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80.最終抉擇 5k
默克威爾村外的松林,雪下得無聲無息,把一切都吞沒了。
空氣里有松針的乾淨氣味,冰得人鼻腔發痛。
比旅店裡那股子能擰出水的霉味和汗味,要好上太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
艾斯卡爾走在最前頭。
他像一頭老狼,整個人都嵌進了這片灰白色的寂靜里,靴底陷進厚雪,幾乎沒弄出半點響動。
他的眼珠是那種獵食者特有的琥珀色,此刻正死死盯著雪地上幾處將要被新雪蓋住的凹痕。
兔子的腳印。
只有專注在這種事情上,他緊繃的肌肉才能稍微放鬆一點。
追蹤,動手,解決。
這比沒完沒了的爭論要實在,
柯恩跟在幾步開外,腳步聲就響得多了,「咯吱,咯哎」,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那傢伙的視線是飄的,根本沒在看地上的蹤跡。
他的目光越過掛滿雪塊的松枝,投向了什麼更遠的地方,一片空茫。
那張總是帶著點書卷氣的臉上,如今只剩下一種被掏空了的悲傷。
跟這片冷酷的林子格格不入。
兩人誰也不說話。
艾斯卡爾在一叢灌木前停下,那下面有個新刨開的土坑。
兔子窩。
他一聲不地從腰帶上解下細繩,手指在凍僵的空氣里依然靈活。
三兩下就布好了一個套索。
等待。
沉默開始發酵,變得像膿包一樣腫脹。
「那小子還知道要東西吃,」
艾斯卡爾沒回頭,盯著自己設下的陷阱。
聲音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乾巴巴的。
「說明腦子沒徹底壞掉。恢復得比我想像的要快。」
柯恩的目光終於從遠方被扯了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口呵出的白氣,一碰就散,可裡面的疑慮卻像鐵一樣重。
「他要的不是肉,艾斯卡爾。是血。」
他頓了頓。
「你真的覺得—
那只是『食慾」嗎?還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更無法控制的『渴望」?」
艾斯卡爾的後背僵了一下。他煩躁地從懷裡摸出石楠根菸斗,卻沒點火,只是惡狠狠地塞進嘴裡叼著。
「是又怎麼樣?」
聲音含糊地從牙縫裡漏出來。
「他剛吸乾了一屋子的人渣,總得補回來。
這他媽的好過他醒了,來啃我們倆的脖子!
我們得先讓他活下去,然後再談那些沒用的東西!」
柯恩慢慢搖了搖頭。他的視線又投向了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話語裡是一種幾乎被磨平了的固執。
「不。那股力量.我能感覺到。
它不是一把劍,艾斯卡爾。它是一團火。
你不能只顧著往裡面添柴,卻不告訴它邊界在哪裡。
火會燒掉整座房子,連我們一起。」
話音未落,陷阱猛地一抽!
繩套瞬間勒緊,雪地里,一隻兔子被吊得凌空彈起,四肢徒勞地蹬了幾下。
艾斯卡爾箭步上前,手起刀落。
兔子洞掙扎停了。
他把那還帶著溫度的屍體拎在手裡,溫熱的血滴下來,在純白的雪地上砸出幾個刺眼的小坑。
爭論夏然而止。
「先讓他喝上血。」
艾斯卡爾的聲音不容置喙,他不想再談了。
至少現在不想。
「天塌了,也得等他吃飽了再讓他去頂。
他轉過身,大步往回走。
步子比來時快得多,像是在逃。
柯恩沒再開口。
他只是看著艾斯卡爾手裡的兔子,看著那幾滴血。
那幾點紅,在他眼裡扎得人生疼。
他默默跟了上去,兩個人之間的雪地,好像比來時更寬了。
旅店裡還是那股木頭和廉價麥酒發酵的酸味。
艾斯卡爾徑直走到床邊,把那隻尚有餘溫的兔子丟了過去。
凱克猛地睜眼。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屬於人的貪婪。
他一把抓過兔子,甚至沒去管那些血污和碎雪,直接咬上了脖頸。
溫熱的液體灌進喉嚨,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驅散了骨頭縫裡的寒冷和虛弱。
滿足感,隨之而來的是昏沉。
他看著艾斯卡爾,含糊不清地嘟:
「—我再睡會兒。」
「睡吧。」
艾斯卡爾點了點頭,轉身拿起靠牆的鋼劍和一塊油布。
「我去村里轉轉,看還有沒有活著的雜碎。」
不知過了多久,凱克在一片死寂中醒來屋裡黑透了,月光穿過結了霜花的窗戶,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慘白的光斑。
他感覺身體裡有東西在涌動,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力量,急著想找個地方宣洩。
現在去外面練劍?
光是想想那刺骨的風,他就打了個哆嗦。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早上的那個技能或許,是時候去找柯恩了,學點新東西。
莉娜和艾比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
他手腳地套上那件灰藍色的舊棉服,溜出了房間。
一樓的火塘邊,艾斯卡爾還坐著。
他背對著樓梯,就著最後一點跳動的火光。
一下,一下,專注地擦著劍。
劍鋒映出的紅光在他臉上滑動。
「我出去一下。」
凱克輕聲說。
「嗯。」艾斯卡爾頭也沒抬。
凱克走上二樓,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找到了他。
柯恩就那麼站著,看著窗外的月亮,整個人都像要被那片冰冷的夜色凍成一座雕像。
「柯恩。」
凱克的聲音里有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興奮。
「你能再教我一點魔藥的知識嗎?」
聽到這聲音,柯恩那張像是被凍住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他轉過身,目光在凱克身上掃了掃。
「你的身體—?」
「好透了!」凱克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一連串細微的爆鳴。
柯恩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算是個笑他還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嗜血欲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怪物。
結果,眼前這小子—不知道該說是神經粗得能跑馬,還是別的什麼。
那雙眼晴里乾淨得可怕,沒有扭曲,沒有痛苦,只有純粹的好奇。
這也觸動了他作為獅鷲學派學者與生俱來的教學欲望。
月光下,柯恩伸出手指,蘸了點窗台上的積雪。
在結滿冰霜的玻璃上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凱克,記住。」
他的聲音低沉而專注,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個符號。
「鍊金術的本質是『轉化」————但它的核心,是『平衡」。
我們剛剛殺死的那些東西,它們曾經也是人類。」
但他們的心智早已被瘋狂扭曲,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怪物。
對付他們,你需要『吊死鬼之毒」。」
他繼續畫著,勾勒出【賽爾伊鳥的鳥糞】和【翼手龍的毒液】的形態。
「你看,這兩種材料,一種常見而污穢,一種劇毒而稀有。
尋常人只會看到它們的表象,但獵魔人必須看到它們的『本質」。
鳥糞中的酸性物質,能夠破壞生物的組織,
而翼手龍的毒素,則能麻痹神經。」
「鍊金術,就是將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本質」。
通過特定的媒介一一比如這個。」
他畫出【豬油膏】的符號。
「一一強行平衡在一起,讓它們從單純的毒物。
轉化為我們劍鋒上的意志。
但記住,凱克。」
柯恩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每一次轉化,都是對自然法則的臂越。
你必須心懷敬畏。
否則,當你習慣了從毒物中汲取力量時。
你本身,也可能成為毒物的一部分。"
月光下,兩人低聲交談,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氣氛和諧而融洽。
而在樓下,艾斯卡爾聽到凱克那句「我出去一下」,本沒在意。
可他擦完了劍,又給菸斗填滿了菸草,卻遲遲不見凱克回來。
該死,他不會又去找那個禿毛鳥了吧!
「這小子,老子辛辛苦苦把他從死人堆里拉扯出來,抓兔子給他喝血他倒好,轉頭就去找那個假悍悍的獅鷲!」
他收起劍,壓著腳步走上二樓。
正好看見凱克和柯恩在月光下「教學相長」的那一幕。
凱克臉上專注而興奮的表情,和柯恩臉上溫和而欣慰的笑容。
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的眼睛裡。
柯恩這隻禿毛鳥,果然不死心!
之前的賭約明明是他輸了,還想挖老子的牆角!
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憤怒和對狼學派未來的憂慮,瞬間衝上了他的頭頂。
難道狼學派真的不行了?
連一個有天賦的小子都留不住?
他猛地向前一步,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
他沒有看柯恩,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凱克身上,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真的要跟著他,走獅鷲學派那條路嗎?」
凱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臉懵逼。
他完全不知道這頭向來嘴硬心軟的老狼,是哪根神經又搭錯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柯恩,眼神中帶著一絲求助和信賴,
就是這個眼神。
它像一桶火油,徹底點燃了艾斯卡爾心中那根名為「危機感」的引線。
他意識到,在凱克心裡,柯恩那種溫和的、理想化的「軟實力」。
已經足以和自己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相抗衡了。
他冷笑一聲,叼著菸斗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看來你已經有答案了。」
他一步步走到凱克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凱克完全籠罩。
「你忘了是誰帶你從地牢里爬出來的?
忘了女吸血鬼的狠辣,還有蟹蜘蛛的毒液了?
狼學派的劍術還沒學紮實,就想去學獅鷲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砸進凍土的鐵釘。
「凱克,獵魔人的世界沒有左右逢源。你不可能同時踏上兩條路。」
他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食肉動物一樣鎖死了他。
「今天,你得選一個。」
凱克感覺胸口一緊,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看看眼前肌肉緊繃的艾斯卡爾,又看看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白線的柯恩,喉嚨發乾。
「艾斯卡爾,別逼他。」
柯恩終於出聲,聲音還是溫和的,卻像蒙了一層灰。
「力量的路不止一條」
「但能活命的路只有一條!」
艾斯卡爾猛地打斷他,那股壓抑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柯恩,眼神能把人凍傷。
「你那套東西,聽起來好聽,柯恩。
在沼澤里,在爛泥里,只會害死他!」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你忘了?東邊的沼澤!
你那套騎士信條,什麼『保護平民」,什麼『吸引主力』,結果呢?
凱克為了救你計劃里那個該死的商人,胳膊差點被小霧妖的爪子撕下來!
是你,把他推到那兒去的!」
艾斯卡爾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血腥味。
「你總跟他談『平衡」,談『敬畏』,想讓他去『理解」那東西。
你根本不懂他身體裡的是什麼!
那不是能講道理的魔法,那是一頭餓瘋了的野獸!
對付野獸,你不能跟它說話,只能用鞭子和鐵鏈把它打服、鎖住!
你那套狗屁方法,是在拿他的命賭!」
柯恩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沼澤。
那個詞像一把錐子,扎進了他的記憶。
他引以為傲的戰術,那些精準的計算,在那片爛泥里,確實像個笑話。
凱克的血,那個商人驚恐的尖叫他想反駁,想說獵魔人不能沒有底線——
可艾斯卡爾的話,又讓他想起了另一張臉。
芬娜。那個勇敢的女人。
他沒能救下她。
或許..艾斯卡爾是對的。
他所堅守的一切,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真的—太無力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股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讓他只能沉默。
艾斯卡爾的視線重新回到凱克身上。
凱克感覺自己像被兩塊巨石夾在中間,快要喘不過氣。
他看著暴怒的艾斯卡爾,又看看旁邊面如死灰的柯恩,聲音幹得像砂紙。
「—你想我怎麼樣?」
艾斯卡爾似乎就在等這句話。
「不要什麼儀式。」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比咆哮更有分量。
「我只要一個選擇。」
「從今天起,你,凱克,將只遵循狼學派的道路。
你的劍術、你的法印、你的鍊金術,所有的一切,都由我來教。
你將佩戴狼學派的徽章,繼承我們的傳統。
並以狼學派的信條約束自己。」
他死死盯著凱克的眼睛。
「回答我。你,是否願意只接受我的指導,成為真正的狼?」
凱克低下頭。拳頭得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在地板上游移,從艾斯卡爾那雙沾滿泥污的硬皮靴,滑到柯恩那張寫滿痛苦的臉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目光直直地對上了艾斯卡爾。
「艾斯卡爾—.你是對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活下去才是一切。
如果..只有一條路能活——
他艱難地咽了下口水,像是在吞下什麼苦澀的東西。
「我選—狼學派。」
艾斯卡爾臉上的怒氣,像潮水一樣退了。
剩下的,是一種岩石般的平靜。
他沒笑,只是點了點頭,語氣生硬。
「很好。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這時,一直沉默的柯恩深深地看了凱克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隨即,他轉頭望向窗外的風雪,整個人忽然鬆弛下來,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
「記住,凱克。」
他對著窗外說。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都要守住本心。
劍是用來斬殺怪物的,但別讓它也斬掉了你的人性。」
說完,他看向艾斯卡爾。
「我該走了。
芬娜·.她的戶骨還被埋在村外的雪地里。
她是一位勇敢的女性,不該被遺忘在這片骯髒的土地上。」
艾斯卡爾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沒什麼好說的。
他贏了。
強行將凱克留在了自己身邊,心中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和蕭瑟。
像是被風雪灌滿了。
柯恩再沒看他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
那個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你不睡?」
艾斯卡爾轉過身,背影僵硬,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凱克還站在窗邊,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那片無盡的黑暗。
「我睡夠了。」
「哼。」
艾斯卡爾哼了一聲。
「隨便你。
「反正明天一早,你得給我起來練劍。」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門被沉重地關上,回聲在走廊里震盪。
凱克依舊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耳朵卻在仔細地聽。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艾斯卡爾房間裡傳出的呼吸聲,變得緩慢而悠長。
就是現在。
凱克臉上那副沉重又無奈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他那一直低垂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
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像一隻狡猾的狐狸。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起腳尖,悄無聲息地推開旅店大門。
朝著柯恩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