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8.爐火與寒影 4.3k
古勒塔的冬日,空氣凜冽如刀。
賽隆鐵匠鋪的門口,爐火燒得正旺,每一次鐵錘的落下,都像是一聲沉悶的心跳。
火星如金色的飛螢,在昏暗的暮色中四散進濺,又迅速熄滅在冰冷的空氣里。
賽隆魁梧的身軀被爐光勾勒出一圈厚重的輪廓。
他赤裸著粗壯的臂膀,肌肉隨著揮舞的動作資張結。
汗水混著煤灰,在他飽經風霜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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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卡爾坐在鐵匠鋪門口的一條長凳上,厚重的深棕色羊皮翻領夾克將他裹得嚴實。
他的目光落在賽隆身上,又警向旁邊同樣沉默觀望的凱克。
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起,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姿態,活像一位終於給兒子攢夠了彩禮本的老父親,帶著幾分炫耀,又帶著幾分樸實的滿足感。
凱克目光隨著飛濺的火花閃爍,思緒卻飄向了別處,
就在剛才,艾斯卡爾帶著從法蘭西斯卡那裡預支的一千克朗定金。
又掏空了他們自己的錢袋,在賽隆這裡訂製了四把嶄新的長劍。
兩把鋼劍,兩把銀劍。
它們都是最基礎的狼學派制式,沒有任何魔法附魔,樸實無華,致命高效。
饒是如此,價格也讓凱克咋舌。
銀劍每把六百克朗,鋼劍三百五。
這還是賽隆感念他們的恩情,只收材料費和最基本手工費用的友情價。
否則,就算加上那筆定金,他們連兩把銀劍都買不起,
一千九百克朗就這麼沒了。
現在他們身上所有的流動資金加起來,也就只剩下一百克朗出頭。
當然,凱克從系統面板里獲得的那五百五十克朗,他並沒有算進去。
他清楚,這個世界的錢有多難賺。
現實不是遊戲,路邊的箱子和強盜的口袋裡,可不會憑空爆出「第五要素」或是完整的銀塊。
所有的材料,都需要真金白銀去換取。
唉。
凱克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不禁覺得,獵魔人的生活遠比故事裡描繪的要清貧。
這些天他們遇到的,無論是落難的寡婦還是強大的精靈術士,都算是報酬豐厚的大活了。
可到頭來,日子依舊過得這般緊巴巴。
這甚至還沒用上鍊金魔藥和劍油那些真正燒錢的消耗品,一旦用上,他們只會更窮。
這聲嘆息沒能逃過艾斯卡爾的耳朵。
他立刻轉過頭,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怎麼?還不滿意?」
艾斯卡爾的聲音有些急,他坐直了身體。
「我跟你說,剛從凱爾·莫罕下山的學徒,沒一個能有你現在這身行頭。
兩把新劍,嶄新結實。
換了別人,能有一把像樣的鋼劍就不錯了。
想當年我」
凱克搖了搖頭,打斷了艾斯卡爾即將開始的憶苦思甜。
望著熔爐里躍動的火焰,那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兩簇小小的星辰。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在想,當個獵魔人,可真不容易。」
艾斯卡爾猛地一證。
他將菸斗送到嘴邊,用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仿佛那能讓他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他生怕凱克是在拿現在的生活與法蘭西斯卡那奢華的「藤蘿之屋」作對比。
會讓凱克滋生出「不如跟著術士混」的念頭。
他想開口勸解幾句,告訴他獵魔人的道路雖然清貧,卻自有其價值與自由。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百無力。
他想起了自己這幾十年來走過的路,那些風餐露宿的日子。
那些被誤解、被唾棄的時刻,那些為了幾枚克朗與怪物浴血搏殺的場景。
最後,千言萬語都化作了與凱克同樣的一聲嘆息,只是更加沉重,帶著菸草和歲月的味道。
「哎·—..
「確實不容易。
你小子,可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說完,艾斯卡爾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緊緊地盯著凱克,像是在審視一把即將開刃的劍。
「不過,你要是敢隨隨便便就想著退出」
「我可不會同意的。」
凱克能感受到那份隱藏在嚴厲口吻下的關切。
他轉過頭,迎著艾斯卡爾的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做過的決定,就不會後悔。」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能有什麼辦法。
在未來,改善一下獵魔人的生存狀況。」
艾斯卡爾臉上的緊繃瞬間瓦解了。
他先是愣住,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算不上潔白的牙齒,發出了低沉而開懷的笑聲。
他用力地拍了拍凱克的大腿,力道之大,讓凱克都忍不住了牙。
「哈!那你小子可有的頭疼了!
他重新靠回長凳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不知疲倦打鐵的賽隆,語氣中的驕傲又冒了出來。
「等這次回去,我可得好好跟蘭伯特那傢伙炫耀炫耀。
讓他看看,什麼才叫頂配的學徒。」
凱克無奈地笑了笑,順著他的話說。
「是,是,是。」
天色如同浸了水的墨錠,一點點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化開。
古勒塔城中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如同灑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鐵匠鋪的爐火,在這片夜色中顯得愈發溫暖明亮。
艾斯卡爾在長凳上坐得有些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對凱克說。
「我去酒館喝杯酒,暖暖身子。」
「你要不要一起去?」
凱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搖了搖頭。
他對酒館這個地方,已經產生了一絲心理陰影。
第一次踏足,就是被女吸血鬼抓進去當血畜。
第二次,又撞上了丹德里恩那個天大的麻煩。
他覺得自己需要好好緩一陣子,才能再次鼓起勇氣踏入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艾斯卡爾。
「你就不怕又遇到丹德里恩?」
艾斯卡爾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古勒塔又不是只有『飛龍之巢」那一家酒館。」
「大不了我換一家去!
那傢伙總不能把全城的酒館都給包了吧?」
凱克聽完,心裡確實有那麼一絲意動。
但最終,對麻煩的畏懼還是戰勝了對熱鬧的好奇。
他再次搖了搖頭。
「你自己去吧。」
「我想留在這裡,正好琢磨一下新學的東西。」
凱克心想,有那個去酒館提心弔膽的時間。
自己還不如安安靜靜地刷一刷技能熟練度,來得更加實在。
艾斯卡爾點了點頭,也沒強求。
他朝著街道的另一頭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
臨走前,他回頭對凱克喊了一句。
「那我晚上可能晚點回來,別鎖門!」
目送著艾斯卡爾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凱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找了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意識沉入腦海,打開了那熟悉的系統面板。
自己還有一個任務獎勵沒領呢。
他在心中默念,一個半透明的面板隨之浮現在他的意識里。
【支線任務:雛菊的贈禮】
【任務內容:接受精靈女術士法蘭西斯卡·芬達貝的「饋贈」。】
【完成度:已完成】
【任務獎勵:50克朗,隱匿披風】
【隱匿披風:一件由暗綠色絲線與某種不知名的黑色柔韌纖維混紡而成的披風,觸感微涼,邊緣繡著模仿月光下藤蔓的銀色紋路。
穿上它,仿佛整個人都融入了陰影之中,腳步聲變得微不可聞,連呼吸帶出的白霧似乎也稀薄了許多。
身上的氣息被一種類似潮濕泥土與枯葉的味道所掩蓋。】
看完物品描述,凱克心中略微有些失望這件披風的效果更偏向於潛行和隱匿,而非他所期望的、如同法術般的真正隱形。
在他看來,這件裝備有些雞肋,或許只有搭配上更高階的幻術或是隱形裝備,才能發揮出奇效。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只是花了不到半個小時。
陪那位精靈女術士在溫室里站了一會兒,就白得了一件魔法裝備和五十克朗。
也實在沒什麼可挑剔的了。
他將注意力從獎勵上移開,看向了接下來的重頭戲。
那才是這次「贈禮」真正的核心。
【姓名:凱克】
【年齡:20】
【職業:獵魔人(見習)】
【種族:半血族獵魔人】
【屬性:力量:34(+1)敏捷:33(+1)體質:37(+1)感知:38(+5)魔力親和:24
(+12)】
當看到「魔力親和」那一欄後面那個刺眼的「+12」時,凱克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提升幅度,大到堪稱恐怖這也瞬間解開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疑問。
吸血鬼本身就是黑暗魔法的寵兒,天生就擁有極高的魔法天賦。
為什麼自己儀式完成後,魔力親和卻只有那可憐的3點?
現在他明白了。原因就在於,他體內源自系統的獵魔人血統,與儀式賦予的吸血鬼血統。
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對抗和相互制衡。
它們就像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猛獸,互相撕咬,互相消耗,最終導致雙方的力量都無法完全發揮。
這使得他根本無法發揮出自己作為吸血鬼應有的天賦。
而法蘭西斯卡的那顆「月影晶核」,就像一位強大的調停者。
強行讓這兩頭猛獸暫時達成了休戰協議,甚至開始嘗試著和平共處。
並且,凱克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還不是他力量的極限。
他體內的血統衝突只是被調和,而非根除,
只要他能繼續使用月影晶核,或是找到其他方法,就能進一步挖掘自己血脈中潛藏的力量。
那麼還要接著去見法蘭西斯卡嗎?
一個念頭在凱克心中升起,並且變得無比清晰。
見!為什麼不見?
凱克在心中狼狠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反正她看起來也很歡迎我過去的樣子。
有這樣的便宜不占,簡直天理難容!
就在凱克暗下決心的時候,一個溫柔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凱克先生,可以進來吃飯了。」
是莉娜。
緊接著,穿著紅色小斗篷的艾比像個小炮彈一樣從門裡衝出來。
一把抓住了凱克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屋子裡面拉。
莉娜跟在後面,穿著她那件森綠色的毛呢斗篷,有些碘地對凱克笑了笑。
溫暖的燈光從屋內傾瀉而出,將門外的寒冷驅散了不少。
穿過鐵匠鋪,後面的起居室里已經擺好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燉得爛熟的肉塊在濃湯里翻滾,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烤魚的表皮金黃酥脆,旁邊還配著幾樣爽口的醃菜和新鮮的黑麵包。
看得出來,安雅為了準備這頓晚餐,花費了相當多的心思。
凱克有些驚訝,也有些過意不去。
他觀察了塞隆打鐵一個下午,對他們的收入情況還是有點數的。
天天這樣吃,就算他們是鐵匠家庭也承擔不起的。
「安雅夫人,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把中午的剩菜熱一熱就行了。」
安雅溫柔地笑了一下,她正在為兩個女孩分湯,動作輕柔而嫻熟。
「沒關係的,獵魔人大師。
你們救了莉娜和艾比,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不要推辭。」
這時,賽隆也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脫下被汗水浸濕的皮圍裙,在水盆里仔細地洗乾淨了手臉上的油污,才在桌邊坐下。
雖然依舊沉默,但眉宇間的嚴肅緩和了許多。
他看了一眼桌邊,有些疑惑地問凱克。
「艾斯卡爾大師呢?他不回來吃晚飯了嗎?」
凱克拿起一塊黑麵包,蘸了蘸濃郁的肉湯,送入口中。
那鮮美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讓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搖了搖頭,回答道。
「他去酒館了。」
「那麼多天沒喝酒,可把他憋壞了。」
賽隆聞言,發出了悶悶的、如同風箱般的笑聲。
「那改天,我可一定要請艾斯卡爾大師好好喝幾杯。」
燉菜的餘溫還在胃裡,麵包和草藥的香氣似乎還粘在衣服上。
樓下傳來丞隆妻子收拾碗碟的輕微碰撞聲,夾雜著一家人滿足的低語。
凱克點頭道別,心裡已經盤算著書里那幾種不太穩定的鍊金配方。
腳下的木樓梯發出了熟悉的呻吟。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伶。
伶軸麼動的聲音戛然而止。或者柴,是被別的什麼東西給硬生生掐斷了。
屋裡沒點燈。
一片月光,像一把磨利了的虧刀,斜斜地插在地板上。
而窗台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影子,背對著他,身形幾乎融化在窗外更深的夜色里。
一股氣味,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鑽進他的鼻腔。
冷,而且熟悉。雪松被凍裂時那種乾淨的苦味。底下還藏著一絲更淡的東西。
鐵鏽。不對....是血。
凱克的瞳孔猛地縮成一個點。
他的手已經拍在了腰側,卻只抓到了一把粗糙的布料。
空的。
他的劍—那把舊的,還在樓下丞隆的工作檯上。
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住了,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那個影子動了。
它緩緩麼過頭。月光流過一頭削得極短的銀灰色頭髮,泛著冰霜的冷光。
然後是一雙眼睛。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純粹的血紅色像兩枚剛從屍體上取下的紅寶石,精準地釘穿了黑暗,釘在了他身上。
卡珊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