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8.猩紅餘燼 4k
震耳欲聾的寂靜,壓過屋內里最後一絲喻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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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柴爆裂的啪聲,一聲,又一聲。
在這座被屠清空的集會所里,空曠得像墓穴的迴響。
一股氣味,濃得像凝固的蜜,混著鐵鏽和屠宰場才有的擅氣,沉甸甸地灌進他的喉嚨。
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種半液態的污物。
凱克還站著。
不知為何。
他的視線垂落,看見自己身上那件灰藍色的棉服。
現在是一塊被隨意潑濺過的畫布。
暗紅色的點子、塊壘,在火光下油亮亮地反著光。
一種戰慄感,並非由於寒冷。
而是某種力量的余,仍在他的血管深處震顫。
熱,躁動。
像是痛飲烈酒後的餘溫,催著他再來一杯。
但他的腦子—
他的腦子正在從一團冰冷的、只知殺戮的紅霧中,被硬生生拽出來。
那過程帶著剝離血肉般的痛楚。
他伸出舌頭,一個無意識的動作,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有濕意殘留。
他身體一僵。
預想中的腥臭和鐵鏽味沒有出現。
舌尖上炸開的,竟是一縷甘甜。
一股裹挾著生命本身的、蠻橫的暖意,順著喉管滑進胃裡,點燃了一小簇火焰。
那滋味.美妙得令人作嘔。
他整個人都凝固了。血液仿佛瞬間在血管里變成了冰碴。
他然低頭,目光終於聚焦在了自己的手上。
指節因為得太緊而失了血色,指甲縫裡塞滿了紅黑相間的泥垢。
可順著他的手看下去,看到的不是尋常的戶體。
那些倒伏在地上的人,皮膚像是被吸乾了水分的果皮,緊緊繃在骨骼上。
眼窩深陷,嘴巴大張,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極致的榨取。
他們是—某種空殼。
「我·——
一個念頭,一個問題,甚至沒能完整地在他腦中成型。
可記憶的碎片不需要許可。
一截溫熱的脖頸在他掌中斷裂的觸感。
一股暖流從指尖湧入,沿著手臂攀爬,那種充盈感。
他看到一雙圓睜的、充滿驚駭的眼睛。
而他自己的倒影在其中,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他享受了這一切。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熊學派獵魔人烏爾夫臨死前那雙寫滿驚恐的眼睛。
瞳孔中映照出他扭曲而掙獰的面容,那恐懼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邪教徒們無力的掙扎與哀豪,他們的求饒聲在火光中變得扭曲。
最終被他輕易地撕碎。
以及艾拉瑞亞臉上凝固的、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理智在尖叫,在為自己辯護:
「他們罪有應得,他們是披著人皮的食人惡鬼,他們罪該萬死!」
「處決他們,是正義,是任何一個獵魔人都會做出的選擇。」
但是,這無法抹去另一個事實。
他不是用劍刃,而是用自己的牙齒和身體,像一隻巨大的、貪婪的寄生蟲。
將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恐懼、連同他們溫熱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吸乾了。
那感覺如此真實,他甚至能回想起血液在喉嚨中流淌的溫熱,
以及生命能量湧入體內時的酥麻。
他感覺到生命,如同溫熱的蜜酒,正通過一道道無形的裂口被強行灌入自己體內。
那股力量在他血管中橫衝直撞,帶來一種令人不安的飽脹感。
而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則成了被榨乾後丟棄的果殼,空虛而扭曲。
他們的死狀,是他自己親手造成的,是他以一種非人的方式,將他們徹底毀滅。
那之前讓他感到力量澎湃、甚至有些沉醉的「甘甜」。
此刻在記憶中發酵,變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鐵鏽和腐臭的酸水,直衝他的喉嚨。
強烈的生理性噁心感瞬間住了他,胃部劇烈地收縮,讓他幾欲作嘔。
他弓著身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每一次乾嘔都扯動著剛剛平息下來的肌肉。
不是為了殺戮。不是。
是那種進食的喜悅。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冒出來,讓他渾身一顫,膽汁幾乎湧上喉頭。
他不敢再去看地上那些被吸乾的軀殼,
只要視線一警,他就能感覺到喉嚨深處,那頭野獸正發出滿足的、催促的低吼,想要更多。
他猛地扭過頭,仿佛多看一眼,那頭剛剛被關回籠中的野獸就會再次掙脫束縛。
視線越過跳動的火光,穿過嗆人的煙塵,釘在了祭壇的角落。
莉娜。艾比。
女孩的身體繃得像一截即將斷裂的絞弦,死死將妹妹護在身後。
她的眼睛,那雙他曾見過倒映著燭火和希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動物般的恐懼。
如同兩隻在狼窟邊瑟瑟發抖的羔羊。
而他,就是那頭剛剛撕開喉嚨,嘴角還掛著血絲的狼。
他的大腦仿佛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人類的清醒,一半是野獸的饑渴。
「她們———是不是也很香?」
一個念頭。
不,甚至算不上念頭,只是一股純粹的、發自本能的饑渴,從他脊椎底升起。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閃電,劈開了他的頭顱。
他開始發抖,一種無法抑制的、劇烈的痙攣。
不是因為戰鬥後的虛弱或魔力耗盡。
而是源於對自己的、最純粹的恐懼,
他張開嘴,想喊,想解釋,想說點什麼來撕破這片死寂。
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野獸般的嘶鳴。
那對變得過分尖銳的犬齒,正死死抵著嘴唇內側的軟肉。
冰冷地,頑固地,提醒著他,他是什麼。
他必須證明自己還能控制自己。
他必須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一步。
腳下的地面粘稠而泥濘。
他的腿像是灌了鉛,每抬起一寸都耗盡全身的力氣。
又一步。
他僵硬地、購珊地,走向那兩個縮在角落裡的女孩,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東西角力。
那個東西在他耳邊低語,告訴他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去嘗嘗那鮮活的恐懼。
他停下了。
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再也無法前行。
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凝固的血跡和灰塵混在一起,像一張劣質的面具。
他的手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這股尖銳的疼痛對抗著喉嚨里的渴望。
「別動,艾比!別過去!」
莉娜的聲音,尖銳,發顫,像一根針,刺破了他腦中的嗡鳴。
那聲音里的恐懼,像一盆滾油澆在他身上。
他跟跪著後退一步,仿佛她們才是那致命的威脅。
「別過來!」
聲音沙啞,破碎,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離我遠點—」
「我會傷害你們—」
話音消散。
可那個小小的身影,卻從姐姐的庇護中掙脫了出來。
凱克無法理解。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艾比無視了她姐姐驚恐的呼喊,無視了他自己近乎哀求的咆哮。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向這具沾滿血污、顫抖不止的怪物。
在他的視野里,世界縮小了,只剩下一隻伸出的、沾著灰土的小手。
他渾身肌肉繃緊,等待著。
可那隻手並沒有碰他,而是小心翼翼地繞到了他的身後。
然後,一個輕柔的、有些笨拙的拍打,落在了他因恐懼而僵硬的後背上。
一下。
又一下。
她帶著濃重的哭腔,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地敲在凱克的心上:
「凱克大哥哥—.不要怕—
「他們是壞人———你保護了我們。」
凱克僵住了,身體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
「不要怕。」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那頭野獸的低吼。
它蓋過了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喧囂,蓋過了他內心所有的掙扎與痛苦。
他一直以為,女孩眼中看到的,會是一個剛剛飽餐完畢、嘴角滴血的怪物。
可艾比的眼神里沒有,那裡面沒有對異類的恐懼,沒有對殺者的排斥。
那裡面只有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信任,和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為他而生的悲傷。
他猛然意識到,她不是在安慰一個戰勝了敵人的英雄。
她是在安撫一頭正在恐懼著自己的野獸。
這份不該存在的、純粹得令人心碎的信任,
它像一道刺破永夜的光,精準地照進了他靈魂最黑暗的角落,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那頭名為「本能」的怪物在這道光下發出一聲不甘的哀嚎。
像受傷的野獸般,退回了陰影之中。
而那個名為「凱克」的人,終於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無處可藏。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恐懼,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穿,化為烏有。
他眼中的猩紅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豎瞳也變成了橢圓。
取而代之的,是翻湧不息的、滾燙的濕意,模糊了他的視線。
那雙恢復了些許清明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艾比那張布滿淚痕、卻無比純真、無比信任的臉龐。
這份信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狼狠地燙傷了他,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那個「她們也很香」的可怕念頭。
他意識到自己只差一步,就徹底變成了真正的怪物。
他差點將自己拼死拯救的對象,當成了下一個獵物。
這份後知後覺的恐懼與無邊無際的愧疚,終於讓他徹底崩潰。
噗通。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力量都仿佛在這一刻從身體裡被抽離。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近乎哀豪的低語:
「我我差點—殺了你—
他猛地將那雙沾滿鮮血的「怪物的手」藏到身後,蜷縮起身體。
仿佛想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藏起來,再也不想讓這雙手被女孩們看到。
看到這一幕,莉娜所有的恐懼都在瞬間化為了憐憫和後怕。
她終於明白,凱克不是在傷害她們。
而是在和他自己戰鬥,一場慘烈而孤獨的戰鬥。
她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還在哭泣的艾比,
溫暖。
隔著血污和濕冷的棉甲,兩股陌生的、鮮活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滲進來。
他能聽到、不,是感覺到,緊貼著他的胸口和後背。
兩顆心臟在劇烈地、瘋狂地跳動著。
那聲音蓋過了火焰的啪聲,蓋過了他腦中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們·——怕我嗎?」
他感覺到緊貼著他肩膀的那個頭顱,用力地搖了搖。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了下來,迅速滲進他肩頭凝固的血疝里。
「你是我們的英雄。」
艾比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
像一枚滾燙的烙鐵,印在了他的耳膜上,
英雄。
這個詞,徹底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再也撐不住,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垮了下來,頭顱深深地埋進臂彎和女孩們的肩膀里。
「我不是——」
他硬咽著,像個溺水的人。
「我—是個怪物—
轟一一!
一聲炸雷般的巨響。
集會所那扇厚重的木門,向內整個爆開,碎裂的木片像彈丸一樣四處飛濺。
一股夾著冰碴的狂風猛灌進來,捲起地上的血腥和灰。
吹得火光狂舞,將牆壁上的影子扭曲成駭人的鬼魅。
那突如其來的寒冷,讓他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
門口站著兩個高大的輪廓,逆著光,像從風雪中誕生的神。
他們手中的鋼劍,閃著冷酷無情的光。
腳步聲,沉重,急促,踩在碎石和屍骸上。
艾斯卡爾。柯恩。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風雪的痕跡和長途奔襲的疲憊。
但那一切,都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凝固了。
凱克看見,柯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直到變得像他身後的風雪一樣蒼白。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視線在凱克和周圍那些被榨乾的屍骸之間來回移動。
那雙總是充滿睿智的眼睛裡,此刻只有全然的、無法理解的驚駭。
艾斯卡爾也停下了。
他的手,正習慣性地伸向腰間的菸斗袋,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個動作,那個凱克看過無數次的、代表著片刻安寧的動作。
就這樣凝固在了地獄般的場景中央,顯得如此荒謬而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