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大都督判葫蘆案
趙雄直到登上船,被冬日的江風吹了一通後,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激憤到極點時所說的話有些錯誤。
如果岳飛還在,趙鼎還在,又有虞允文為朝中主戰派後繼,劉大郎如何會反?
現在趙雄八成也會在舊都痛飲慶功酒,又何必吹著冷風去見敵國大將?
不過即便是再憤怒,作為一名宋國忠臣,趙雄卻也不可能拒絕由官家與相公聯名下達的命令的,也只能吹著寒風,越過長江,進入運河之中。
隨後趙雄就發現了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
由於此次出使事出倉促,楊沂中並沒有派遣正經水輪船前來,而是派遣了一艘尋常漁船,而這種漁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
趙雄在渡過大江之後,立即就懷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帶著幾名親信登岸,隨後尋到相熟大戶莊園,亮出身份之後輕易借到了幾匹健馬,隨後他根本沒有任何耐心耽擱時間,立即向北而去。
這真的是破罐子破摔,因為按照趙雄所理解的戰爭與軍隊,往日繁華無比的揚州應該已經成了一座煉獄。一名只帶著幾名親信靠近戰場的文士無異於肉包子打狗,說不定只是因為身上有衣服,腳上有靴子就要被兵痞殺人奪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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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又如何呢?
趙雄此時已經心灰意冷,只想著一死以報國家,無論能不能完成任務,終究也算是死於王事,也算是士大夫所追求的結果了。
不過隨著一行人距離揚州越來越近,趙雄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記得這裡是稅所,為何會改頭換面?又為何會聚這麼多人?這面大旗又是什麼意思?」
趙雄指了指一處草棚子,好奇問道。
隨從皆是面面相覷,隨後一名知機之人立即上前,只是在馬上看了片刻就面露恍然,隨後轉身回來。
「回稟太守,有人在這裡斷案子,圍著的全都是周邊鄉民。」
「斷案子?」趙雄嗤笑以對:「此處官吏倒也勤勉,我都不知道該說他們膽大如斗還是誠心用事,都已經大軍壓境了,竟然還在忙活這事。」
不過宋國士大夫中各種奇葩人物太多了,趙雄此時也懶得管,直接撥馬離去。
而那名剛剛前去查探之人張口欲言,見到趙雄是這番姿態,只能閉上嘴驅馬跟上。
一行人到了下午時分終於趕到揚州城附近,很快就被漢軍游騎發現了蹤跡。
「慢著,你們是哪個?如何在我軍大營處窺探?!」
趙雄舉了舉手中長棍般的符節:「我乃是大宋使者,前來拜見大漢大都督!」
原本他還以為會被刁難一番,可那名游騎卻徑直伸手言道:「既然是國使,那也當有國書,且讓我一觀!」
趙雄有些驚愕,心中首先浮起的念頭就是這個大頭兵竟然識字!
宋國的文教體系雖然妥當,識字率也很高,卻也不可能到任何一名游騎都識文斷字的程度。
說的再明白一些,就是那些識字之人自可以輕易尋到前途,哪怕是當個街頭寫字算命的也好,何苦去做廝殺漢呢?
就這麼一耽擱的工夫,那名漢軍游騎就已經皺起眉頭,立即扶刀說道:「沒有?你們幾個莫非在消遣於我?」
趙雄擺手說道:「這位小將軍,我等非是扯謊,而是此乃國書,是要當著大都督的面拆封的,如何能在中途撕毀呢?」
漢軍游騎摸著下巴:「你說的有理,且讓我看一眼封皮,否則即便我將你們帶回大營,我的上官也得攔著你。若是亂七八糟之人帶到大都督身前,我等是要吃掛落的。」
趙雄無奈,只能拿出國書:「請看。」
「早拿出來不就完了嗎?」漢軍游騎點了點頭,隨後一招手:「都散開,包住這幾個
人回大營!」
七八名游騎紛紛口稱得令,就以驅逐潰兵的陣型將趙雄等人夾在中間,向漢軍大營趕去。
趙雄自然沒有反抗,不過經過揚州城之時還是驚疑問道:「揚州城已經被攻下了嗎?
水門為何有大船出入?」
為首的游騎打著哈欠說道:「揚州城大,百姓眾多,鎖城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上面的官老爺自然是能吃一個炊餅扔一個炊餅,但下面小民可都是手停口停的。
城中的那勞什子淮東制置使楊抗也算是個清官,卻也免不了要守住倉城,不往外放糧,城中糧價一日三變。
我家大都督乃是率天子之兵克定禍亂的,如何能讓生靈塗炭?前兩日與城中守將說好,雙方約定不隔絕商路,任由百姓進出,我軍絕不會阻攔。
只不過楊抗依舊是小心眼,跟大姑娘上轎子般扭扭捏捏,仿佛怕極了我軍趁機奪城,只是扭扭捏捏的開了水門罷了。」
趙雄越聽越驚訝,打量著這名游騎,拱手說道:「在下知建康府趙雄,不知閣下姓甚名誰,是何職階?」
游騎不知道為何這宋國大官突然這麼客氣,吸了吸鼻子說道:「當不得一聲閣下,我大名喚作張雲,家中行二,如今乃是白馬軍第六隊隊將。」
趙雄更加驚訝:「張二郎,不是我小於你,可你只是區區一名隊將,如何能懂得如此多的事情?」
張雲仿佛已經被問過數次,有些不耐的擺手言道:「自然是有上官耳提面命,對我們說這些道理。我為隊將,麾下五個什,也得給各個什長伍長講清楚的。」
「而且其中道理很簡單,從政略上來說,我等乃是解民倒懸的正義之師,不可平白喪失人心:從軍事上來說,不能將揚州城中的幾十萬百姓逼成生死大敵。僅僅是這兩項,就能讓大都督做出此番決定了。」
趙雄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後方才繼續問道:「你們就不擔心城中兵馬趁機跑了?」
「跑了更好。」張二郎嗤笑點頭:「如今宋軍縮在百姓之中,躲在城牆之後,我等暫時還沒有辦法。如果他們敢出來,我大漢天兵有九種辦法弄死他們!」
說話間,一行人也已經來到了大營之前,張雲大聲呼喊了幾句,對了口令,驗了腰牌之後就從容入內,隨後尋了上官,並將趙雄等人交於對方。
那名漢軍統領也不敢怠慢,立即帶著趙雄來到了帥帳。
辛元英得知前因後果,卻沒有第一時間將趙雄帶進去,而是正色說道:「趙太守,大都督有要事在身,還請稍作等待。」
趙雄也知道形勢比人強,只能點了點頭,隨後拄著木棍在帳外等待。
原本他還以為這是辛棄疾在拿腔作勢,耍一套殺威棒,可隨著帳中聲音傳來,趙雄也
有些愕然起來。
帳中所商議的竟然不是軍國大事,而是一樁葫蘆案。
「這位老丈可是面熟的緊。」
「大都督,在紹興三十一年,咱們見過面的,當時金賊剛剛被天兵所擊退,兩淮動盪不堪,是大都督親率兵馬掃蕩群醜,小老兒也是深感大都督恩德。」
「————我想起你是誰來了。金賊留下的軍糧原本是要分發到地方賑災的,可是塘頭鎮的軍糧卻在金賊退卻之後,被你們幾家大戶私自分了,而且想要囤積居奇,兼併土地。
張白魚張都督當時大發雷霆,撕破臉滅了一家滿門之後,方才嚇住你們。」
「————大都督果真好記性,這也是我等一時糊塗。後來張都督與陳相公來查我家隱田時,我家也是十分配合的,將田地全都分出來了。」
「我說句難聽的,你們不是知道錯了,而是知道要死了。這位壯士,你又是何人?」
「大都督不認識俺,俺卻遙遙見過當日天子與大都督的風采。」
「也是在淮西大戰之後嗎?」
「差不多,當時都是開春了,家中也分了地,天子與大都督視察地方之時,俺曾經遙遙叩拜過。」
「哦————不過你這般行狀,卻不似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倒像是個廝殺漢。」
「大都督慧眼如炬,不過俺也沒有說謊,當日俺的確是個莊稼漢,如今也正是廝殺漢。而禍根也在身側這老狗身上。」
「繼續說。」
「當日天子回到北地之後,這老狗勾結著縣官,非要說俺們搶了他們家的地!」
「你搶了嗎?」
「自然是沒有。當日天子查出的土地都沒有任何地契,乃是實打實的無主之地,如何算是搶?只不過大都督你們走了之後,這些財主們又從家中將地契變出來了。而且還要搶走天子分給俺們的耕牛。」
「結果又如何呢?」
「俺們一個村子,基本都是經歷了戰亂之後被天子收攏而來的,也談不上知根知底。
無法捏合在一起,自然無法跟官府去斗。幾個剛硬的被縣官打死了,還有人成了佃戶,俺們幾個則是逃了,到了高郵湖中討生活。聽到天兵到了,俺就趕緊來了此處,來向大都督討個公道!」
「這位老丈,你可有什麼話說?」
「大都督,這個賊廝殺了我的兒!當償命!」
「那是因為你兒該死!當日搶俺家耕牛時,他可想到有今日?!」
正待趙雄聽得入神之際,帳中有人大聲說道:「門外的宋國太守聽得已經夠久了,還不進來一敘?」
趙雄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拿出一國使者的氣勢緩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