣的、帶著挑戰意味的氣息。

  它在告訴他:

  我身處險境,但我並不軟弱。

  拯救我,你需要拿出真正的勇氣和智慧來配得上我。』」

  伊蓮諾拉聞著那奇妙的香氣。

  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被莎樂美的專業性折服了。

  連連點頭: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艾斯卡爾靠在房間最遠的陰影里,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當他聽到伊蓮諾拉那個幼稚的「計劃」時。

  他的內心充滿了獵魔人式的、對現實極度了解所帶來的鄙夷。

  考驗?

  她管這個叫考驗?

  花錢雇幾個搬運工演戲—

  真正的歲徒會先割斷她的喉嚨,再搶走她手上那枚愚蠢的戒指。

  丹德里恩?

  他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高喊衛兵然後逃之天天。

  這些人在城堡里待得太久,已經分不清故事和現實了。

  真是可悲。

  他抿緊了嘴唇,一絲冷硬的弧度出現在嘴角。

  這個世界真實的一面,是泥濘、鮮血和死亡,而在這裡,危險居然成了一種可以購買和設計的消遣。

  這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

  然而,當他的目光從天真的伊蓮諾拉身上。

  移到從容不迫的莎樂美身上時,他的想法開始轉變。

  而這個女人·她竟然能把這種孩童般的幻想。

  說得像一門—學問。

  「月光下的荊棘」

  她不是在附和,也不是在欺騙。

  她是在工作。

  她把虛無縹緲的情緒,變成了可以聞到的氣味。

  就像我們把草藥和怪物組織,變成能救命或殺人的煎藥一樣。

  他看著莎樂美那雙靈巧的手,看著她專注地調配那些瓶瓶罐罐,眼神銳利而精準。

  他忽然意識到,她和自己是同一種人一一都是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愚蠢的世界裡。

  依靠一門精湛、真實、不容絲毫差錯的手藝活下去的匠人。

  他的手藝,是劍術,是鍊金,對付的是長著獠牙和利爪的怪物。

  她的手藝——·

  艾斯卡爾靠在牆角的陰影里,看著莎樂美。

  看著她用銀鑷子夾起一片乾枯的葉片,在酒精燈的火苗上飛快一燎。

  隨即扔進白瓷研體。動作里有一種他熟悉的果斷和精準。

  她拿起一支玻璃瓶,舉到光下,眯起眼,觀察著裡面液體的色澤。

  那神情,像極了一個術士在決戰前調配最後一瓶魔藥。

  她駕馭的,是人心裡的怪物。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讓獵魔人看待她的眼光徹底變了。

  她不再只是個僱主,而是..另一個領域的匠人。

  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他眼中的那點鄙夷不知不覺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審視的專注。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莎樂美。

  「莎樂美大師,您說,他會喜歡嗎?」

  伊蓮諾拉雙手合十,眼睛裡閃著不切實際的光。

  「我聽說丹德里恩先生最欣賞勇敢又有智慧的女人了!

  所以我才想出這個計劃的!」

  莎樂美頭也沒抬,正用一根細長的玻璃棒,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小瓶里蘸取著什麼。

  「勇敢和智慧,小姐,不一定非得在冒險故事裡找。」

  她的聲音很穩,和她手上的動作一樣。

  「它也能藏在一縷味道里。

  別急,這支『月下騎士」。

  會用雪松的堅毅,中和掉你身上那股太甜的玫瑰味。」

  艾斯卡爾的目光本能地掃過房間。

  評估著窗戶,門,每一個可能的威脅。

  但他的視線很快就漂了回來,不自覺地,落回那個忙碌的背影上。

  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修長,穩定。

  正在執行著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莫名感到熟悉的儀式,艾斯卡爾見過戰士的悍勇,法師的威嚴。

  但這個女人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對一門手藝的投入,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引力。

  那不是欲望。

  是尊重。

  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好奇。

  他的視線從她靈巧的手指,滑到她專注的側臉。

  再到一縷因為俯身而從領口垂落的深紅色捲髮。

  他忽然覺得,這幅畫面—....很安靜。

  「我讓衛兵家的那個小子去教他們了,他們保證會演得很像!

  艾斯卡爾先生,」

  伊蓮諾拉毫無預兆地轉向他,「您是經驗豐富的戰士。

  您說,什麼樣的『惡棍』才最逼真?」

  艾斯卡爾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從那種沉靜中驚醒。

  目光迅速從莎樂美身上移開,重新覆上一層冰霜。

  他皺起眉。

  「真正的惡棍,不給你說話的機會。」

  伊蓮諾拉顯然對這個答案很失望。

  但就在這時,莎樂美抬起了頭,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恰好迎上了他的目光。

  艾斯卡爾立刻有些不自然地扭頭,看向了窗外。

  一切就緒。

  他們離開城主府,走向那條叫「紫藤巷」的僻靜街道。

  伊蓮諾拉按計劃走在最前面,艾斯卡爾和莎樂美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巷子的陰影里果然鑽出三個穿粗布衣的男人,散漫地圍住伊蓮諾拉。

  他們努力想擠出兇惡的表情。

  但躲閃的眼神、僵硬的動作,活像三個演砸了的整腳戲子。

  艾斯卡爾連劍柄都懶得碰。

  他只是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那雙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掃過那幾個可笑的「混混」,眼神里沒有威脅,只有評估。

  像一個鑄劍大師在看一個孩子用泥巴捏的玩具。

  他甚至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到聽不見的冷哼。

  莎樂美側過身,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朝他遞過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無奈,也有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說:

  「瞧,好戲開場了。」

  就在這時,一陣魯特琴的撥弦聲響起,音色甚至因為彈奏者的緊張而有了一絲顫抖。

  丹德里恩抱著他心愛的魯特琴,從巷口另一端快步走了出來。

  他顯然是來赴約的,臉上還掛著準備好的、迷人的微笑。

  但當他看清巷子裡的情景。

  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圍著他心儀的女士一一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哦,見鬼——衛兵!

  這裡有.」

  他的第一反應是高喊衛兵,甚至本能地想把魯特琴擋在身前當做盾牌。

  這是一個吟遊詩人面對暴力時的真實反應。

  但他的話喊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被圍在中間的伊蓮諾拉雖然臉色發白。

  但眼神深處並沒有真正的恐懼,反而帶著一絲——期待?

  甚至在他出現後,還朝他投來一個焦急又鼓勵的眼神。

  丹德里恩腦中那根名為「戲劇」的弦被撥動了。

  他立刻閉上了嘴,腦子飛速運轉。

  伊蓮諾拉見他似乎誤會了,急忙壓低聲音。

  又怕「歹徒」聽見,慌亂地解釋道:

  「丹德里恩先生!

  別怕!這是這是我安排的.

  一個—小小的.—

  「考驗!」

  丹德里恩瞬間接過了話頭,仿佛一道閃電照亮了他所有的思路。

  他明白了!

  天吶,這簡直是戲劇女神的饋贈!

  他立刻收起了所有驚慌,臉上重新綻放出比剛才還要誇張十倍的光彩。

  仿佛一位剛剛登上舞台中央的首席男主角。

  他沒有像英雄一樣大喊「放開那個女孩!

  而是向前走了幾步,對著那幾個還在努力扮演惡棍的「演員」誇張地行了一個宮廷屈膝禮。

  然後用他那富有穿透力的吟唱語調大聲宣布:

  「啊,我忠實的朋友們!

  感謝你們為我安排了如此戲劇性的會面!」

  「伊蓮諾拉小姐,我親愛的百合,你的考驗我收到了!

  你總是如此別出心裁,想看看我是否會為你譜寫一首名為《街頭惡龍與白馬王子》的新歌謠!」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

  將幾枚金幣塞到那個目瞪口呆的混混頭子手裡。

  「這是你們的報酬,我親愛的戲劇演員們!

  演得不錯,很有氣勢!

  現在,作為劇情的一部分。

  你們應該退下了,好讓男女主角進行浪漫的對話。」

  他的吟唱和表演迅速吸引了幾個路過的市民駐足圍觀。

  然而,那個頭目紋絲不動,甚至沒有看一眼丹德里恩遞過來的錢袋。

  一個冰冷、充滿金屬質感的聲音從巷子的陰影中傳來,打斷了丹德里恩的表演。

  「衛隊的士兵,不收賄賂。」

  話音未落,衛隊隊長馬利克·馮·埃里克從陰影中走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緊身衣。

  腰間佩戴著家族長劍,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持長戟的城市衛兵。

  他一出現,那三個「混混」立刻挺直了腰板。

  站姿變得標準而肅殺,徹底褪去了偽裝。

  現場的氛圍瞬間從一場鬧劇,凝固成了真正的對峙。

  馬利克的目光像冰錐一樣越過驚慌失措的伊蓮諾拉,直刺丹德里恩。

  「吟遊詩人,你竟敢在夜間騷擾亨德里克大人的千金。

  現在,我以城市衛隊隊長的名義,懷疑你圖謀不軌。,「不!

  馬利克,這是個誤會!

  是我—」

  伊蓮諾拉急忙想要解釋,但馬利克粗暴地打斷了她。

  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虛假的關切。

  「伊蓮諾拉小姐,你太單純了,被這種油嘴滑舌之徒矇騙了。

  到我身後來,這裡很安全。」

  他的話語,瞬間將伊蓮諾拉從「導演」變成了需要被保護的「受害者」。

  完全剝奪了她的話語權。

  丹德里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舞台。

  闖進來一個不按劇本演出的、手握權力的真正惡棍。

  他的口才再一次遇到了鐵壁,氣氛劍拔弩張。

  莎樂美側過身,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她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混合著無奈與調侃的語氣對艾斯卡爾說:

  「看來,我雇的『驅蟲劑」。

  要親自下場清理一隻不請自來的『甲蟲』了。」

  說完,莎樂美的手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

  輕輕握住了艾斯卡爾那肌肉結實、布滿薄繭的手臂。

  這個動作並非出於恐懼,而是一種無聲的信號一「該我們了」。

  艾斯卡爾低頭,看了一眼她握著自己手臂的、那隻白皙而修長的手。

  他沒有抽開。

  他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嗯」,作為回應。

  下一秒,艾斯卡爾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一步,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

  正好擋在莎樂美和伊蓮諾拉身前,將馬利克那充滿壓迫性的目光徹底隔斷。

  他沒有拔劍,只是平靜地看著馬利克,開口道:

  「衛隊隊長,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你的劍最好待在劍鞘里。」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一股鋼鐵般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艾斯卡爾的介入讓馬利克無法輕易動用武力。

  他認識這個獵魔人,知道對方的實力。

  而且他和傳說中的葉奈法可能還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場面瞬間陷入了微妙的僵持,而這短暫的僵持。

  為「語言」的再次登場創造了條件。

  莎樂美從艾斯卡爾寬闊的臂膀後走出,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從容的微笑。

  她直視著臉色陰沉的馬利克。

  「馬利克隊長,真是盡忠職守。

  不過,這麼多市民都看著呢。」

  她優雅地環視了一圈被吸引過來的路人。

  「您這樣『保護」城主千金,強行干涉她的私事。

  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想憑藉衛隊隊長的身份,逼迫伊蓮諾拉小姐接受您的追求呢。

  這要是傳出去,對馮·埃里克家族的榮譽,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吧?」

  她的話語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剖開了馬利克偽裝的外殼,精準地刺向了他最在意的「榮譽」和「臉面」。

  丹德里恩是何等人物,他立刻領會了莎樂美為他創造的完美舞台。

  他收起所有的緊張,換上更加誇張、更加深情的表情。

  對著馬利克撫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恍然大悟」的喜悅。

  「尊貴的馬利克隊長,您這哪裡是在為難我。

  您分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考驗我對伊蓮諾拉小姐的愛是否堅定!

  您想看看,面對權力和刀劍的威脅,我是否還有勇氣守護在她身邊!

  這是一場多麼高尚、多麼充滿騎士精神的考驗啊!」

  丹德里恩徹底扭轉了局勢。

  他把馬利克的霸凌行為,重新包裝成了對「愛情的考驗」

  現在,如果馬利克繼續抓人,就坐實了自己是「考驗失敗」後惱羞成怒的小人;

  如果他退縮,就等於默認了丹德里恩通過了這場「高尚的考驗」。

  在眾目之下,馬利克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卻一個字也無法反駁。

  他不能在公眾面前承認自己是出於嫉妒,這有損他的貴族體面。

  他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劍柄,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的兩名衛兵也感受到了隊長的怒意,向前踏了一步,長戟的尖端在煤氣燈下閃著寒光,「伶牙俐齒的騙子。」

  馬利克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丹德里恩。

  「城市的安寧不容許你們這種人來破壞。

  把他給我抓起來!」

  就在衛兵即將行動的瞬間,一直沉默如石像的艾斯卡爾動了。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金色的豎瞳在陰影中轉向馬利克。

  聲音低沉、平靜,卻像墓穴的寒風,精準地鑽進馬利克的耳朵里:

  「隊長先生。」

  艾斯卡爾的聲音不大,卻讓現場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我認得你家族的徽記。

  馮·埃里克家族的莊園在城外西邊,離森林不遠。

  守衛很嚴密,但總有換班的死角。

  你晚上睡覺的窗戶朝南,對著花園,對嗎?」

  這番話與眼前的情形毫無關係,卻讓馬利克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這不是威脅,這是陳述。

  一個獵魔人在陳述他觀察到的事實,就像屠夫在描述一頭豬的哪個部位最好下刀。

  艾斯卡爾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說:

  「我只是個路過的獵魔人,拿錢辦事。

  但如果我的僱主和她的朋友在這裡受了驚嚇。

  我或許會覺得,我的契約完成得不夠完美。

  那樣的話,我就得做點什麼來彌補。」

  他頓了頓,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待死物的冰冷。

  「沒人會找到證據。

  只會有一個貴族家庭在某天早上,發現他們的繼承人睡得比平時更沉一些。

  永遠地。」

  這才是獵魔人真正的威脅。

  不是街頭的決鬥。

  而是來自黑暗中的、無法防禦的、絕對的死亡宣告。

  實際上,在昨天晚上送莎樂美回家後,艾斯卡爾就去踩點了。

  這是一個老練的獵魔人在面對危險的必要警惕。

  馬利克看著艾斯卡爾那雙非人的眼晴,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對方話語的真實性。

  他握著劍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了。

  他不是輸給了丹德里恩的口才,也不是輸給了莎樂美的智慧。

  他是輸給了自己那條還想繼續活下去的命。

  「.—我們走。」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然後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屈辱的表情。

  頭也不回地帶著衛兵,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危機解除。

  莎樂美這才鬆開一直握著艾斯卡爾手臂的手。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真誠而明亮的微笑,輕聲說:

  「謝謝你,我的———.助手先生。」

  艾斯卡爾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但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沉默,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巷子裡,危機已經解除。

  伊蓮諾拉看著丹德里恩,滿臉崇拜,又帶著一絲愧疚,正要坦白。

  「丹德里恩,對不起,我只是想考驗—」

  「噓。」

  詩人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隨即握住她的手。

  用他那能讓蜜糖都感到羞愧的嗓音開始吟唱:

  「考驗?

  我親愛的,這怎能算考驗?

  暴雨考驗橡樹,是為了讓它的根扎得更深!

  寒風考驗雄鷹,是為了讓它的翅膀更有力!

  你不是在考驗我,你是在為我們的愛情史詩,添上最濃重的一筆!

  我怎會不喜歡?我只覺得—我愛你更深了!」

  伊蓮諾拉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徹底繳械投降。

  陰影里,艾斯卡爾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就在片刻之前,他用最原始的死亡威脅,解決了一個真正的敵人。

  那過程冰冷,高效,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現在,這個吟遊詩人,正用最華麗的謊言。

  去「拯救」一個被自己的天真困住的女孩。

  他看著丹德里恩和伊蓮諾拉相擁,又警了一眼旁邊莎樂美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表情里混著無奈和瞭然。

  一股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的力量,是斬斷麻煩的鋼劍,鋒利,致命。

  丹德里恩的力量艾斯卡爾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老繭的手,又抬頭看向那個詩人他的力量,是一根精巧的繡花針。

  用虛假的絲線去縫合現實劃開的傷口,讓那傷口看起來甚至比原來更漂亮。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荒謬,卻又嚴絲合縫。

  丹德里恩和伊蓮諾拉攜手離去,消失在街角,空氣里還飄著詩人誇張的誓言。

  莎樂美朝艾斯卡爾聳了聳肩。

  「看到了,我的保鏢先生?」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有時候,一場拙劣的戲劇,反倒會引來不請自來的觀眾。

  詩人的舞台劇,終究還是需要獵魔人的現實來壓軸。」

  艾斯卡爾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丹德里恩浮誇得讓人牙酸,但他確實—用他的方式保護了那個女孩。

  就在這時,獵魔人的本能讓他猛地抬起頭,視線像箭一樣射向不遠處城主府的屋頂。

  月光下,一個穿著斗篷的身影正沿著屋脊飛速移動。

  那動作..很像傑洛特,但又有點不一樣。

  他用力眨了下眼。

  再看時,屋頂上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瓦片在反射月光。

  是凱克嗎?

  那小子—

  他皺起眉,大概是眼花了。

  「怎麼了?」

  莎樂美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艾斯卡爾搖搖頭,收回目光。

  「沒什麼,看錯了。」

  他送莎樂美回她的住處。

  古勒塔的夜空格外清澈,冰冷的月光像水銀一樣潑灑下來。

  初冬的寒氣在屋頂和欄杆上凝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霜,閃著水晶似的光。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一路無話。

  寂靜的街道上,只有靴子踩上薄霜的「喀」聲,一聲,又一聲。

  那聲音不突兀,反而像某種節拍,伴隨著兩人同步呼出的白色霧氣,融入夜色。

  在這樣清冽的空氣里,獵魔人的嗅覺能輕易捕捉到她身上的味道。

  乾燥的松木,古老書卷,還有今晚那支香膏的餘韻。

  那味道不再僅僅是一種氣味,更像一個證明,證明了她那份令人敬佩的、將虛無化為有形的手藝。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時而分離,時而因轉彎而短暫地交疊。

  艾斯卡爾看著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碰在一起,又分開。

  他仍然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底細,就像他不知道這條巷子會通向何方。

  但這種未知,第一次沒有讓他感到警惕。

  反而讓他覺得這條路似乎可以再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