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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璀璨氣運

  第144章 璀璨氣運

  這一刻,她只覺自己一路的奔波風霜、憂急如焚,都在陸離這一笑和淡然話語中化為了烏有。

  心中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寧和與安穩。

  她忽然覺得。

  父親與丞相的權勢謀劃,曹丕公子的憤怒不甘,那些圍繞甄宓的紛擾風波,在眼前這人超然物外的平靜面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如同螻蟻喧譁。

  又閒談了幾句,多是荀萱問及許都舊人舊事及父親荀或身體勞碌狀況。

  陸離一一耐心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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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語間不忘提醒她荀或操勞過度,需勸其靜養。

  見夜色已深,荀萱雖心中不舍這份難得的寧靜,也知不宜久留,起身告辭。

  陸離送她至院門,看著她上馬,在隨行護衛的簇擁下消失在長街盡頭,方才轉身回屋。

  院中再次恢復寂靜。

  陸離獨立月下,目光似無意地再次掃過曹丕府邸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略帶一絲憐憫。

  再抬頭望月,月光皎潔清冷,灑遍人間。

  他心中一片澄明,不起波瀾。

  鄴城的這場小小風波,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仙途之中,偶然遇到的一縷塵埃,拂去便罷,甚至不值得稍加留意。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這紛擾喧囂的城池,投向更渺遠廣闊的天地與大道。

  河北既定,曹操氣運正熾。

  下一段旅程,又該去往何方,尋覓那更為玄奧艱難的第二次屍解機緣?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剛剛經歷戰火與權力更迭的鄴城,也溫柔地籠罩著院中那襲超然物外的青衫。

  世間暗流雖暫息,然人心欲望不息,這塵世波瀾,恐永無休止。

  鄴城的春日來得遲了些,但終究還是到了。

  殘雪消融,潤濕了歷經戰火的黑土。

  幾莖嫩綠的草芽頑強地從磚石縫隙間探出頭來,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座易主未久的雄城。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氣。

  與泥土的腥味、重建家園的忙碌氣息混雜在一起,構成戰後特有的城市味道。

  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面容雖帶憔悴,眼神中卻已有了些微對新生活的期盼。

  曹軍的巡邏隊甲冑鮮明,步伐整齊,維持著秩序,也彰顯著新的統治。

  城南一隅,相對安靜。

  一家新開張的醫館悄然掛上了匾額——「平安堂」。

  三個字寫得平和沖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又奇異地融入其中。

  陸離,依舊化名周平,一襲半舊青衫,正將曬好的藥材收入屋內。

  藥香裊裊,沖淡了窗外市井的喧器。

  他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仿佛不是在整理草藥,而是在進行某種修行。

  這是他第二次開設「平安堂」。

  鄴城亦是當年他離開廣宗城來到的城池。

  故地重遊,城郭依舊,人事已非。

  神識漫過這座熟悉的城池,能感知到地脈深處尚未完全平息的怨憤與悲傷,也能感受到新的、

  蓬勃而略帶霸道的生機正在強行覆蓋舊的一切。

  曹操的霸者之氣已如濃雲般籠罩全城,壓過了昔日袁紹留下的殘餘印記。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陸離心中並無太多感慨,只是平靜地觀察著這氣運流轉、紅塵變遷,如同觀潮起潮落。

  對他而言,這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於生死、興衰間體悟天道無常。

  平安堂很快便開了張。

  因有在許都和軍中的名聲鋪墊,加之荀或的暗中關照,雖初來乍到,卻也不乏病患上門。

  陸離醫術通神,尤擅疑難雜症,且收費極為公道,甚至對窮苦百姓分文不取。

  很快,「平安堂周神醫」的名聲便在鄴城百姓中傳開,門前漸漸有了等候問診的人群。

  這一日,陽光正好。

  陸離剛送走一位老婦,正低頭寫著藥方,忽聞門外傳來清朗的笑語:「周兄這平安堂,倒是比許都時更添了幾分煙火氣,甚好,甚好!」

  抬頭一看,卻是郭嘉。

  他披著一件厚擎,面色依舊蒼白,唇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緩步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名侍從,手中提著些禮盒。

  「祭酒大人今日怎得空來此?」

  陸離放下筆,微微一笑,示意學徒看茶。

  他對郭嘉觀感不惡,此人智計超群,性情中又有幾分疏狂不羈,雖沉溺紅塵權謀,卻也有其通透之處。

  「偷得浮生半日閒耳。」

  郭嘉隨意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醫書和藥櫃,笑道,「再者,嘉這破敗身子,還得仰仗周兄妙手回春。丞相麾下諸事繁雜,若無周兄調理,恐早已支撐不住。」

  他話說得輕鬆,陸離卻能清晰感知到,郭嘉的生命之火雖因近期戰事稍歇略有回緩。

  但根基的損耗已不可逆,如同風中殘燭,明亮卻短暫。

  那日酒宴上所言「固本培元丹」,陸離已煉製好送去,但也僅能延緩和減輕其痛苦,無法根治。

  「祭酒乃心勞所致,非藥石能完全奏效。還需靜養為上。」

  陸離遞過一杯清茶,語氣平和。

  郭嘉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靜養?談何容易。河北初定,百廢待興,北有烏桓未平,南有劉表、孫權虎視,丞相麾下,能為之分憂者寥寥。」

  他呷了口茶,忽又笑道,「說來,文若兄近日忙於遷府事宜,焦頭爛額,倒是其女公子,來得勤快。」

  正說著,門外便傳來清脆的聲音:「郭祭酒又在背後說我什麼閒話呢?」

  只見荀萱一身淺碧色衣裙,手提一個小巧食盒。

  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她髮髻梳得整齊,氣色比在許都時更顯紅潤。

  眉眼間的聰慧靈動之外,似乎又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歡欣。

  「豈敢豈敢,」郭嘉拱手笑道,「正誇讚女公子蕙質蘭心,體貼周到,常來照拂周兄這清冷醫館。」

  荀萱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郭嘉一眼,將食盒放在案上:「父親讓我送些新制的糕點來給先生嘗嘗。郭祭酒既在,便一起吧,免得又說我只偏心周先生。」

  她語氣自然,自光卻飛快地掃過陸離,見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自那夜星夜來訪,得知陸離斷然回絕了甄宓之事後,她心中塊壘盡去。

  來平安堂走動便更勤了些。

  有時是替荀或送些東西,有時是藉口請教醫理。

  或者乾脆就是帶來些時令瓜果或自己做的點心。

  陸離對此並無表示,既不格外熱情,也不拒絕,總是那般平靜溫和地接待她。

  荀萱卻在這份平靜中,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安心。

  仿佛只要在這藥香瀰漫的平安堂內,看著那人沉靜專注的側臉,外界的一切紛擾算計便可暫時隔絕。

  三人正閒談間,忽聞門外又是一陣輕微響動。

  一名身著素色衣裙、以輕紗遮面的女子,在一名侍女的陪伴下,步履遲疑地走到了平安堂門口。

  她身形窈窕,氣質婉約,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自有一股動人氣韻。

  那女子在門口猶豫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氣,才輕輕邁入門內。

  她目光快速掃過堂內,在看到郭嘉時明顯頓了一下,閃過一絲慌亂。

  隨即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請問————可是周神醫當面?」

  陸離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雖隔著面紗,他那強大的神識早已感知到此女身份一甄必。

  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甄必身上似乎纏繞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常人的陰鬱氣息。

  似是驚懼過度,心神受損。

  又似————沾染了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玩味,搖著扇子不語。

  荀萱則微微蹙起了秀眉,下意識地看向陸離。

  陸離神色不變,起身溫和道:「正是在下。夫人可是身體不適?」

  甄宓被他平和的目光注視著,心中的緊張稍減,低聲道:「近日————夜間常驚悸難眠,神思恍惚,聽聞先生醫術通神,特來求診。」

  她聲音柔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驚惶。

  「夫人請坐。」

  陸離示意她坐下,手指虛引,準備診脈。

  甄必依言坐下,伸出皓腕,指尖微微顫抖。

  她確實身體不適,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那日曹操欲將其賜予陸離的風聲傳出後,她在府中處境變得微妙而尷尬。

  曹丕的怨憤幾乎不加掩飾,讓她如芒在背。

  此次前來,求醫是真,卻也存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心思。

  想親眼見見這位讓丞相看重,讓曹丕嫉恨。又斷然拒絕了自己的「周先生」,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陸離三指搭上她的手腕,一縷極細微的元神之力已悄然探入其體內。

  片刻後,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

  果然,不僅是心神驚悸,其氣血之中,竟隱有一絲極淡的邪祟陰氣。

  似是被人以極為隱秘的手法下了某種厭勝之術的引子。

  雖不致命,卻能令人日漸憔悴,心神不寧。

  這手法————頗為熟悉。

  陸離想起許都時,那玄明觀中老道所用的邪術,雖層次遠不及,卻似是同源。

  是誰?竟會對一個失勢的孤弱女子下此陰手?

  是袁氏舊敵?還是————曹營中人?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夫人乃憂思驚懼過度,傷及心神,以致氣血不寧。我開一劑安神定志的方子,按時服用,當可緩解。此外————」

  他略一沉吟,取出一枚折好的普通黃紙符籙,遞了過去,「此符置於枕下,或可助夫人安眠。」

  這符籙並非什麼高深法器。

  只是蘊含了他一絲純陽平和的氣息,足以驅散那點陰穢,護她暫時無恙。

  甄必接過符籙,觸手竟感到一絲奇異的溫暖。

  多日來縈繞心頭的陰冷惶然似乎都消散了些。

  她抬頭看向陸離,只見對方眼神清澈平靜,無絲毫雜念,仿佛只是醫者對待普通病患。

  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有感激,有失落,也有幾分自慚形穢,連忙低下頭,輕聲道:「多謝先生。」

  她又坐了片刻,問了煎藥注意事項,便在那侍女陪同下,匆匆離去。

  自始至終,未再看郭嘉和荀萱一眼,仿佛他們並不存在。

  郭嘉搖著扇子,看著甄必離去的背影,悠悠嘆道:「紅顏薄命,不外如是。周兄這安神符,怕是比什麼方子都管用。」

  他話中有話,顯然也看出了些許端倪。

  荀萱卻有些悶悶不樂。

  她雖知陸離對甄必無意,但見那等絕色女子前來,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警惕和莫名的酸意。

  陸離仿佛未聽出郭嘉的弦外之音。

  只是淡淡道:「醫者本分而已。」

  他心中所想,卻是那絲邪祟之氣的來源。

  袁氏已倒,誰還會用這等手段對付甄必?

  其目的恐怕並非甄必本身,而是另有所圖。

  或許,這鄴城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他看了一眼窗外,曹操的霸者之氣依舊鼎盛,但在這鼎盛之下,各種細微的、扭曲的、陰暗的氣息也在悄然滋生。

  權欲、嫉妒、野心,如同藤蔓,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瘋狂生長。

  曹丕。

  陸離想起那夜幾個不成器的刺客,以及甄宓身上那絲與曹丕府邸方向隱隱牽連的陰穢之氣,心中瞭然。

  少年人的嫉妒與占有欲,竟也能化作如此陰毒的伎倆麼?

  真是————可嘆又可悲。

  但他並未打算插手。

  紅塵俗世,恩怨情仇,自有其運轉規則。

  只要不波及自身,不傷天害理到需要他出手干預的程度,他便只作壁上觀。

  他的目的,始終是觀察、體悟,汲取所需的氣運與感悟,為下一次屍解做準備。

  接下來的日子,平安堂依舊每日開門問診。

  甄必又來過了兩次,氣色明顯好了許多,那絲陰穢之氣也被陸離暗中化去。

  她每次來都沉默寡言,看完病便走,但看向陸離的眼神,卻日漸複雜,感激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戀。

  這讓荀萱愈發警惕,來得更勤快了。

  郭嘉和荀或也時常過來。

  荀或是與陸離談論經義政事,偶爾也會流露出對漢室未來的隱憂。

  郭嘉則多是插科打揮,或探討些奇門遁甲、星象占卜之術,言語間多有試探,陸離皆從容應對口這一日打烊時分,陸離送走最後一位病患,正欲關門,忽有所感,抬頭望向南方。

  神識如輕煙般掠過千山萬水,依稀感知到一股微弱卻堅韌的仁德之氣,正在荊襄之地艱難地掙扎求存。

  劉備————還有那位水鏡先生。

  以及,水鏡先生身邊,那幾道即將噴薄而出的璀璨氣運—一臥龍、鳳雛。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北地稍定,南方的風雲,又將如何涌動呢?

  陸離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輕輕掩上了平安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