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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凜冬突襲

  風是濕的,冷的,一股子爛泥和死水塘的味道。

  凱克把下巴往衣領里縮了縮。

  幾堆火燒得有氣無力,煙比火大,熏得人眼睛發酸。

  火光映著村民的臉,一個個眼窩深陷,嘴唇發青。

  那不是一夜沒睡就有的模樣,是餓出來的。

  他看見村長了。

  那個叫阿諾德的老頭,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跑過來,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老頭的目光掃過廣場,然後,像被釘住一樣,定在了他們身上。

  定在了柯恩,還有柯恩身邊的凱克和艾斯卡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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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臉上的皺紋擰巴在一起,那表情,凱克見過。

  野狗看見你手裡有肉,想搶,又怕挨打的樣子。

  「獵魔人大人!」

  阿諾德的聲音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他們……他們……」

  一根手指頭哆哆嗦嗦地指過來,話卻說不囫圇。

  凱克幾乎能聽見他沒說出口的東西。

  為什麼這兩個兇徒還站著?為什麼沒把他們吊起來?

  柯恩連身子都沒怎麼轉,只是偏了偏頭。

  晨光很吝嗇,只在他臉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他的眼神很淡漠,像是冬天裡的冰湖,底下什麼也看不見。

  老頭的氣焰,就這麼被那一眼給澆滅了。

  準備好的一堆話,全爛在了肚子裡。

  柯恩的視線在老頭臉上停了一瞬,又輕輕掃過凱克和艾斯卡爾。

  「阿諾德。」

  聲音不高,卻很沉,像往井裡丟了塊石頭。

  「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

  「我查過了。殺人的不是他們,」

  柯恩頓了一下,廣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是村外的一頭石化蜥蜴。」

  他看著老頭,像在看一塊木頭。

  「去,把所有能動的人,都叫來。」

  阿諾德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垂下了頭,那副表情,是被人搶了食的狗。

  「是,大人。」

  他轉身走了。

  人很快就聚攏過來,像一群被狼盯著的羊,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柯恩就站在那兒,像一截不會被風吹倒的石碑。

  太陽還沒出來,天底下的一切都是灰濛濛的。

  「我是柯恩,獅鷲學派的獵魔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扭曲的臉。

  「今天,不是來聽你們哭訴的。是來問責的。」

  「村里死了人。而你們,攻擊了過路的旅人,還綁了一個孩子。」

  柯恩的眼神冷得像冰。

  「不管是什麼理由,這筆帳,都得算。」

  人群炸了鍋。

  竊竊私語聲像蟲子一樣到處亂爬。

  然後,一個尖銳的聲音撕開了這片嘈雜。

  「他們是人販子!」

  「對!不然來這鬼地方幹嘛!」

  「獵魔人連雙劍都不背?肯定是騙子!」

  「就算我們錯了又怎麼樣!」

  喊聲亂七八糟,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柯恩看著其中一個唾沫橫飛的男人,沒什麼表情。

  「就憑你們,還得指望我去殺那頭怪物。」

  另一個聲音立刻頂了上來:

  「就憑你?晃了幾天屁都沒放一個!

  我要是有把鋼劍,我他媽自己就去了!」

  村長的臉已經白得像張紙。

  他想喊,可他的聲音,在這片瘋狂里,連個響都聽不見。

  艾斯卡爾的耐心終於燒完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舊棉甲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都他媽給我閉嘴!」

  一聲吼,像貼著耳朵打了個雷。

  「你們這副德性,比最臭的沼澤巫婆還讓人想吐!

  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們的舌頭當誘餌餵給水鬼!」

  幾個村民立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鵝,頓時沒了動靜。

  艾斯卡爾重重哼了一聲,退回到凱克身邊,把場子留給柯恩。

  凱克湊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像耳語。

  「喂,我說……不如給他們來幾發阿爾德?」

  凱克咧嘴笑了笑,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卻又帶著一絲真情實意的怒火。

  凱克表示前世他在遊戲裡遇到刁民的時候,都是直接開mod把那群刁民全都突突掉的。

  艾斯卡爾猛地扭過頭,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你他媽瘋了?」

  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是獵魔人,不是屠夫!

  你腦子裡整天都裝著些什麼玩意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白霧在空中消散。

  「凱克,我知道你……經歷過些不好的事。

  但這種想法,有點太極端了。

  我們不能那麼干。」

  「知道,當然知道。」

  凱克無奈地點頭,目光投向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人群。

  「可我就是……受夠了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蠢貨。」

  看著那一張張瘋狂的臉,一股無名火就從他肚子裡往上冒。

  當然,真讓他動手殺人,他也未必下得去手。

  畢竟,隔著屏幕和站在這裡,是兩碼事。

  他剛準備轉回頭,繼續看柯恩怎麼處理這場鬧劇。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

  ——嘶!!!

  一聲尖嘯,刺耳,銳利,像是無數根針在刮擦玻璃。

  又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哀嚎,毫無徵兆地劃破了天空。

  聲音來自村莊東面。

  那聲音里充滿了暴戾、邪惡和純粹的殺意。

  所有人——沉穩的柯恩,怒氣未消的艾斯卡爾,還有剛剛還在走神的凱克。

  都在同一瞬間,猛地抬起了頭。

  都在同一時間下意識地猛然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巨大的、覆蓋著暗綠色堅硬鱗片的猙獰身影。

  正扇動著它那雙如同皮革般堅韌、帶著不祥紋路的膜翼。

  如同一片從天而降的移動死亡陰影,正以驚人的高速向著村莊中心俯衝而來!

  石化蜥蜴!

  它那雙冰冷無情的黃色豎瞳,如同兩盞燃燒的硫磺火焰,冷酷地凝視著下方驚慌失措的人群。

  猛然間,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腥臭的毒素膿液被噴吐而出,如同致命的酸雨般傾瀉而下。

  一名反應不及的村民,被膿液擊中。

  身體瞬間開始腐爛僵直。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灰化、硬化,肌肉也隨之迅速收縮、僵直。

  他臉上驚恐萬狀的表情尚未完全凝固,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剎那,徹底凝固成一具扭曲而僵硬的軀殼,如同被毒素瞬間抽乾了生機。

  幾乎是在高階石化蜥蜴發動攻擊的同一瞬間。

  村莊中心廣場那口深不見底、平日裡村民賴以取水的水井。

  突然發出了「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劇烈冒泡聲,仿佛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翻騰。

  緊接著——

  一隻濕滑、慘白、指甲漆黑而鋒利的手,猛地從幽暗的井沿扒了出來!

  它扭曲而浮腫的身體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和水藻腐敗的惡臭。

  藍灰色的皮膚上布滿了令人作嘔的黏液,如同溺亡已久的浮屍。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它們攀著井壁,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把本就驚慌逃竄的村民,連腳下的路也變成了陷阱。

  尖叫聲變了調。

  不再只是對天空的恐懼,而是被利爪撕開皮肉時,那種短促、絕望的悲鳴。

  整個廣場,一瞬間就燒開了。

  一具被毒化的軀體,從半空跌落,像個拙劣的雕塑,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飛濺的石屑打在凱克的臉上,帶著一絲冰涼的死氣。

  有人撞翻了篝火。

  火星濺上乾燥的茅草屋頂,橘紅色的火舌立刻貪婪地舔舐起來,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里,血的鐵鏽味、怪物的腐臭味、還有石像碎裂後的粉塵味。

  攪成一鍋令人作嘔的混合物,堵住了喉嚨。

  之前那些對峙,那些指責,此刻顯得那麼可笑。

  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廢話。

  凱克的腦子嗡嗡作響,還沒能跟上這地獄般的劇變。

  眼角餘光里,一個身影已經動了。

  柯恩。

  他的臉對著天空,那頭盤旋的怪物,沒有半分驚惶。

  只有冷靜,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冰冷的專注。

  一隻手在他胸前劃出一個複雜的軌跡,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閃而逝。

  「亞克西——」

  那個詞,與其說是吼出來,不如說是從胸膛里逼出來的,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一道無形的波紋,肉眼看不見,卻精準地撞上了天上那頭石化蜥蜴。

  那畜生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飛行的姿態明顯亂了一瞬。

  幾乎是同時,一聲怒吼在凱克耳邊炸開。

  艾斯卡爾。

  他那把帶豁口的鋼劍已經出鞘,晨光在殘破的劍刃上流過一道冷光。

  他甚至沒有去看天上的威脅,身體一沉,像頭被激怒的熊。

  轉身就沖向了離他最近、剛從井裡爬出來的一頭水鬼。

  劍鋒划過,帶起一串黑色的血珠和腥臭的液體。

  「凱克!」

  艾斯卡爾一劍砍翻了撲上來的怪物,頭也不回地咆哮。

  「別他媽的愣著!救人!」

  凱克的手死死攥著劍柄。

  那粗糙的皮革觸感,異常清晰,幾乎要烙進他的掌心。

  他看著,看著一個村民被拖倒。

  看著艾斯卡爾的劍在怪物群中劈砍,看著柯恩的身影在滾滾濃煙中顯得那麼單薄而又堅定。

  他該做什麼?

  砍誰?救誰?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血液沖刷著血管,帶來一陣陣耳鳴。

  他站在這片煉獄裡,像個多餘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