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逼上繁星
家。
屋裡沒開燈，窗簾也拉著，空氣里一股子灰塵悶住的味道。
久多良木健把自己摔進沙發，陷進去，就不想動了。
電話在茶几上震動，屏幕亮了又滅，映出母親的名字。
他看著，由著它響到自己掛斷。
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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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又一聲。固執的鑽進他耳朵里。
他最後還是站了起來，拖著灌了鉛的腳，蹭著地板走過去。
打開門，是個穿制服的年輕人，捧著兩個信封。
一個印著松下電器的徽標，紙很光滑，有種工業品的精準感。
另一個是米白色的和紙信封，拿到手上能摸到細微的纖維感。
久多良木健面無表情的簽收，關上門。
他先拆開了松下那封。
一份聘用書，M2項目首席技術顧問，薪資那串數字長得不真實。
末尾附著一行手寫的字，筆鋒刻意拉長，顯得輕浮：「久多良木先生，恭候您的加入。畢竟，沒有人比您更了解自己的前作品了。」
他手一松，信紙飄了下去。
他沒去撿，只是盯著那張紙，喉嚨發緊，又干又澀。
然後，羞辱感這才湧上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冷的他一哆嗦。
他想吼，卻發不出聲，只能咬死牙，壓得腮幫子都在抽搐。
「親愛的，怎麼了？」
妻子聽見門響，從廚房走出來。
她看到丈夫鐵青的臉色，還有飄在地上的信，快步走過去撿了起來。
她只看了一眼，臉也白了，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再提信的事，只是走過來，試著去握他冰冷僵硬的手。
「健君，」她聲音很輕，「我們回鄉下吧。那個PlayStation————忘了吧。」
「你說過的，等你四十歲，我們就去開一家電器維修店。你不是最喜歡擺弄那些電路板嗎————」
久多良木健猛的掙開她的手。
「那不一樣！」他嗓子啞了。
「有什麼不一樣的？」妻子的眼圈紅了。
「我知道你委屈，索尼對不起你。但我們只是普通人，鬥不過他們的！
為了那個東西，你還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
「放棄吧，健君。為了我，為了這個家，算我求你了。」
一滴淚掉在他手背上，燙的他縮了一下手。
他看著妻子，那個一直支持他的女人，此刻臉上滿是哀求。
一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好像凝固了，壓得他喘不過氣。
或許————她是對的。
或許所有人都對的。
瘋的那個，是自己。
他靠著牆滑坐在地上，目光沒了焦距，瞥見手裡還捏著的另一個信封。
繁星事務所。
他用指尖捻了捻那厚實的和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木頭，慢慢撕開了封口。
裡面沒有信。
只有一張卡片。
上面用墨筆寫著三行字：
明日下午三時。
一默茶室。
藤原星海。
第二天，一默茶室。
久多良木健推開門，藤原星海已經在了。
他面前的炭爐上，鐵壺正在咕嘟咕嘟。
「久多良木先生，請坐。」藤原沒有抬頭，只是朝對面的坐墊示意。
久多良木健在他對面坐下，背挺的筆直，整個人很緊繃。
他一言不發，只是盯著這個年輕人。
藤原星海用竹勺把抹茶粉舀進碗裡，動作很專注，好像這屋裡只有他跟這碗茶。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他一邊用茶筅攪動，一邊開口。
「我先回答你最想知道的那個。」
他停下動作，抬起頭，目光落在久多良木健臉上。
「沒錯，松下拿到的東西，是我給的。」
久多良木健全身肌肉一下繃緊。
他想過對方會怎麼辯解，怎麼粉飾，就是沒料到是這麼一句平鋪直敘的承認。
「你————！」血一下子衝上頭，他一下站了起來，桌子被撞得晃了晃，碗裡的茶水濺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毀了我的————」
「我毀了你的什麼？」藤原星海打斷他，語氣不變，「你在索尼的職位？還是那個反正也要被鎖進柜子里的項目？」
他把打好的抹茶，穩穩的推到久多良木健面前。
「坐下，久多良木先生。你的憤怒，找錯了對象。」
他的聲音里有種奇怪的魄力，久多良木健幾乎是下意識的，又坐了回去。
藤原星海看著他。
「你這麼生氣，不是因為我。你比誰都清楚，就算沒有我，PlayStation項目也已經死了。」
「你真正憤怒的，是索尼的反應。」
「他們甚至懶得調查，就直接給你定了罪，把你像垃圾一樣扔出門。你十幾年的心血，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
「這讓你感覺，自己過去那些年的堅持，像個笑話。」
藤原星海沒用任何激烈的詞，但久多良木健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不受控制。
他每說一句，他胸口的某個地方就緊縮一下，像是被人用手反覆猛戳著舊傷。
他無法反駁。那正是他徹夜未眠的原因。
「現在，擺在你面前有三條路。」藤原星海伸出三根手指。
「一，去告發我。但一個被索尼定性為叛徒的人，他的話有幾分可信？索尼會為了一個棄子，來得罪繁星？」
「二，接受松下的聘書。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你確實就是那個叛徒。」
「至於第三條路...」
藤原星海收回手指，端起了自己的茶碗。
久多良木健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明白了。
對方把他所有的後路，甚至他可能的情緒反撲，全都算計在內。
他被一步步趕到懸崖邊，唯一的活路，就是跳向對面伸過來的那隻手。
久多良木健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乾澀。
「————我憑什麼相信你？」
他抬起頭，用盡全力的盯著藤原星海。
「你的對手，是索尼跟任天堂。是盤踞在這行幾十年的兩座大山。你憑什麼？」
藤原星海笑了笑。
「久多良木先生，你覺得，遊戲是什麼？」
「代碼硬體跟程序————」
「錯。」藤原打斷他。「那些只是工具。遊戲的本質，是時間。」
「我們跟索尼，跟任天堂，爭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下一代年輕人，每天醒著的十幾個小時。」
「任天堂用童話遊戲搶走了他們的童年，索尼想用更好的畫面去搶他們的青年。但他們都忽略了一點。」
藤原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未來的遊戲，核心不是玩，是連接。」
「通過網絡，把全世界的玩家連在一起，形成第二個社會。
有社交跟買賣，還有另一個身份，另一種人生。」
「而我手裡————」藤原星海的眼神變得極具穿透力，久多良木健甚至感到了一點灼燒
感。
「握著通往那個新世界的所有內容。」
「《寶可夢》只是第一把鑰匙。」
「繁星有動畫，有音樂，有電影，還有偶像————我可以為PS不停的創造獨占內容，讓全世界都為它瘋狂。」
「現在，你告訴我，」他看著已經說不出話的久多良木健。
「是只會造工具的人更強，還是那個能創造世界的人，更值得你賭一把？」
藤原星海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這是第三條路。」
久多良木健的手有些抖，他翻開了文件。
良久，他手指仍在捏著紙邊，捏的太用力，指尖都白了。
他被索尼撕碎後丟進垃圾桶的夢想，現在有人把它撿了起來，擦乾淨，還鑲上了金邊o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他抬起頭，又問了一遍，聲音卻虛了。
「你不需要相信我。」藤原星海臉上終於露出微笑。
「你只要問自己一個問題。」
「你想不想，親手造一台機器，把它擺在索尼跟任天堂的面前？」
「你想不想，讓那些看不起你拋棄你的人，親眼看到他們犯了多大的錯？」
久多良木健看著他，忽然有種感覺。
他感覺眼前這個年輕人，和自己是同一種瘋子。
那種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就能賭上全部人生，並且覺得理所當然的瘋子。
他知道，簽下這份文件，就是一場豪賭。賭上自己的聲譽跟下半生。
但他也知道————
如果不賭，他就已經輸光了一切。
他拿起桌上的筆，拔掉了筆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