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攥著那塊本該象徵著善意和接納的的確良布料，在婁曉娥冰冷決絕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屋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婁曉娥胸口依舊劇烈起伏，方才的憤怒消耗了她巨大的力氣，此刻只覺得一陣陣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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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晨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婁曉娥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眼圈還是紅的。
「我就是覺得噁心。」
「我拿她當妹妹看，她卻想著撬我的牆角。」
「人心怎麼能這麼髒？」
姜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有多說什麼大道理。
這種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感覺，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
「不想了。」
婁曉娥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放下。
「以後，這院裡秦家的事，我再也不沾了。」
她抬頭看著姜晨，眼神裡帶著一絲後怕。
「姜哥，幸虧你跟我說了。」
「不然我還跟個傻子一樣，被人惦記著丈夫，還上趕著對人家好。」
姜晨笑了笑。
「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說的。」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場風波，沉悶了片刻。
為了讓婁曉娥散散心，姜晨提議道。
「走吧，別在家裡悶著了，我陪你去百貨商店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到的好東西。」
婁曉娥情緒不高，但也不想掃了丈夫的興，便點了點頭。
「好。」
兩人鎖好門，離開了四合院。
周末的供銷社和百貨大樓總是人頭攢動。
婁曉娥的心情在熱鬧的人氣中，也漸漸好轉了些。
兩人逛了一圈，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零嘴。
從百貨大樓出來，經過一條側面的小巷時，姜晨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子口，兩個男人正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神情鬼祟。
「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帶來了，嶄新的，紅星一號，你瞅瞅。」
其中一個瘦高個的男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掀開了自己腳邊一個用破麻袋蓋著的東西。
麻袋下，赫然是一台嶄新的洗衣機。
正是姜晨親手設計的紅星一號！
另一個矮胖的男人眼睛一亮，伸手在機殼上摸了摸。
「好東西啊，真是好東西。就是這個價錢……」
「兄弟，這價錢已經很公道了。」
瘦高個壓低聲音。
「你知道現在這玩意兒有多搶手嗎？不用票！你上哪兒找這好事去？」
「二百一，一分不能少，這還是看在老主顧的面子上。」
「你要知道，從廠里弄出來，我們也得層層打點，那可都是錢。」
二百一！
站在不遠處的婁曉娥，聽到這個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她很清楚，紅星一號洗衣機的出廠定價是一百六十五塊，而且還需要專門的工業券。
這黑市上不僅不要票，還憑空加了四十五塊錢！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頂一個普通工人一個半月的工資了。
婁曉娥的火氣「噌」地一下又上來了，拉著姜晨的胳膊就要上前。
「他們怎麼敢！」
姜晨一把拉住了她，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此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溫和，變得有些冷。
他盯著那兩個交易的男人，眼神深邃。
這絕不是個例。
能搞到不要票的新機器，還能形成固定的交易鏈條，說明廠里絕對出了內鬼，而且職位還不低。
他辛辛苦苦研發出來的成果，本是為了給國家創造效益，給人民帶來便利。
現在，卻成了某些人中飽私囊、投機倒把的工具。
這比秦京茹那種小打小鬧的齷齪心思，要惡劣百倍！
姜晨拉著婁曉娥，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巷子口。
「姜哥，我們就這麼算了？」婁曉娥不甘心地問。
「打草，只會驚蛇。」
姜晨的聲音很平靜。
「抓這兩個小魚小蝦沒用，我要看看，他們背後到底是哪條大魚。」
……
周一。
姜晨剛騎著自行車進了軋鋼廠大門，就被人從後面追了上來。
「姜總工，姜總工，請留步！」
姜晨停下車，回頭一看，是一個面生的年輕人。
看穿著，應該是廠里技術科新來的大學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神情有些緊張和激動。
「你是？」
「姜總工您好，我叫劉斌，是三車間的一名技術員。」
年輕人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崇敬。
「我……我有點事，想跟您……單獨反映一下。」
他說著，又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
姜晨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大概有了數。
他點了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
「去那邊說吧。」
到了樹林裡，確認四周無人，劉斌才下定決心開了口。
「姜總工，是關於咱們廠節能爐配額的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手都有些發抖。
「我有個同學，在城南的朝陽機械廠工作，他們廠子完全符合節能爐的換裝標準，早就遞交了申請，可是一直被壓著，批不下來。」
「但是，但是西郊的那個前進五金廠，規模和設備都差一截，按理說是不在第一批換裝名單里的，可他們上周卻拿到了二十台節能爐的配額。」
劉斌越說越氣憤。
「我後來偷偷去打聽了，那個前進五金廠的廠長，是李副廠長的遠房親戚！」
李副廠長。
是他。
姜晨的眼神冷了下來。
節能爐，洗衣機……
看來這位李主任，是把自己負責銷售和分配的權力，用到了極致。
他這是在挖國家的牆角，挖紅星軋鋼廠的根！
「小劉。」
姜晨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開口道。
「你跟我說這些，不怕被報復嗎？」
劉斌的臉漲得通紅，他用力地握緊拳頭。
「我怕！但我更氣！」
「姜總工，這節能爐是您帶著大傢伙兒沒日沒夜搞出來的，是為了讓咱們國家的工業省點煤，多煉點好鋼！」
「現在卻成了某些人送人情、飽私囊的工具！我不服！」
「全廠上下，我覺得這事，只有跟您說才有用！我相信您！」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姜晨點了點頭，鄭重地看著他。
「好，我知道了。」
「你今天來找我的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把本子收好，回去安心工作，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斌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本子塞回懷裡，對著姜晨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