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人記得你
晨曦微升,
裕泰茶館裡頭,滿滿當當的人。
四九城位於北地,就連習俗都帶了些朔北的粗糲氣。
比起南邊申城飲食的精緻,四九城的吃食就粗糙得多,尤其是平民茶館,更沒那麼多花樣。
攏共也就爆肚、豆汁兒這些吃了百多年的玩意。
裕泰茶館在西城名氣響噹噹,尤其是褡褳火燒和炒肝,那是一絕。
祥子慢慢咀嚼著炒肝。
豬大腸和豬肝經過燉煮後釋放出的肉香,混著醬油的咸鮮、料酒的微辛,還有蒜末被熱湯激發出的濃烈蒜香,在口腔里爆開。
坦率說,他其實並不喜歡這滋味——純粹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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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會再好奇了!
他放下大碗,揉了揉脖頸。
許是這幾個月穿慣了短衫,這身得體的綢衫頗有些不爽利。
長衫是昨日下午東城裡買的——花了四元大洋。
康斯丹頭油是早上從白玫瑰理髮店出來時抹上的——理髮八個銅角子,頭油免費。
順道讓理髮師傅把鐵青胡茬和眉梢修了修,就連鬢角也顯得清爽利落,
配上此時日漸白皙緊繃的臉,這會兒的祥子,活像個中城學堂里的時髦學生郎,
也難怪昨夜范胖子第一時間沒認出來。
在德寶旅館待了一夜,祥子晨間便叫了一輛黃包車到了西城。
今天,他要搭「南苑鐵路」去馮家莊。
說是鐵路,其實只是條客貨兩用的窄軌小鐵路,每日兩趟,從西便門至南苑,全程十來公里。
這年頭城外兵荒馬亂,不是流民就是兵匪,火車雖晃蕩些,倒也安逸。
中午才發車,祥子索性到這西城有名的裕泰茶館坐坐。
不過一碗炒肝尚未吃完。
祥子便遠遠瞧見進來的兩人,
他神色一怔,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迎面來的,是個虬髯漢子,他身後跟著的,是個面容平平的年輕人。
總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
按這說法,祥子與這虬髯漢子,前世少說也得回頭了一千五百次。
上輩子.自己跟他究竟是啥孽緣?
——
那虬髯漢子一臉兇相,剛坐下便拍著桌子,讓掌柜把菜單上的吃食都來一輪。
老掌柜一溜煙跑出來,陪著笑臉應著——做了多年的老掌柜,自然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位爺一瞧就是不好說話的主,可不得陪著小心?
許是祥子模樣變得厲害,那虬髯漢子壓根沒在意他,只急吼吼催著快上菜。
反倒是那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眸光不經意掃過了那大個子。
他嘴角漾起一抹笑意,那雙桃花眼勾了起來。
——
祥子眼皮不動,權當沒看見——以如今自己的身份,若主動去搭理這兩人,未免太過不智。
江湖路遠,有些相逢算不得緣分。
可接下來,祥子神色卻是愣了愣,
幾個帶大蓋帽的巡警,拖著步子走了進來,
剛進門,一個麻臉巡警把桌子拍得一響,叫嚷道:「都把居民證拿出來.爺們要查驗身份!」
一見這些「臭腳巡」,茶客們皆是一臉晦氣——這些大蓋帽,該又是打著啥名頭來撈油水了。
近來張大帥管得緊,這些臭腳巡在街面上跑得更勤了。
說是十來天前,大帥府又有個師爺不明不白死在宅里,
傳聞是「闖王爺」乾的。
大傢伙自然都拍手稱快,還有人念叨這「闖王」占了安平縣城,咋還不往四九城裡打?——
幾個巡警占住了門口,還有個年紀大些的大蓋帽,晃晃悠悠堵住後門。
有茶客沒帶居民證,循例從懷裡掏出幾個銅角子,沒料到那些臭腳巡竟沒收,反倒一本正經盤問起來。
原以為這些大蓋帽不過是撈油水,這次倒來真的?
祥子啞然一笑——只怕是自己昨夜在東城鬧得太大,讓這警察廳緊張起來了。
可隨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就見拖在最後的警官露了面——是個大腹便便、雙鬢斑白的老警員。
是柳爺。
祥子下意識朝角落那張桌子望去——那虬髯漢子臉上明顯掠過絲厲色,手探進懷裡。
那漢子懷裡嘟嘟囔囔的——從衣衫凸起的樣子看,該是柄小錘。
不愧是大錘兄,走到哪都帶著錘頭,也不嫌扎眼。
長嘆一口氣,祥子霍然而起,「砰」的一聲拍了拍桌子。
一時之間,茶館內目光匯集。
——
那麻臉巡警怔了怔,接著瞧祥子這模樣,心裡頭咯噔一下,趕緊把手上那通緝犯畫像看了看。
大個子.大背頭.沒有金絲眼鏡,
而且這模樣倒有點不像,
四海賭坊那女東家說兇手長得清秀,可眼前這大個子太過平平無奇。
麻臉巡警嗤笑一聲:「哪來的小子,活膩歪了?敢在爺們面前充大爺?」
他正要上前問詢,卻被一隻大手攔住了。
「這人我認識」一旁的老警官忽然開口。
「柳爺的朋友該是沒啥問題,」這麻臉巡警猶豫片刻,把疑惑都藏在心裡,卻暗暗留了個心眼。
柳爺眉頭皺著,走到祥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祥子笑了笑,把後背藤箱卸下來。
柳爺望著這張似乎不再熟悉、卻又似曾相識的臉,心裡頭一陣唏噓。
若非太熟悉這大個子的身形,只怕他都不敢認這張文質彬彬的臉。
上次在城門口碰到,他還以為這呆頭呆腦的小子,是想要復仇。
後來,李家派了那麼多人手也沒找到這小子,柳爺心裡頭也算放心了些——這小子該是跑路了。
而此刻,柳爺的心一下又懸了起來!
「你小子不要命了,咋還沒離開四九城?」柳爺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咬牙切齒,
「你前陣子在人和車廠被人瞧見,李家知道你還活著,這些日子暗地裡派了不少人找你和唐爺。」
祥子一怔,卻未料到自己待在武館這一個多月,這外頭已是滿城風雨。
「笑你小子還笑個屁啊」柳爺一副恨鐵不成鋼模樣,「這番若不是遇到了我,不又得惹個大麻煩?」
祥子又笑了:「柳爺,你說的麻煩,莫非是昨夜裡范胖子死了?」
「誒你小子怎麼曉得?」說話間,柳爺頓時神色一驚,兩鬢花白顫抖著。
柳爺聲音都顫抖了起來,「莫非.莫非」
祥子笑著點點頭:「剛出來,順手了結了他。」
柳爺心裡頭一震,急忙抓住他的手:「那你小子還不快跑?莫不是沒盤纏了?我這裡.」
祥子無奈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居民證——加蓋了警察廳鋼印的證明,墨跡還新鮮。
柳爺愣了愣,捧起那居民證,
瞧見那證件上的幾個大紅字,他心裡頭像炸了雷。
這居民證自然是真的——還是劉院主前幾日親自吩咐那位副廳長辦的,那位官副廳長自然辦得爽快。
那麻臉巡警一直暗中注意著兩人,卻是偷偷湊上去一瞧,眼眸間亦是一震。
李祥——寶林武館弟子,九品!
「哎喲喂,柳爺您這臉面,啥時候認識了九品武夫啊.還是寶林武館的弟子.」麻臉巡警一臉賠笑,趕緊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祥子笑了笑,卻是指著角落一張桌子:「那兩個也是我的朋友,該不用查驗身份吧?」
「您說哪裡話」麻臉巡警一臉訕笑,「咱怎麼敢查到寶林武館頭上,都是誤會誤會」
祥子沒說話,眼角餘光瞧見那虬髯漢子手又攏了進去,這才放心下來。
若這兩位爺真要當眾動手,只怕柳爺這幾個活不過今日。
「柳爺.我送您出去?」
祥子笑了笑,攙扶起柳爺。
祥子微微縮著脖頸,一臉謙卑模樣。
柳爺頭皮卻是一陣發酥——哎呦喂,這可是九品武夫扶著我誒!
記得往日自己與阿傑喝酒時,這小子向來是沒個響屁的悶葫蘆,從來不說啥話,只笑吟吟給自己和阿傑倒酒。
沒成想.今日真成了人上人的九品武夫!
想到這裡,柳爺心裡頭卻是唏噓不已。
「若無柳爺照拂,我也難入寶林武館,可惜此番要去掛職,不能與柳爺多嘮.柳爺等我回來,到時候我約上官副廳長一起坐坐?」
「官副廳長約了我幾次倒是一直沒時間,若柳爺下次遇到了官副廳長,得幫我帶個好。」
祥子一路說著,柳爺聽得頭皮發麻。
而柳爺身邊那幾個巡警,更是暗暗心驚——我滴個乖乖,這位九品爺竟認識官副廳長?
念及於此,這幾個大蓋帽臉上的笑容更諂媚了些,連帶著對柳爺也畢恭畢敬起來。
親手把柳爺送到門口,眼看效果到了,祥子也笑眯眯跟幾人揮手作別。
官副廳長約他自然是真,不過那都是在武館裡頭查驗指紋時的客套話。
可這半真半假的客套話,足能唬住這些巡警了。
畢竟從方才來看,這幾個警員明顯不太服柳爺。
至於若真有人問到那位仕途不順的官副廳長,祥子倒也不擔心——難道這副廳長會否認?
不用多費一句話,便得了一個九品天才武夫的善意,以那位副廳長的城府,該是能懂分寸得失。
——
「柳爺.您老真是深藏不露啊有這麼個長臉的後生晚輩,咋平日裡沒聽您提過啊」麻臉巡警陪著笑,嘀咕道,
「再說這位爺還認得官副廳長.官廳長若發一句話,您老何至於受這巡腳的罪?」
身邊幾個警員也跟著恭維。
柳爺輕「哼」了一聲,腰杆難得挺得筆直:「你們懂個屁咱這晚輩正是在武館裡頭攀爬的時,我豈能拖他後腿?」
「柳爺說的是柳爺深謀遠慮」
吹捧聲中,柳爺心裡頭卻是忽然升起一抹唏噓。
祥子那居民證上的名字是李祥——自家那兄弟的李。
半年前,他不理解,為何這老兄弟要違祖傳規矩,將那套看得金貴無比的【五虎斷門槍】傳給祥子。
現在他懂了。
許是西城風沙大,這個以滑不溜手聞名整個警察廳的老資格警長,眼睛忽然紅了。
他久在警察廳,自然比旁人曉得多些。
尤其是劉四爺死後這南城的局勢——他哪會猜不到.是李家坑了人和車廠那些車夫.害死了自家兄弟。
李家那位大少爺陪著范胖子出現在人和車廠的那日,柳爺氣得一宿沒合眼,
翻來覆去的,他那婆娘還以為自家男人難得有興致,小意逢迎了一番,反倒惹來他一頓罵,提上褲子就在院外寒風裡待了半宿。
想到這裡,柳爺沉沉垂下了頭。
自己最好的兄弟死的不明不白,他又何嘗甘心。
但.他不過是個巡腳的警長,連個武夫都不是,能做啥?
心念激盪間,柳爺昏沉眸色不斷閃爍.
阿傑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人記得你,在給你報仇哩。
可惜我老柳沒本事,兄弟你莫要怨我
淚水終於滑了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