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似乎是一轉眼就過去了的,沈硯不知不覺就回雪野鄉小一個月了。
倒是一有時間就給許清寧打電話,知滬城家裡的事情一切都好,所以沈硯也不那麼著急了。
其實在雪野鄉的日子,雖然有點忙碌,但也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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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這個人,從心底來說,其實更喜歡農村生活,感覺節奏要慢很多,鄉親們也淳樸很多。
當然沈硯也知道,那是因為現在自己身份不一般,大家才對自己這麼淳樸,但不管怎麼說,在雪野鄉的這小一個月,沈硯還真的挺快樂的。
這一個月來,沈硯著實幹了不少事情。
石見文學展覽館的奠基儀式圓滿落幕。
他此行最要緊的任務《平凡的世界》紀錄片的錄製工作,也順利完成。
許文和他們安排的事情也做了,該見的親友也都見了面。
除此之外,他還做成了兩件大事。
一是幫王建國改造了鄉衛生所,二是把雪野鄉影視節的各項事宜,全都張羅了過來。
回頭細數,完成的事情著實不少,連沈硯自己都有些意外。
只是耗時比預期久了許多。
原本計劃半個月就能返程,他卻在雪野鄉足足待了近一個月,才敲定離開的日子。
林汝為帶領的紀錄片錄製組,在雪野鄉的取景已經全部完成。
接下來他們要轉場去縣城、省城繼續拍攝,所以比沈硯一行人先一步離開了雪野鄉。
方舒離開時,還一臉的不舍,還讓沈硯以後要再有小說改編成電影電視劇的,一定要找她呢,說是當個小角色也可以。
沈硯只好無奈答應了。
根據林汝為的說法,過年前,這部紀錄片就能放出來了。
沈硯其實還蠻期待的,當然不是自戀到期待在電視上看到自己,而是挺期待,雪野鄉以真實的面目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是什麼樣子。
之前的雪野鄉,在平凡的世界中出現,那可不叫雪野鄉,所以不是真實的。
想必看了這部紀錄片,他們這些不回來過年的人,也會感到一種安慰吧。
送走林汝為他們後,沈硯終於閒了下來,在好幾個鄰居家都蹭了飯。
當然他還記和王長書、孫未他們鄉村文學俱樂部一起吃飯的約定。
只是這段時間沈硯和王長書都忙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
如今總算空,沈硯也真心想見見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硯和他們三個,完全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時間大家就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聊,沒時間時,大家也各其便。
而沈硯,更像是他們三人中的編外人員,就更自在了。
這天,沈硯他們三個準時出現在王能樂家。
王能樂現在還在打鐵,還是以前那樣的一個男子,行事還是不拘一格,頗有魏晉風采。
不過因為沈硯他們來,王能樂也格外用心,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最惹眼的是那鹵油光鋥亮的一整隻豬頭。
沈硯們去時,豬頭肉還沒有撕開,就是完整的一整隻豬頭放在一個大盆子裡,看上去還有點嚇人。
沈硯他們一到,王能樂就洗了手,直接分豬頭肉,個人蘸著胡辣椒水吃,這種吃法,沈硯在別的地方還沒見過。
粗曠中又有一種豪氣,也就王能樂能幹出這種事了。
手分好豬頭肉後,王能樂又咕嘟咕嘟地給大家倒白酒。
「好酒,我埋在地里十來年的酒,平時老喝,都喝光了,最後一壇了,我們今天一起喝掉。」
「好,喝掉。」
「喝喝喝!」
沈硯也頓生一股豪氣,不慫,就是喝。
什麼酒精是一級致癌物之類的話,也不想去管了,這一頓就好好吃好喝好就行,又不是天天這樣喝酒。
王能樂不也是說了嗎?最後一壇了。
窗外冬雨霏霏,寒意刺骨。
雪野鄉的冬季,又顯蕭瑟起來了。
抬眼向外面看一眼,都覺冷的感覺,但屋裡真心不冷,反而還熱乎乎的。
王能樂早早生了一爐炭火,逼仄的小屋裡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濕冷。
沈硯甚至都脫下了外套。
王長書率先舉起酒杯,聲音爽朗:「我們四個好久沒聚這麼齊了,來,為了這次相聚,大家干一杯!」
四人齊齊舉杯,清脆的碰杯聲在屋裡響起,隨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盡顯豪爽。
沈硯悶了一口,酒果真不錯,一杯下肚,一團熱火就從肚子升起,讓他更不覺冷了。
王長書笑著開口:「沈硯之前就說早點聚聚,可實在沒辦法,這段時間我忙,他也忙。現在總算把最要緊的事都忙完了,正好能湊在一起。」
「你們看啊,窗外冬雨飄灑,大家都躲在屋裡烤火,我們在這裡喝酒吃肉,想想就覺夠美妙的,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好日子啊。」王長書變感性起來。
他的確一直都適合做文人,而不是書記。
不過他的書記也做不錯,要不是他堅持想留在雪野鄉,早就調到縣裡當更大的官去了。
沈硯對王長書的話還蠻有同感的,今天的確是很放鬆,很愜意的好日子。
和他們三個吃飯,又和王建國孔權他們吃飯不一樣。
具體如何不一樣,沈硯也說不太清楚。
這個鄉村文學俱樂部給沈硯的感覺,有一點點抽離現實,能讓沈硯有一瞬間,感覺自己超越現實的感覺。
這是一種很妙又很難的感覺。
這些人,要是用前生某位作家的話說的話,就是人異人,本來就不屬於現實生活中的人。
特別是王能樂,就更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沈硯對這個王能樂,還真的挺欣賞的。
又是一杯,沈硯喝很盡興。
「這次相聚,真的很難。」王長書感覺像是有點上頭一樣,笑著看向沈硯:「好了,我說完了,該沈硯講兩句了。」
沈硯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桌上的美酒與肉餚,朗聲說道:「美酒當前,大塊的肉也擺在面前,此刻說再多話,都顯有些蒼白。」
「所以我提議,咱們什麼都不多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王能樂聞言哈哈大笑:「沈硯這話說好!來,吃!我滷了兩個豬頭,吃完這個,還有一個!再不夠的話,我再去殺頭豬。」
眾人聞言都是一笑。
孫未吃了一塊肉,讚嘆著說:「老王的豬頭肉,可是咱們雪野鄉的一絕!平常人真的難以吃到,我們今天也是有口福了。」
「不僅吃到這雪野鄉一絕的豬頭肉,還吃到了這在地里埋了十年的陳酒,哪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啊。」沈硯也附和著。
說完又夾起一塊豬頭肉送入口中,肉質軟糯卻不失勁道,鹵香濃郁,味道果然名不虛傳。
這王能樂,還真的是深藏不露的。
要是去開個滷肉攤,恐怕生意不會差,沒想到這人就喜歡打鐵,每天就守著打鐵鋪,一天叮叮噹噹打一個早上,下午就閉門謝客,在家醉酒。
沈硯雖然知道這種生活習慣,對身體不好,但是在一開始還勸過不起效果後,也沒多說什麼了。
人生該怎麼過,還自己做主。
別彆扭扭地過了很長的一生,就真的比舒舒坦坦地過了較短的一生更值嗎?
恐怕不是這樣的。
酒過三巡,豬頭肉吃了一大半。
眾人都打著酒嗝了,這才慢悠悠地談起話來。
孫未說:「沈硯,我們現在還是會看關於你的新聞,知道你這一年全世界溜達了一圈,可把我們羨慕壞了。」
王長書也說:「是啊,我這麼大還沒出過國呢,等以後有機會了,也真想出去溜達溜達。」
沈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四個人中,就王長書和孫未最喜歡說話,沈硯其次,王能樂話最少,都是悶著頭不說話,只是聽,只是喝酒,吃肉。
時不時找到一個人,吐出一個字:「干!」
王長書和孫未,酒量不如沈硯,喝到現在已經快不行了。
沈硯酒量真不錯,喝了這麼多,人還站住,王能樂就找沈硯喝,不過不是那麼猛幹了,而是慢慢喝酒聊天。
王能樂現在終於打開了話匣子。
「沈硯,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最快樂嗎?」
「嗯?」
「打鐵打到累極的時候,喝一碗酒,最快樂,我沒有體會到人生太多的妙處,這個就是我感覺最妙的時候了。」
王能樂說完,又看著沈硯:「你什麼時候最快樂?」
沈硯想了想,對於這個問題他還真的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沈硯平時都挺快樂的,但是若是問最快樂的時候,好像還真的說不出來。
像是拿到第一筆稿費的時候,像是寫完一本小說的時候,像是看到一個美景,吃到一份美食的時候,都很快樂。
但是卻不足以加個最字。
王能樂笑了笑說:「雖然你很成功,但看來你還沒有找到最快樂的時候。」
沈硯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和孩子們一起,和許清寧一起,都是最幸福的時候。
但沈硯知道王能樂問的那句話的意思,那是一種更偏於哲學的生命體悟,沈硯的確沒有最快樂的時候。
看來,以後的人生,是要追求一下這樣的東西了。
喝到最後,大家都東倒西歪地躺在那裡,坐了許久,聊了許久,夜幕也降臨了。
是到了要分別的時候了,許清華竟然專程來接沈硯了。
許清華知道沈硯要喝酒,所以特意來的。
見到這幅樣子,許清華也一陣好笑。
「就沒見你醉成過這樣子。」
孫未的弟弟孫航也來接他哥哥了。
孫航不是別人,正是許清寧的同學,當時還暗戀過許清寧。
可惜的是,那次高考,許清寧如願考到了滬城,孫航再次落榜,回了雪野鄉,現在在雪野鄉中學當老師,和他哥孫未成了同事。
孫航見到沈硯,愣了一下,從沈硯那裡,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許清寧,突然一陣悵然。
聽說,許清寧已經和沈硯訂婚了,他們必定是幸福的。
孫航太清楚了,許清寧對沈硯的感情,所以他一點都沒有輕舉妄動,因為他知道他一點機會都沒有。
現在,孫航也在默默關注著沈硯的新聞,因為他總能從沈硯的新聞中看到一絲一毫的許清寧的信息,而這點信息,對他就是很大的安慰了。
雖然知道這樣很愚蠢,但的確是真心地愛過許清寧的。
沈硯現在越來越名聲大,越來越厲害,孫航也只能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看著,他知道,他的一生也只能這樣碌碌無為了。
所以反倒是心平氣和了,除了偶爾想起許清寧時有點悵然外,也不再有什麼心情波動了。
不過此刻見到沈硯,孫航還是錯愕了一陣,他知道他哥和沈硯關係不錯,但沒想到沈硯這次也在這裡。
他扶起他哥,孫未突然站住,對沈硯道:「你,你是不是這幾天就要走了?」
「嗯。」
「那我送不了你了,就在這裡道別吧,期待下次見面。」
「好。」沈硯笑著點了點頭。
「繼續寫呀,繼續寫呀,多寫一點。」孫未突然說道。
「好。」沈硯再次點了點頭。
孫航沒有抬起頭看沈硯,他在沈硯面前,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但是沈硯卻突然叫住了他:「孫航,好好照顧好你哥。」
孫航愣住了。
他知道我?他知道我的名字?
沈硯衝著他笑了笑,沈硯哪裡不知道他對許清寧的心意,但沒辦法,這種事情就是講究緣分。
一個蘿蔔一個坑,只能祝他找到別的幸福了。
「嗯,好。」
孫航帶著一種莫名的心情扶著他哥走了。
走遠後,他長舒了一口氣,突然覺很輕鬆,許清寧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呢,沈硯是個比自己想的還要好的人呢。
他不僅是一個很出名的人,還是一個真的很好的人呢。
這麼一想,那麼一點嫉妒,那麼一點慚愧,也消散無蹤了。
許清華送王長書和沈硯一起回去,在走的時候,王能樂忽然叫住了沈硯。
「再見!」
「以後我再回雪野鄉,再來找你喝酒,再來找你吃豬頭肉。」沈硯笑道。
王能樂苦笑了一聲,喃喃道:「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嗯?」
「玩笑,慢走,只要你來,酒管夠,豬頭肉也管夠。」
沈硯的心驟然落下來,感覺到一陣傷感,他似乎也有一種感覺,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王能樂了。
果然,沒多久,王能樂這個人異人就死掉了,雪野鄉少了一個真正具有真性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