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73.凜冬盛宴 4k
天色沉得很快,窗戶里只剩下幾點燭火,在昏暗裡掙扎。
莉娜把艾比的手得緊緊的,小小的身子在風裡縮成一團。
旅店裡十分暖和,可也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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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艾斯卡爾,他只是坐在桌邊,疲憊地揉著眉心,連麥酒都沒怎麼動。
一股強烈的、想要為他們分擔些什麼的念頭在心中滋生。
她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昨天那家麵包店的氣味忽然竄回了她的記憶里。
那溫暖的、混合著麥香與蜜糖的氣味仿佛還在鼻尖縈繞。
她起腳,湊到艾比凍得通紅的耳朵邊,呵出的白氣像一團小小的雲。
她說,咱們可以再去問問,哪怕掃掃地也行。
賺來的錢,正好能給他們一個驚喜,買上幾杯好麥酒。
艾比灰色的眼晴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
她們來到那家麵包店,可那家麵包店的門關得死死的厚木門板連一絲光、一點聲響都沒漏出來。
麵包師今天看來是不打算開門了。
失望像口冷霧,嗆得兩個女孩心裡都濕漉漉的。
她們在空蕩蕩的街上站了一會兒,寒氣從鞋底鑽上來,臉和鼻尖都凍麻了。
就在這時,街角的一棟房子抓住了莉娜的視線。
一扇窗,透出明亮的、暖洋洋的橘色燈火。裡面好像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鬧哄哄的,跟死了一樣的小鎮格格不入。
這麼晚了是餐廳?
莉娜的心跳了一下。
餐廳總有盤子要洗的。
她吸了口冰冷的空氣,那點勇氣被重新吹得燃了起來拉著艾比走了過去,抬起手在門上敲了敲。
門軸輕響,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著樸素麻布裙的婦人探出頭。
臉上的微笑,和艾拉瑞亞阿姨很像,溫和又慈祥。
「請問」
莉娜仰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你們這裡需要人幫忙嗎?我們可以洗盤子。」
婦人的笑意更深了。
她徹底打開門,側身讓開路。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湯香氣撲面而來,瞬間就把她們身上的寒意給衝散了。
「啊,你們來的可真是時候。」
婦人熱情地把她們迎了進去。
厚重的木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砰的一聲,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也隔絕了一切。
沼澤的濕冷似乎還黏在骨頭縫裡。
凱克走在前面,每上一級台階,大腿都在抗議。
那傷不重,卻像個煩人的蚊,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叮你一下。
樓梯的木板在他腳下呻吟。
柯恩跟在後面,凱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還沒散盡的、混合著爛泥和怪物體液的腥氣。
他沒回頭,也知道柯恩肯定又在腦子裡把沼澤里的那場仗從頭到尾拆解了一遍。
一個聲音,從走廊深處的陰影里傳來,叫住了他。
是伊蓮娜。
不,是伊莎貝拉。
柯恩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一種老獵魔人對危險的直覺。
這個自稱寡婦的女人身上有種讓他背上汗毛倒豎的東西。
他剛想上前一步,用那種不容置喙的溫和替凱克擋下麻煩,卻被凱克抬手攔住了。
凱克只是示意柯恩先上樓,柯恩看了凱克好一會,才點頭上去。
凱克的臉上看不到疲憊,甚至有一絲興味,
這點小傷算什麼,他更想看看這位一路糾纏不休的吸血鬼小姐,
在計謀被戳穿之後,還打算唱哪一出。
伊莎貝拉就站在那,一半身子在油燈昏黃的光暈里。
一半浸在窗外潑進來的清冷月光中。
她身上不再是白日那身樸素的棉布裙,而是一件深色的絲綢睡袍。
布料像水一樣貼著她的身體。
月光下,每一寸起伏都驚心動魄。
那張臉精緻得不像活物,眼睛裡偽裝的柔弱被燒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滾燙的、毫不掩飾的火焰。
「凱克。」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沙啞。
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敲打著空曠的走廊。
「別演了。
我知道你看得出來。你也知道,我看出來了。」
她不蠢。
在墓穴里被他用那種近乎羞辱的方式破解機關,在沼澤邊又被他用言語作弄之後,她就全明白了。
短暫的氣惱之後,是更強烈的渴望,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像最誘人的毒藥。
所以她來了。
她緩緩走近,屬於高階吸血鬼的黑暗魅力不再收斂。
像無形的潮水,拍向凱克。
「這個村子,你的同伴,獵魔人的身份——這些都太渺小了。」
她伸出手,纖長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著危險的光,幾乎要碰到他胸口的衣襟。
「你身體裡流著和我一樣的血。
黑暗,而且高貴。
我能感覺到。別再壓抑它了。」
她的聲音里有蠱惑的魔力。
「臣服於我。
或者—與我平等地站在一起。
『我可以給你永生,給你力量,給你一個不需要再看任何人臉色的世界。
我們才是同類,凱克。
我們可以成為這個腐朽世界的神!」
這是她最後的籌碼,也是最真的。
這一次,不為猩紅姐妹會,只為她自己。
她把野心、力量,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藏在永生之下的孤獨。
全攤在了他面前。
用武力捕獲他是不可能了。
那麼,就讓他成為同伴。
凱克沒有後退。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裡。
沒有驚慌,沒有欲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近乎悲憫。
「伊莎貝拉。」
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時,她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間凍住了。
凱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她最驕傲的地方。
「你說的沒錯,我身體裡有黑暗。
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他微微搖頭,目光仿佛穿過了她,看到了她身後那漫長的、獨自在黑暗裡跋涉的歲月。
「你所謂的『平等」,不過是想找個更強大的同類,來分擔你的孤獨。
你所謂的『神」,不過是給自己換一個更大、更華麗的籠子。」
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就像你早上說的『奶奶」一樣。」
「奶奶」。
這個詞,像一粒火星,瞬間引爆了伊莎貝拉所有的防線。
她想起了今早,自己唯一一次對外人吐露心聲,說起自己對命運的不甘。
那張偽裝得天衣無縫的面具,在他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而現在,那份脆弱的真誠。
卻被對方當成了此刻用來刺傷她的、最鋒利的武器。
凱克最後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你渴望擺脫被當做工具的命運,卻又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我。
你不是在招攬一個夥伴,你只是在尋找一件能讓你感覺不再孤單的藏品。
抱歉,我沒興趣。」
「閉嘴!」
轟!
羞辱、憤怒、被徹底看穿的恐慌。
以及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說中心事的絕望。
瞬間吞噬了伊莎貝拉的理智。
她美麗的臉龐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偽裝的柔媚在剎那間剝落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高階吸血鬼的掙獰與瘋狂。
「你敢—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她的指甲彈了出來,漆黑,尖利,像一排淬毒的短刃。
眼中的紅光不是光,是燒著的血。
一聲尖嘯,不是從喉嚨里,而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刮擦著走廊里每一個人的耳膜。
再沒有招攬,沒有誘惑,只有最原始的殺意。
她撲了過來。
在旅店的另一頭,艾斯卡爾正用拇指摩著他那支磨損的石楠根菸斗,不知道在想什麼。
「柯恩,今天你———
他正要開口,讓這位獅鷲學派的同僚徹底認輸,承認狼學派的鐵錘遠比書本上的道理管用。
話沒說完。
一聲巨響。
一股暴戾、邪惡到讓胃裡發緊的氣息,猛地穿透了木門。
艾斯卡爾和柯恩臉上的表情同時凝固了。
沒有對視,沒有商量。
艾斯卡爾一腳端開房門,柯恩的影子緊貼在他身後。
他們衝進走廊時,看到的就是那一幕。
那個寡婦,不,那個怪物,利爪正揮向凱克的面門。
艾斯卡爾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條冰冷的豎線。
他的手已經扣住了背後的劍柄。
柯恩則在看清狀況的瞬間抬起了手,指尖已經有光在凝聚。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凱克猛地側身,一面金色的昆恩法印在他身前炸開。
砰!
一聲悶響,像攻城錘砸在了石頭上。
法印碎成萬千光點,那股巨力還是把凱克撞得跟跑後退,後背結結實實地磕在牆上。
但,夠了。
「找死!」
艾斯卡爾的咆哮里,一道銀亮的弧光已經撕開了昏暗的空氣,直劈伊莎貝拉的後心。
與此同時,柯恩的低喝響起,一團灼熱的火焰從他掌心噴出,封死了她另一邊的退路。
是伊格尼法印。
陷入狂怒的吸血鬼發出一聲更尖利的嘶吼。
她放棄了凱克,身體以一個凡人絕無可能做到的角度扭轉,險之又險地讓開了艾斯卡爾的劍鋒劍尖擦著她的後背划過,帶出一串火星。
她來不及完全躲開另一邊的火焰,只能用手臂硬生生擋下。
絲綢睡袍化為灰,手臂上一片焦黑。
可那恐怖的傷口,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怨毒與不甘從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不再戀戰,猛地轉身,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狠狠撞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嘩啦!
木窗框和玻璃被撞得粉碎,無數碎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落向樓下。
那道黑影,就此消失在風雪裡。
走廊里一瞬間死寂,只剩下破碎的窗洞裡灌進來的風。
嗚嗚地吹著,卷著雪粉。
「狗娘養吸血鬼的!」
艾斯卡爾低吼了一聲,胸口的火被徹底點燃了。
他又想起了在野外,因為手裡沒捏著銀劍,只能眼睜睜看她從容走掉的屈。
那股無力感此刻全變成了殺意。
他甚至沒去看凱克,握著鋼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轉身就朝樓梯衝去。
「柯恩,快跟我追!這次非宰了她!」
柯恩點了點頭,臉上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獵魔人面對怪物時的冰冷。
他抽出長劍,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凱克活動了一下被震得發麻的肩膀,剛要邁步,卻被柯恩猛地回頭攔住。
「你留下!」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你受傷了,得留下來休息。」
艾斯卡爾已經衝到樓梯口,頭也不回地吼道,聲音在風裡又冷又硬:
「沒錯!去找那兩個小傢伙!
鬼知道這地方還有沒有別的蝙蝠,帶她們去大廳,別待在房間裡!」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樓梯拐角。
緊接著,是樓下旅店大門被猛然撞開的巨響。
凱克站在原地,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們是對的。
他聞著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血腥味和法印留下的硝煙味,轉身走向莉娜和艾比的房間。
走廊里一片狼藉。
他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莉娜?艾比?是我。」
裡面還是一片死寂。
凱克皺起眉,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他不再等待,直接推開了門。
空的。
房間裡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切都維持著她們離開時的樣子。
那份過分的整潔,此刻卻像一隻冰冷的手,揪住了他的心臟。
她們不在。
凱克立刻轉身,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旅店大廳里,被驚醒的店老闆舉著燭台。
正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扇被撞開的大門,寒風正把門吹得來回晃蕩。
「老闆,」
凱克的聲音很急。
「看到那兩個小姑娘了嗎?」
老闆茫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啊,獵魔人大人。
我——我一直在一樓,沒見她們下來過。」
沒下來過?
凱克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出大門,冰冷的風雪撲面而來,讓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他想起莉娜昨天提過的那家麵包店,那是她們唯一可能去的地方。
他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印,在他身後迅速被新的飛雪掩蓋。
他看到了那家麵包店。
和白天一樣,黑漆漆的,門板緊閉,像一頭蹲在陰影里的沉默野獸。
凱克站在風雪裡,看著那扇門,又回頭望了望燈火通明的旅店方向。
一個念頭,不是閃電,而是一塊冰,在他腦子裡緩慢而清晰地成型。
她們不在房間。
她們沒有下樓。
她們也不在這裡。
那她們——在哪?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心臟像是被進了一隻冰手裡,還在不斷下沉。
冬天的寒意,這一次,是真的透進了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