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寸高的門檻,藏著多少算計與棋局
靜思院的門檻比別處高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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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縫裡長著幾簇倔強的青苔。
陳皓提著個紫檀木匣站在院外。
檐角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噹作響,驚起廊下棲息的幾隻灰鴿。
「誰在外面?」
不一會兒,院子當中傳出來了一道聲音。
陳皓匍匐跪下,以頭觸地。
「嶺南司掌司陳皓求見老祖宗。」
靜思院中無人應答,過了一會兒後,才有一道聲音徐徐傳出。
「進來吧。」
那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陳皓走進屋中,抬頭看去。
發現尚宮監的老祖宗斜倚在鋪著墨色氈墊的太師椅上。
他手裡轉著串油亮的菩提子,見陳皓進來,眼皮抬了抬。
「是小陳子啊!好些日子沒見,聽說你那嶺南司被打理的井井有條,像模像樣,倒是難得。」
陳皓連忙躬身行禮。
「都是老祖宗教導有方,奴才不敢居功。」
「今日不請自來,是有件要急事事關重大,小的不敢做主,特向老祖宗稟告。」
「哦?」
老太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是貢品出了岔子,還是底下人不服管教?」
陳皓沒直接回答,而是將紫檀木匣放在案上,依次取出三樣東西。
隴南司的原始勘合、王公公改過的帳冊,還有那隻霽藍釉白龍紋梅瓶。
「老祖宗請看。」
他先指著勘合與帳冊。
「這是西域夜明珠的入庫憑證,禮部和尚宮監的原始勘合都寫著十顆,可王公公送來的帳冊卻改成了十二顆。」
「不知道意欲何為。」
老太監的目光在兩份文書上掃過,指尖捻起帳冊紙頁,對著光瞧了瞧。
「這墨跡發浮,確是後添的。王公公說過此事?」
「他只說是底下人筆誤,讓奴才照改便是。」
陳皓垂著眼,聲音壓得低了些。
「可奴才想著,貢品帳目乃是國之重事,哪能說改就改?更何況————」
他頓了頓,取出那隻霽藍釉梅瓶。
「這是去年嶺南刺史府的貢品,聖皇曾贊過瓶上白龍靈動。」
「前日奴才查驗時,發現瓶底有處缺口,竟被人用金漆填上了。」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水晶放大鏡,雙手奉上。
老太監在尚宮監多年,顯然是各種行家。
他接過梅瓶,然後對著看了半晌。
不一會兒,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王公公說,這梅瓶去年就入庫封存了。」
「還是說是你嶺南司保管不善,才磕壞了瓶底,想用金漆矇混過關。」
「奴才不敢。」
陳皓垂著頭,聲音卻很穩。
陳皓猛地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
「這梅瓶入庫時,有三位太監共同畫押,底冊上寫得明明白白全品無缺」。
「小的聽說..
「」
「聽說什麼?」
陳皓跪下的身子微微顫抖」。
「小的不敢說。」
「說吧,准你無罪!」
聽聞此話陳皓方才如蒙大赦,然後抬起頭來。
「聽說......聽說這梅瓶王公公曾私下將其借給外戚觀賞,當然奴才也覺得這傳言做不得真。」
「不過。」
陳皓咬咬牙。
「目前掌管尚宮監庫房鑰匙的只有王公公一人,除了他,誰能把貢品私借給外戚?」
「而且聽說那位宮外那位外戚的帳房裡,近來多了幾件宮裡樣式的瓷器,奴才實在是————」
「實在是懷疑他內外勾結,倒賣貢品?」
老太監接過話頭,將放大鏡拍在案上,鏡片震得嗡嗡作響。
「放肆!」
「巨戎的貢冊找不到,可以說是底下人放錯了。」
「夜明珠數目不對,可以說是筆誤。」
「如今連聖皇喜歡的梅瓶都敢動手腳,他真當咱家老糊塗了?」
風吹進窗欞,捲起案上的帳冊紙頁,發出嘩啦的聲響。
老太監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像是罩上了層寒霜。
陳皓以頭磕地,不敢多言。
「是奴才的錯,奴才不應該將此事告知老祖宗。只是茲事體大,難以決斷,此事又涉及我尚宮監整體...
」
老太監看著趴在地上的陳皓,緩了緩語氣。
「你起來吧,這事你辦得對,尚宮監容不得這等蛀蟲。」
「若不是老祖宗明察秋毫,奴才就算有再多證據,也不敢妄言。」
「這尚宮監里,像你這般能沉住氣、又懂規矩的年輕人不多了。好好干。」
陳皓連忙磕頭謝恩,心裡卻很清楚,這只是開始。
扳倒王公公容易。
可尚宮監里的暗流遠不止這些。
他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當陳皓的腳步聲消失在靜思院外時。
靜思院西角門就悄無聲息地滑開道縫。
一個穿青布小褂的太監貓著腰進來,手裡捧著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踮腳放在案邊的暖爐上。
「那小子走得倒是穩當。」
老太監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渾濁的眼。
「一步三停,連袍角掃過青苔的弧度都沒變,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小太監嚇了一跳,手裡的茶杯差點脫手。
「老祖宗是說————陳司?」
老祖宗沒答話,指尖在梅瓶的裂痕上輕輕敲著。
金漆被陽光曬得發黏,隱約透出底下的瓷碴。
「前幾日巨戎貢冊丟了,王公公翻遍了尚宮監都沒找著,偏偏今日這小子就遞來了牌子。」
「你說巧不巧?」
小太監的眼睛瞪得溜圓。
「難不成————真是他藏的?」
「是不是他藏的不重要。」
老祖宗呷了口茶,茶梗在水中打著旋。
「重要的是,他拿捏得住時機。」
「王公公正急著找冊子脫罪,他就捧著夜明珠的帳冊來;王公公以為禁足三日能喘口氣,他又扛著這梅瓶上門。」
「步步踩著點,比宮裡的漏刻還准。」
「這小子倒是會借勢。知道王公公手腳不乾淨,偏挑在聖皇大宴驗貢品時發難。」
「知道蘇皇后最近想在尚宮監安插人手,就借著皇后的名頭去隴南司調勘合,連咱家都得說聲佩服。」
小太監搓著手,聲音發緊。
「那————要不要讓奴才去查查他————」
「查什麼?」
老太監把茶盞往案上一放,茶水濺出幾滴在梅瓶上。
「後宮裡誰不是鉚著勁往上爬?誰沒有些上進的私心和手段。」
「王公公當年為了掌司的位置,連宅子、妻子、兒子都能賣,如今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王公公改過的帳冊。
「你看這「二」字添得多拙劣,墨跡都暈到紙背了。」
「這種貨色,留著也是給尚宮監丟人。」
「再說了,他是皇后的人,這點好得很。」
小太監一臉茫然。
「老祖宗的意思是————」
「你當蘇皇后讓他來尚宮監,真就是為了管貢品?」
老太監冷笑一聲。
「東宮那位盯著尚宮監的庫房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要是不安排個人看著,夜裡能睡得安穩?」
小太監這才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老祖宗英明。既清了門戶,又不得罪皇后,還能讓皇后娘娘記著您的好。」
「記不記好無所謂。」
老祖宗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慢悠悠地轉著。
「重要的是讓蘇皇后明白,咱們一直是忠心的。」
「這後宮的天要變了,人要懂得思危思退思變。」
那小太監先聽時還是一片茫然,隨後臉色大變,仔細品味。
因為方才老祖宗說的是讓蘇皇后明白,咱們一直是忠心的。
而不是讓聖皇明白。
很快。
小太監就帶著老祖宗的話到了尚宮監。
王公公還在偏院之中禁足,被放出來後,袍子上還沾著灰。
聞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小公公,老祖宗可是說讓我出去了。」
那小太監瞥了他一眼,冷眼一笑。
「老祖宗說,尚宮監掌事王公公,監管貢品不力,私借御物,帳目造假,禁閉時間再延長些,即日起搬入西院柴房受罰。」
王公公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小公公,你得在老祖宗面前多說咱家幾句好話啊!」
但是那人已經不見了身影。
「王公公你好好想想吧!估計過幾日老祖宗就會見你。」
王公公聽聞此,更是臉色煞白。
嶺南司的燭火剛添了新蠟。
陳皓核對著天竺聖女的起居記錄。
這幾天。
尚宮監要再提拔一位副使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