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麟凰爭鳴
「司馬公歸京時,曾領次女葳蕤進宮拜見天子。」
劉義符本是斜著身,聞言豁然起身,緊視眼前身著麟衣的陳默,道:「從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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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衛劉將軍所言,其將佐登載在冊,當日宮門禁軍隊主及其麾下,皆親眼觀之。」
沉思了片刻,劉義符兀然問道:「你覺,他有此膽量?」
「仆————」
「直言。」
「該是無有。」
「去喚良駒、李忠,準備一二,隨我入琅琊王府。」
「諾。」
劉義符瞥了眼一聲不吭,靜候在側的葛旭,道:「脖頸好些了否?」
葛旭愣了愣,受寵若驚的應了聲。
昨日當真是將他嚇得不輕,歸家後祖父、父親娘親、兄弟姊妹皆是謾罵喝斥不止,暴雨過後,又是一陣陰霾,曾幾何時,甚至有了投江的念頭。
劉裕修律禁散,本就是將葛家產業削減了近半數,又鬧了此番烏龍,折損亦是大數,即便有補缺,往後的聲譽,或是客商,難免因此避嫌,深怕受其牽連。
「此本是劉公之疏漏,他老人家患了病,有缺處也是正常,然你作尚方主官,卻如此兒戲,有過否?」
「是仆之罪,還請殿下懲處!」葛旭跪拜在地,埋首言道。
「今後尚方由玄麟衛督監,除工事研製外,其餘你一概不得干涉,此前父親的賞賜收回,罰俸一載,自去領三十棍。」
葛旭聽此,僵愣了好一會,回味過後,方喜極而泣,再次磕出殷血,方快步出了外,自領棍責。
劉義符偏首看去,他見陳順一襲麟袍,躬逢在旁,未有出言,問道:「此尚方事,此後分二,匠師工吏之衣食住行,涵括行蹤,皆要另做籍冊登載,其家幾口人,其族幾戶人,故友、旁親皆不一例免,可知?」
「仆知曉。」
「你過來。」
「諾。」
陳順咽了下喉嚨,近前一步。
劉義符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今歲十七?」
「是。」
「我聽操之(陳默字)言,你是戶主,可有親屬?」
「仆受義————殿下恩惠時,孤身一人,僥倖滅寺微末之功,無敢有非分之想。」
劉義符聽了,笑罵道:「你以為,我是曹孟德?」
「你是隴人,在此無依無靠,我放的過心,」未等陳順辯解,劉義符又道:「你拜他為義父,改姓陳,原是何姓?」
「仆無有姓名,唯有賤稱。」陳順述說:「昔年二秦爭伐,仆是逃難至天水,後居扶風,為義父所擢。」
「今后姓劉,名不更,也勿要認他為義父。」劉義符起身直言道:「這些日,擇一良家女成親,在此安了家,此後便是南人,若尚方有變,我不問葛旭,問你。」
劉順聽此,一時間悲喜交加,但喜大勝於悲,趕忙跪拜謝恩。
「仆定————」
「勿要喊口號,知會下去,右尚方敢有再犯者————」
頓了下,沉聲復至。
「夷族。」
末了,劉義符出了屋,揚長而去。
待到劉順回過神來,外頭已傳來一道道悶棍聲。
出外一看,他見兩名玄麟衛正手執木培,身前掛了層破布麻衣,猛揮而下。
玄麟衛多是關隴人良家子,家眷隨行南遷至建康,其根骨俱佳,身材壯碩,只是幾棍,葛旭股後已是皮肉飛濺,血淋淋一片。
劉順駐足了半晌,斥道:「如此沒輕沒重,不知這是葛公——
二人揮培之手頓了下,偏首看向劉順,誰知後者未有頷首示意,反是皺眉一瞪。
見狀,二人力道更重了些。
「謝————謝陳直指————我————當咳咳————受此——罰——
見狀,劉順嘆了嘆,本想去喚來幾名僚吏,行至半時,又轉圜回道:「葛尚方喚錯了,我姓劉。」
葛旭緊緊咬著牙,抬頭望去,默然無言。
出了無字官署,劉義符未有急著登門「拜訪」,而是先行歸家用午餐。
蕭氏牙口不太好,上下兩排齒,所剩丁零幾顆,只得多飲喝湯粥,吃些軟飯,故而只得是一人一甑,多舉蒸煮。
弟弟妹妹年歲不一,吃食大有不同,有的還未斷了奶,有的已能遵守禮節,矜持的用餐,還有的哭哭鬧鬧,四處奔走,惹得奴僕慌忙地四處追逐。
「昨日又是怎一回事,祖母問你阿父,他不肯應,兒大不聽話。」蕭氏見劉義符歸來,嘆聲問道。
劉義符笑了笑,道:「父親早已傳令全城,說是有魏廷細作,都已緝拿歸案了,不打緊。」
「細作?」蕭氏微微蹙眉,道:「祖母還記著,當初你入街受那王府侍衛冒犯,也是————魏廷細作?」
劉義符入座後,輕輕搖了搖頭,道:「乃是秦廷之鷹犬,西台左僕射王尚所蓄養,他已歸了朝廷,不再做此髒事。」
「左僕射?一國之相,此前竟是做此陰隼之事?」蕭氏憂聲道。
蕭氏畢竟是老婦人,諸多事一知半解,劉義符說不清,只得撿要點說:「做何事皆是為效忠君王,他雖叛了安平公,但盡忠於我家,朝堂地方為官多年,又是本地士人,可
用。」
「他都叛了君,怎是忠?不過見是寄奴勢大,委身屈服罷了。」蕭氏冷哼道。
張氏及數位夫人,還有義康、義恭、惠媛等,神態各異,有的垂耳恭聽,有的當若耳邊風,皆有————大好前程。
「這天下最多的便是畏威畏勢者,忠貞之士所以傳千古,流百世,終是寥寥無幾,乃是墨缸之白,父親不可不用,孫兒也是如此。」
「抓著了便好,省的鬧得內外雞犬不寧,祖母還未見建康變過天,昨日卻是見著了。」
滿城盡帶玄金甲,萬餘軍士猶如蝗蟲過境,挨家挨戶搜羅,確是不為過。
劉義符面有苦澀,畢竟是因他而起,埋了禍患,北伐前實在太過年輕,諸事也不知托底把關。
「擾了家府安寧,是孫兒之過。」
「干你何事,肉也堵不住口。」
張氏輕斥了一句,夾過幾塊牛腹至劉義符碗中。
「十二月中,便是你阿姐的婚事,他令你去吳興走一遭,需多久?」張氏正聲問道。
恭坐在另側劉榮男面色不變,細嚼慢咽的吃著飯食。
劉駿所納之皇后,正是他二姐之女,想來也是荒唐。
「二姐?」
「嗯?」
向來少言冷冽的劉榮男抬眸一望,困惑道:「何事?」
「二姐可需弟弟去見見王偃?」
成親前,兩家男女不能相見,劉義符不覺自己能及時趕上成婚之日,故而先代二姐觀摩「敲打」一二,將功贖罪。
「不用了,王郎————性弱,你領著甲士去,可別驚了他。」
見寡言少語的二姐終是多言起來,劉義符又問道:「性弱?王公(導)之後,豈是————」
王導有六子,分六房,王偃乃是其次子王恬這一脈,王瑕之子。
王嘏承始興郡公爵位,又娶了鄱陽公主,他這一脈,近乎是就是為聯姻而設,功名都不怎顯赫,中規中矩。
轉念一想,哪朝的駙馬不性弱?
何況是開國駙馬。
自為贅婿,又何來剛強一說?
似劉穆之般反贅為主的,總歸是鳳毛麟角。
「兒吃好了。」
張氏見大兒剛著家,便又急著奔走,不悅道:「你又要去何處?」
「要事。」
用過餐後,一句話應付了張氏,劉義符未有停留,乘車直馳琅琊王府。
大司馬官署本是朱雀大街首,但因為照拂司馬德文,加之其府寬敞,故而令王球等屬僚入家府行事。
原因很簡單,藉此可好生看著他。
初臨王府,門外一隊甲士已下馬肅立,堅守內外。
王球本是要入府行事,卻被李忠攔在府外,向來波瀾不驚的他,嚴聲令道。
「汝等無有詔令,敢擅圍了王府?」
這群關隴大丘八,真是瘋了,即便是遵劉義符的令,也不能呆愣成這般,連他也要一併攔在府外,難道還要效仿司馬氏,當街弒殺親王不成?
當然,最初他還是和聲細語的規勸,奈何一概不聽,並言自己聽不懂江左言語,裝傻充愣,可是給王球急壞了。
在往常,關中言是官話、河南言是官話,如今西北是羌語、鮮卑語,江左隨著僑遷士庶實在太多,口音混雜後,與百年前也大有不同。
「殿下來了,王君可與殿下言說。」李忠道。
聽著其蹩腳的吳語,王球似是氣笑了,道:「汝叫何名。」
「姓李,單名一忠,乃殿下所賜!」
「忠吶,忠不可言。」王球擺了擺手,轉而至車駕旁,躬身作揖道:「若是干涉昨日動盪,殿下也不該如此急躁,入府同司馬公好好言說便是,這眾目睽下————」
「好。」劉義符頷首一應,笑道:「倩玉在,恰好,先入府再說。」
言罷,劉義符也無有亂來,令百餘騎士撤去了圍,候在府外,親門拜晤他這位老好丈人。
司馬德文已在堂內踱步有一會了,此時見二人有條不紊入內,垂首思索了片刻,笑臉相迎道:「世子登府,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快入座!」
褚氏觀量不出其面色,但念及昨日,也是心神不安,親自斟茶上前。
「世子嘗嘗這吳地的貢茶。」
「吳地?」
「水災泛濫,總有漏——安然之地,茶雖少,還是有的。」
劉義符笑了一聲,道:「是貢茶,是血茶,且又是王妃所沏,我無福消受。」
「這————」褚氏端著茶盞在半空,片刻後又放回奴僕的端盤上,道:「可需————喚英兒來?」
「她若涉足其中,那便喚來。」
褚氏抿了下唇角,輕輕的坐回了旁側,額眉處儼然浮滿了汗漬。
司馬德文一手拂面,佯裝咳嗽之際,以餘光狠狠瞪了眼褚氏,似是在言:看你做的孽事!」
朝野皆知司馬楚之在外興風作浪,也知劉義符將那下了娉薛家女領回了建康,今日其不請自來,發兵圍了府興師問罪,若真是無所交搆,清清白白倒無大礙,偏偏褚氏趁遠在彭城,自作主張。
事到臨頭,躲是躲不過去,只能想著法子轉圜。
趁著恭坐之餘,司馬德文苦思冥想,回溯當日。
翻雲覆雨過後,他都已將那封信吞咽入腹,此後其一黨為劉裕所發覺,下令搜查,失了風聲,也未有再相聯,劉義符便是領兵入府,搜個底朝天,也不見得尋得罪證。
「王妃是————患有身孕?」劉義符有些詫異道。
寒冬時節,本就披戴的多,加之才過了不到半載,不仔細看卻還觀不出。
「是。」褚氏柔婉一笑,應道:「該是來年————四月才至時候。」
說起了家長理短,堂內氛圍也緩和了些,但劉義符話鋒一轉,問道:「司馬公歸京時,可曾入宮面聖?」
「皇兄身子骨向來不怎明朗,兩載未歸,我便想去看望,確有此事。」
「好,昨日搜羅宮城,含章殿內匿有火藥,可是司馬公所為?」
言出,司馬德文宛若如雷轟頂,手腳止不住的顫慄,猛然起身道:「未有之事!非我所為吶!!」
褚氏受了驚嚇,也是身心一顫,端著的瓷盞栽落在地,四分五裂,浸濕了絨毯。
「王妃!」
王球見狀,趕忙上前出手攙扶,又令奴僕情理殘渣,安撫道:「王妃勿動了胎氣,先回屋歇息。」
司馬德文怔了怔,緩緩坐了下來,苦訴道:「我入宮時,只是領著葳蕤見見皇兄————
何————何來火藥,還望世子明察秋毫,還我清白吶!」
送走了褚氏,王球返身轉圜道:「殿下,勿要鬧了,司馬公幾時出府,幾時見人,殿下若不信,可一一相詢公府之僚吏,家中奴僕侍衛。」
「倩玉不信我?」劉義符皺眉道。
王球已然看出了端倪,知曉劉義符是先有了罪證,才來此興軍問罪,說道:「非仆不信殿下,是殿下不肯信仆。」
「若無糾察,宮廷有變,你家可擔得?」
話音落下,王球嚅了嚅嘴,一時啞然。
「公私涇渭分明,兄是如此,我更過甚之,如若有罪,請殿下自取仆之頭顱。」
不論是念及司馬德文二人的虛假情義,還是為己,為家門之清譽,空穴來風之事,一旦令罪證坐實,禍及全族,因此,王球絕無可能退讓。
見向來簡嚴貴重,片葉不沾身的王球如此剛強辯駁,司馬德文心中一暖,於堂後竊聽的褚氏亦是眼眶濕潤。
「倩玉平日只與顏尚書有所建交,顏尚書北上後,更是無有交際,何談交搆逆黨一事————」司馬德文也回味了過來,順言道。
幾名慌張入堂的文佐吏員也紛紛出言作證,然其無是為司馬德文佐證,而是為王球的品行擔保。
「殿下,王從事為人,仆等每日共事,皆是看在眼中,摻不得假。」
看著各家士子,劉義符令二人先行安神,平和道:「出入宮廷是真,圖謀大逆之事已有人證、物證,無論你知情與否,需嚴查王府,司馬公也需同我離去。」
「殿下!」
司馬德文蠟黃的臉頓然轉白,就差跪拜在地乞求赦免,奈何他貴為親王,還是需最後一絲薄面,只得半躬半曲,哭聲道:「宋王匡扶晉室,延續國祚二十載!宋王於我家再造之恩!我從未敢忘卻吶!」
劉義符不言,默然觀其神情作態。
「今天下人心不思晉,思宋!皇兄早已————渴望此時已久!宋王令下!即刻可興禪讓大典吶!」
話落,劉義符本是平和面色瞬然緊繃,他似是察覺到什麼,回溯著牢獄中三人的說辭。
司馬德文見劉義符臉色凝重冷冽,驚愕的開始反思自己所言,究竟何處有失。
半晌過後,他實是像不錯,何有缺處,明明皆是忠言,難不成忠言還要逆耳?!
欲哭無淚之間,司馬德文只得潛然淚下,涕零不止。
哭聲極為悲涼,冤屈,惹得不少僚吏奴僕雙眼泛紅,鼻子一酸。
大王謹小慎微半生,難道還不能安然善終嗎?
「阿父!」
次女司馬葳蕤不合適宜」的奔至堂內。
其身披紅褥襖衫,頭呈雙螺,樣貌有些類娘親,又有些類阿姐,慌不迭的跑至司馬德文,挽著其顫抖的手袖,倚靠在其身側,露出半張白嫩臉頰,氣哼哼的看向劉義符。
見此一幕,劉義符倒是有片刻心軟,也唯有片刻。
他偏首看向王球,道:「卿維護司馬公,是還記得那句讖緯?」
王球聞之色變,道:「仆無有此意。」
此時鄉坊間傳的是劉與王共天下,劉在前,王在後。
而王與馬共天下————已然成了過往。
「令軍士入府搜查,無有缺處,我親自向司馬公賠罪,如何?」
劉義符本可直接令麒麟軍沖入府中,此下還要細聲詢問,請求意見,實是仁德。
王球瞥首看向司馬德文,後者也從不斷擦拭淚水的袖角間露出眸子,相覷一眼後,前者頷首應道:「無需殿下賠罪,只願能還司馬公之清白。」
是還你的清白吧?
劉義符腹誹了一句,旋即喚過李忠、蹇鑒二人領三十甲士入府,又令良駒領七十餘甲士恭候在外,嚴圍王府。
半刻鐘小心翼翼,精細的搜羅後,正堂偏堂及廚房柴房、及公署盡皆搜羅一通,通暢無誤。
待至司馬德文起居之主院,及側東院,李忠卻頓止不前,轉而回正堂通稟。
在眾目下,李忠或覺有些難言,遂來到劉義符耳畔,低聲道:「殿下,王妃北院仆不敢僭越————縣主所在————殿下還是親自————」
劉義符想要直言相問,可他見李忠神色怪異,隱有苦衷,便令司馬德文等先稍安勿躁,入座休憩,他去去就來。
路過池塘庭院,行走在寬闊牆道,劉義符面色嚴峻,行至一半時,卻聽見隔牆的呼喚
聲。
「劉與王,共天下————劉與王————共天下————
「你去看看。」
「諾。」
蹇鑒領著兩名甲士入了雜院,將一支囚有嬰母的絲籠拎了出來,驚呼道:「殿下,是這怪鳥在說人話!!」
劉義符嘖了一聲,臉色舒緩了些許,令道:「放回去。」
「諾!」
輾轉行至東院,劉義符見院門大開,內外寂靜無聲,緩步近前。
剛一入院,便見門欄屏風後,隱有潔白。
那白不是膚白,而是一段絲綾。
劉義符愣了愣。
他此來王府,是有實證,可也存有疑處,想趁此敲打震懾一番宵小,而非真是來此問罪。
「這————是何意?」
「我死後,世子儘管去尋那狐媚快活。」
清冷悅耳的女聲自屏風後傳來,隱有哭腔。
劉義符咳嗽了一聲,司馬德文清白與否他不知道,自己確是真的清清白白,「子然一身」。
「若無實證,我怎敢冒犯入王府問罪?」
「父親從未想過興復晉室————世子逼父親死————何嘗不是在逼我?」司馬茂英戚戚然道:「明歲初宋王登得大位————婚日也定在歲初————世子若願娶我,何必多此一舉————牽連父王————母妃————」
「這與婚事有何干?我何時說要休你?」
「世子與那狐媚卿卿我我,無數人都見著了,世子————下聘妾室,為了折辱我————為了折辱我家————」
言未畢,毯上已有「雨水」潛落,或是因其絨厚,無有分毫滴答」聲響。
輕薄翠屏後的曼妙身姿漸而彎曲,猶如一張紫檀彎弓所呈之明月。
沉默間,左右甲士已不知退散於何處,只得隱匿在院牆外,盯梢天邊划過的寒風枯葉。
劉義符輕嘆道:「縣主是在————與我問罪?」
屏後無聲,劉義符如鯁在喉,道:「我是愛薛娘,可卻無有越矩之舉。」
泣聲驟止,司馬茂英怒極反笑,道:「無有————無有越矩之舉?自秦漢迄今!可有先妻娉妾之舉?!」
受此質問,劉義符臉也有些掛不住,心一橫,道:「河東危急,我若向你家下聘,你可願令司馬公趕赴河東,抵禦魏虜?」
見屏後再次沉寂,問聲又起。
「自平陽橫跨數郡,奔襲至丹水,是薛帛,諸將士與我生死與共,還是司馬德文與我共患難?」
「這天下,本不就是能者居之,汝家又出了何力?得此天下?」劉義符質道:「若教我娶你為後,你又出了何力?安坐半壁江山?!」
「此乃劉公用命!父親用血打下的江山!!」
話末,他還覺不夠,又道。
「此今洛水,雖要比丹水清澈,但何人見之,不避其污穢?!」
接連質問,令司馬茂英怔在原地,貝齒緊咬,朱唇嚴合,白皙絕倫的容顏也轉為憤
紅。
清晰可聞的呼氣聲過後,白綾自房梁穿過,屏風之上,半段身姿浮現,綾段划過丹紅脖頸。
隨著矮几「哐當」一聲倒下,絲綾急劇收縮,檀弓漸漸滿張,轉瞬間繃至極境。
劉義符見狀,猶豫駐足了半刻,咬著牙跨過門欄,三步做兩步沖至屋內,拔出腰間的龍麟長劍,高舉過肩,揮舞向側。
「磁啦」一聲,絲綾寸斷,烏黑秀髮自空中漂浮,頃刻後,軟玉傾身入懷。
靜止了一瞬,司馬茂英面上悲憤不褪,半揚半垂的朱唇又似在戲謔佻笑。
劉義符恨的牙癢,直而鬆了手,令司馬茂英垂倒在地。
本是遮擋雨水」的絨毯,此刻庇護著其頂頸柳腰。
司馬茂英似是始料未及,待到撲通」聲消散,方才吃痛悶哼。
緩了緩,她再見兩載後的劉義符,愣神了片刻,又轉而譏諷道:「世子既要納那薛娘,又何故斬斷三尺白綾?」
「白綾之白謂何物?你司馬家之人,便是尋死,也不配用此白綾。」劉義符冷笑道:「我這便去取條沾染糞泥之褐綾,供縣主盡終(忠)。」
言末,司馬茂英心中留有的餘溫蕩然無存,漸長豐腴之峰巒猶如山崩,劇震不已。
驀然間,她半坐起身,伸出縴手欲奪龍麟長劍。
正要轉身離去的劉義符迅敏異常,身一側,然終是有些心亂,慢了步,令其握住了炙熱「劍柄」。
寒涼襲來,猶如冰火交織,令他微微一顫,巍然寸止。
司馬茂英亦是愣住了,掌間所感,似是觸至磐石,又似當年林間相伴而出,懷中頂著胸脯,令她難言之黃麟殘角。
臉龐驟然潮紅熟艷,司馬茂英錯愕了半刻,轉而鬆手又是一握。
劉義符還未來得及回神,玉指已觸至劍身,鮮血順著纖白柔荑蜿蜒流淌,將褐毯染至絳紗。
司馬茂英自覺不夠,欲張腕環貼劍,奈何劉義符已輕重」的抽回了長劍。
「瘋癲了!!」
劉義符面色鐵青,怒罵道。
當窺見凌亂青絲下,宛若死灰般的面色,及涌落不止的淚珠,喉中的侮辱之言卻噎住了。
司馬茂英無力拽著襲地袍角,哽咽道。
「世————世子————何能饒過————妾——
一家「我————」
劉義符一時啞然,他半蹲下身,看著凝固在毯上的血淚,咽了咽喉,略有釋然,輕輕抬起左手,撥開遮擋在青絲,矚目著當年令他恍惚觸動的容顏。
這是他的禁臠,實是捨不得糟蹋了。
「是父親要殺你阿爺,誅你的族————蠢材。」
臉頰緊貼著雲鬢,緩聲道:「開未有之先河,劉公勸過,我也勸過,今日來此查證,若是清白,自——相安無事。」
司馬茂英渾身一顫,嗆了幾聲,竭力睜開眼,丹鳳眉眼微挑,直直的仰望著那留有餘悸的雙眸。
淚如泉湧間,瓊鼻微凜,朱唇漸漸揚起,莞爾笑顏間,泣聲又起。
「那————那世子為何————」
粗細有間的手掌襯著自紅唇游龍至臉頰,劉義符感受著柔嫩,喃喃道。
「江山要,美人也要,你家江山歸我,是生是死,何由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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