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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松與鐵鏽 4.4k

  伊莎貝拉那襲魅惑的猩紅如同無法逾越的血色屏障。

  她將艾斯卡爾死死阻隔。

  他目眥欲裂,只能徒勞地看著卡珊德拉的陰影,如死亡的冰冷吐息,一寸寸噬向危在旦夕的凱克。

  這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狼,喉間爆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聲浪中儘是燃盡一切的狂怒。

  誰能知曉,在他那顆飽經滄桑、刻滿疤痕的心臟深處,究竟掩埋了多少冰冷的骸骨。

  又塵封了多少逝去的時光?

  那些骸骨里,有他年少時一同在凱爾莫罕追逐嬉戲的夥伴。

  他們的笑聲早已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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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他第一次品嘗到的、帶著青澀與微甜的吻。那份心醉如今只剩苦澀的餘味。

  更有那些曾推心置腹、最終卻背叛離析、化作死灰的友誼。

  每一段都曾是他靈魂中不可或缺的支柱。

  它們都曾在他的生命中占據過至關重要的位置。

  而後又被無情地剝離。徒留下一顆支離破碎、寒風呼嘯的心。

  難道今天……它又要失去一角了嗎?

  艾斯卡爾的唇角咧開一抹森然的弧度。

  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沒關係。」

  他沙啞地低吼,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反正——我也快追上去了。」

  伊莎貝拉一邊以優雅而強硬的姿態牽制著狂怒的艾斯卡爾。

  她一邊用她那雙總是流轉著玩味與一絲隱秘憂鬱的碧綠眼眸,緊鎖著另一端命懸一線的凱克。

  薔薇與檀香的馥鬱氣息,此刻仿佛也染上了焦灼的意味。

  她不明白,當目光觸及那個青年時,自己胸腔中這股莫名的騷動究竟是什麼。

  是源於血族對那份血液最原始、最純粹的渴望?

  一種近乎本能的「食慾」?

  想要將他徹底吞噬,化為自身力量的甘美祭品?

  抑或是……某種更為幽暗、更為複雜,甚至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愫?

  如同被遺忘許久的古老歌謠。在午夜夢回時悄然奏響。

  撩撥著她沉寂了百年的心弦。帶著一絲危險的「情慾」的顫音。

  她分辨不清。

  她只清晰地感知到,如果凱克那雙清澈的眼眸在她面前永遠閉上。

  如果那鮮活的生命在她眼前凋零。

  她這顆早已習慣了永夜冰冷的心,會湧起一種久違的、尖銳的刺痛。

  但是,要出手阻止卡珊德拉嗎?

  這個念頭甫一升起,伊莎貝拉便再次陷入了那片困擾她百年的迷霧。

  阻止?

  她能否承受伊拉拉女爵雷霆般的震怒。以及猩紅姐妹會無情的追獵?

  那代價,或許是她無法承受之重。

  可若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毀滅。

  那份錐心的不甘與隱痛,又會像無形的藤蔓,緊緊攫住她的靈魂。

  讓她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不得安寧。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卡珊德拉冰冷的殺意已凝如實質。

  她一步步走向凱克。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不帶絲毫情感。

  只有對命令的絕對服從和對獵物的蔑視。

  在她眼中,凱克已經是個死人。

  血脈的壓制如同無形的巨山,死死地將他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弱者的掙扎,真是難看。」

  卡珊德拉的聲音如同寒冬的冰棱。

  「你的小把戲,到此為止了。」

  然而,就在卡珊德拉舉起利爪,準備洞穿凱克心臟的瞬間。

  異變陡生!

  凱克的手,那隻本應被血脈枷鎖牢牢束縛的手,竟猛然抬起。

  它無視了那層層疊疊的無形禁錮。以一種超越了人類極限的速度與精度,閃電般抓住了卡珊德拉揮下的手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卡珊德拉的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霜首次出現了裂痕。一絲純粹的驚愕爬上了她的眉梢。

  怎麼可能?

  她的血脈壓制,源自更高等階吸血鬼對低階的絕對統治。

  足以讓任何意志薄弱的低級吸血鬼瞬間崩潰。

  即使是意志堅韌的低級吸血鬼,也斷無可能如此輕易地掙脫。

  更遑論是這樣一個初生的、血脈駁雜的「半成品」!

  伊莎貝拉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彩。她紅唇微啟,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

  「哦呀?」

  她輕聲呢喃,帶著一絲莫名的愉悅。

  「這隻小老鼠的身上,似乎總能開出令人意外的花朵呢。

  這種味道……真是讓人著迷。」

  艾斯卡爾正與伊莎貝拉的血色能量艱難周旋。

  他瞥見凱克的異動,以及那張臉上瞬間變得機械而冰冷的表情。

  那雙猩紅豎瞳深處,閃爍著非人的幽光。一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湧上心頭。

  獵魔人心中猛地一震,他認得這種感覺!

  「是那小子體內的『阿爾祖』!」

  艾斯卡爾的臉上瞬間湧現出狂喜。混雜著難以置信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這個不靠譜的、來歷不明的「阿爾祖精魂」,總是在最絕望的時刻,展現出扭轉乾坤的詭秘力量。

  雖然他依舊不信任這股力量。

  但此刻,這是唯一的生機!

  艾斯卡爾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激動而沙啞破裂。

  「你他娘的快帶著這小子滾!這裡老子給你們擋著!」

  然而,被系統操控的凱克,或者說「阿爾祖附身的凱克」,對艾斯卡爾的呼喊充耳不聞。

  他的腦海中沒有逃跑的念頭。

  系統冰冷的指令只有一個:以最高效率,最完美的方式,執行選定的技能——暗影之擁!

  就在方才生死一線之際,凱克的意識如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

  他清楚地知道,面對卡珊德拉和伊莎貝拉這兩位吸血鬼。

  自己那點微末的獵魔人伎倆和初生的吸血鬼能力,根本不堪一擊。

  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那個時而靈光、時而「智障」的系統。

  但是,系統又能掛機修煉什麼來破局呢?

  首先,所有的獵魔人技能都被他自己排除了。

  在面對伊莎貝拉時,那些低等級的法印和劍術就已經被證明幾乎無效。

  即便系統能將它們運用得出神入化,恐怕也難以撼動眼前兩位吸血鬼的絕對實力。

  於是,凱克的可選項只剩下三個系統賦予的吸血鬼核心能力:

  暗影穿梭,猩紅狂宴,以及……暗影之擁。

  猩紅狂宴,這個技能其威力固然強大,但不確定性實在太大了。

  凱克無法保證系統在執行時,會不會因為追求極致的力量而失去控制,將艾斯卡爾也一併吸乾。

  他絕不能冒這個險。

  艾斯卡爾是為了救他才落到這步田地。

  修煉暗影穿梭?凱克苦笑。

  系統或許能帶著他自己瞬間遠遁。

  但它絕對不會好心到把受傷的艾斯卡爾也捎上。

  但拋下艾斯卡爾獨自逃生,他做不到。

  於是,凱克最終的選擇,只剩下一個——暗影之擁!

  一個以吸取別人能量為目的的血族冥想術!

  如果說,低階吸血鬼面對高階吸血鬼,如同羔羊面對餓狼,血脈上的壓制是天性使然,難以逾越。

  那麼,系統操控下的「暗影之擁」,對於高階吸血鬼而言,似乎同樣是一種……克星!

  一種來自更深邃、更具壓迫力的制裁!

  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冰藍色血能,正源源不斷地從卡珊德拉被緊握的手腕處傳來。

  那能量冰冷而純粹,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生命精華。

  凱克能清晰地感知到,這股能量正通過他的手臂,被系統以一種玄奧的方式轉化、吸收。

  卡珊德拉的臉色瞬間劇變。從最初的驚愕轉為駭然,再到一絲深可見骨的恐懼。

  這種感覺……

  這種被強行剝奪自身力量,生命精華不受控制流逝的感覺!

  她猛然想起了在紅葡萄酒館地下,那場禁忌的儀式上。

  尊貴強大的伊拉拉女爵,也是在類似的詭異手段下,被這個看似弱小的「祭品」所反制、所玩弄!

  不!自己絕不會重蹈覆轍!

  她卡珊德拉,是女爵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

  「雜種!」

  卡珊德拉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她另一隻空著的手猛然抬起。

  無數猩紅的血珠在她掌心凝聚、壓縮。

  瞬間化為數十柄鋒利無比的血刃。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瘋狂地射向凱克近在咫尺的頭顱和胸膛!

  她要將這個敢於褻瀆高階血族的小子,徹底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血刃即將觸及凱克身體的剎那。

  一股更為霸道、更為深沉的暗紅色血能,猛地從凱克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倒灌而入。

  如同決堤的洪流,兇猛地沖入卡珊德拉的身體。

  這股異種能量充滿了暴戾與侵蝕性。與她自身凝練的血能截然不同。

  卻又帶著一種讓她靈魂悸動的熟悉與……渴望?

  「呃啊!」

  異種能量的入侵,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

  卡珊德拉渾身劇烈一顫。

  她體內的血能瞬間紊亂。那些剛剛凝聚成形的血刃,失去了精準的操控。

  在空中胡亂飛舞了幾下,便紛紛失控,重新化為普通的血液,稀里嘩啦地灑落一地。

  腥甜的氣息瀰漫開來。

  凱克的另一隻手,則在系統的精準操控下,以一種不帶任何情感、純粹追求效率的機械動作,閃電般探出。

  目標明確——卡珊德拉緊身皮甲的系帶與扣環。

  「撕拉——」

  堅韌的皮革應聲而裂。

  在卡珊德拉驚怒交加的目光中,她引以為傲的貼身護甲,被粗暴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露出了內里素色的衣物和些許肌膚。

  「你……你要做什麼?!」

  卡珊德拉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驚慌與一絲屈辱。

  她身為吸血鬼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踐踏。

  然而,凱克沒有給她任何思考或進一步反抗的機會。

  在皮甲被撕開的瞬間,凱克的身軀猛地向前一傾。

  他將卡珊德拉狠狠地、不帶一絲憐憫地擁入懷中。

  那是一個冰冷的、充滿了掠奪意味的擁抱。

  一股濃郁的雪松與鐵鏽混合的氣味,猛地撲鼻而來。

  那是卡珊德拉自己身上常年浸染的獨特氣息。

  此刻,卻成了她即將被吞噬的絕望序曲。

  她的身體被牢牢禁錮。

  那股霸道的紅色血能,正通過兩人緊密相貼的肌膚,更加瘋狂地湧入她的四肢百骸。

  冰藍色的生命精華,則以更快的速度,從她體內流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眼中只余那冰藍色的月光,又或是她正在消散的魂靈?

  卡珊德拉的意識在破碎。

  視野被一片炙熱的猩紅所吞噬,那是凱克的顏色,帶著侵略性的、不容抗拒的滾燙。

  緊貼的肌膚下,她的冰冷正被那股霸道的炙熱融化、裹挾。

  不,是撕裂,然後強行糅合。

  每一寸毛孔都在尖叫,既因為被掠奪的空虛,也因為一種陌生的、戰慄的……滿溢?

  炙紅色的洪流衝垮了她意志的堤壩,在她血脈的河床里肆意奔騰,烙印下屬於他的印記。

  而她自身的冰藍,則化作涓涓細流,無可挽回地向著那漩渦的中心——凱克的所在,奔涌而去。

  這不是交融,這是吞噬。

  她的力量,她的意志,她的存在感,都在這炙紅的侵蝕下迅速瓦解。

  夜風揚起他們散落的髮絲,冰藍與暗紅在朦朧的月色下糾纏。

  如同兩條瀕死的蛇,又像是宇宙初開時最原始的色彩碰撞。

  卡珊德拉感到自己的核心正在被那片炙紅徹底占據、點燃。

  冰與火的交融,並非溫暖,而是一種毀滅性的新生。

  她的意識在尖叫中渙散,又在某種奇異的共鳴中被重新聚合,卻已不再純粹是她自己。

  凱克的眼底沒有欲望,只有冰冷的計算,如同暗夜中最精準的獵手。

  系統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驅動著這具軀體,執行著最有效率的掠奪。

  每一次深入,都是對能量的汲取與標記。

  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對方逐漸消逝的冰冷與自身愈發熾烈的灼熱。

  他像一團燃燒的星雲,而她是被引力捕獲的冰冷星塵。

  註定要被捲入、同化、燃盡最後一絲幽藍。

  屈辱?憤怒?

  不,那些情緒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一種原始的恐懼。

  以及……一絲被嚴密壓抑在血族本能最深處的、對於更強大力量的……臣服?

  她的驕傲被碾碎,她的尊嚴被剝離。

  只剩下最純粹的生命在哀鳴。

  那冰藍色的生命之火,在炙紅色的風暴中搖曳,光芒越來越黯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快住手……」

  她無聲地呼喊,聲音仿佛穿不破那層層血能織成的帷幕。

  回答她的,是那一抹猩紅。

  無言,卻執拗。

  她看見了自己的記憶,在炙紅之中如雪般融化。

  她曾是女爵的利刃,是猩紅姐妹會最鋒利的尖刺;

  她曾以冷漠為鎧,以秩序為刃,從不動搖,從不恐懼。

  可現在,她的血液在歡愉地歌唱。

  那冰藍的純粹漸漸被染上猩紅的邊緣。

  如白雪初融時那第一滴鮮血落入溪澗,染紅了一整條命運的河流。

  她的心跳,從未如此劇烈。

  她的意識,從未如此模糊。

  她不再知道,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他不是她的主,但他掌控了她的夜。

  他不是她的敵,但他撕裂了她的殼。

  他甚至不是她的愛人,但她的靈魂,已在那一刻被他帶入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她想掙扎。

  可那冰藍色的血能,如同殘雪一般,正在她體內一寸寸融化。

  而他那猩紅的意志,卻像火焰一樣在她體內紮根,燃燒、蔓延、重塑。

  是誰在哭泣?

  是誰在低笑?

  是誰,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將她從百年沉睡中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