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
初秋的斜陽透過庭院裡那幾株百年的法國梧桐,在地板上篩下一層斑駁細碎的金色暗影。
傅言琛從陸風的郊區莊園離開後,先回了一趟傅氏集團處理了幾份加急的跨國投資公文,等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入傅家莊園的青石甬道時,時間已然到了下午6點。
男人身形挺拔頎長,手工定製的高級墨灰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里,白襯衫最上方的兩顆紐扣微解,隱約露出冷硬分明的鎖骨。
一整天的高強度神經緊繃與來回奔波,讓他的眉宇間難掩淡淡的疲憊之色。
然而,當他跨進大門、穿過玄關的剎那,客廳里隱約傳來的清脆笑聲,卻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拂去了他眼底的寒意。
客廳正中央的米白色真皮沙發上,徐笑笑正盤著腿坐在厚實柔軟的羊毛地毯旁,懷裡抱著一隻圓滾滾的抱枕,耳邊貼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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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聊著什麼開心事,眉眼彎彎,鼻尖微皺,整張巴掌大的小臉洋溢著毫不設防的明媚笑意,眼角眉梢甚至帶著少女般的嬌俏與靈動,連笑聲都像銀鈴一樣清透悅耳。
傅言琛的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極淡的寵溺弧度。
可下一秒,那抹弧度卻硬生生僵在了嘴角。
玄關處的動靜終於驚動了沙發上的小女人。
徐笑笑不經意地抬起頭,視線在撞上傅言琛那張俊美深邃的面容時,原本掛在臉上的璀璨笑意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瞬間凝固。
沒有過度,沒有緩衝。
就像是盛夏的繁花在半秒鐘之內被西伯利亞的極寒風暴生生凍結成冰雕。
徐笑笑嘴角的笑意驟然斂去,一雙漂亮的杏眼迅速覆上了一層厚重的疏離與冷漠。
她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多餘,只是極其冷淡地對著電話那頭低低說了一句:「……嗯,先這樣吧,我這邊有點事,回頭再聊。」
隨即便乾脆利落地掐斷了電話,將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起身上樓,連一個多餘的字眼、甚至一個眼神都吝嗇於施捨給剛剛踏進家門的男人。
「……」
傅言琛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搭著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整個人如墜冰窟,薄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線。
她就這麼討厭自己?
討厭到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礙眼,討厭到哪怕正在興頭上,一看見他回來也立刻把所有的笑容收得乾乾淨淨?
更讓傅言琛心裡泛堵的是,從早上他離開傅家去陸風那裡,一直到現在夕陽西下,整整大半天的時間,他的手機除了助理和高管打進來的公事電話外,微信界面乾乾淨淨。
徐笑笑沒有給他發過一條消息,沒有打過一通電話,更不用提什麼查崗或者隨口的詢問。
南易風為了南微微的一枚袖扣能疑神疑鬼折騰到快要發瘋,而他傅言琛在徐笑笑的世界裡,仿佛就是一個完全隱形的透明人。
她不打電話,不發視頻,不聞不問。
她就不怕他借著出差或見朋友的由頭,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別的女人鬼混?
還是說……她對他的人品真的放心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可她就不擔心他本質上也是個身體健全的正常男人,萬一某天真的被酒精或下半身欲望支配、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怎麼辦?
當然,傅言琛在心裡冷嗤了一聲,他自己向來潔身自好、自控力極強,絕不可能是那種精蟲上腦的荒唐胚子。
可他在意的是她的態度!這種毫無波瀾的漠然,只能證明一件殘酷的事實——不在乎,所以根本無所謂。
滿腔的憋屈與無處宣洩的煩悶在胸腔里橫衝直撞,傅言琛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酸澀,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向了一樓東側明亮寬敞的嬰兒房。
陽光透過巨大的飄窗灑在拼木地板上,暖意融融。
嬰兒房鋪著厚厚的進口環保爬爬墊,保姆侯媽媽正半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隻小搖鈴,耐心地逗弄著坐在墊子裡的小傢伙。
小兒子傅念安,念安生得粉雕玉琢,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又圓又亮,眉眼間像極了徐笑笑,唯獨那管挺直的小鼻樑和下頜線條隱隱透著傅言琛的影子。
聽到沉穩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小傢伙下意識地轉過毛茸茸的腦袋。
當看清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時,念安原本含著小手肉嘟嘟的臉頰瞬間笑開了一朵花。
「呀……啊!拔……吧……」
小傢伙兩隻蓮藕似的小胖胳膊在半空中歡快地胡亂揮舞著,兩條小短腿使勁蹬著墊子,嘴裡吐著小泡泡,咿咿呀呀地直叫喚,急切地朝著傅言琛的方向前傾身子要抱抱。
看著兒子毫無雜質、滿心依戀的純真笑容,傅言琛周身那層原本凝結不散的森冷氣場瞬間瓦解。
他快步走上前,彎下腰,動作輕柔卻穩健地將小傢伙從爬爬墊上撈進了自己寬闊的懷抱里。
「念安,想爸爸了?」傅言琛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兒子軟嫩的臉頰,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只屬於面對孩子時的極致溫柔。
小傢伙被蹭得咯咯直笑,一雙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傅言琛襯衫的領口,口水蹭了他一衣領也不自知。
侯媽媽見先生回來,連忙拍了拍圍裙站起身來,恭敬地垂首問好:「先生回來了。」
傅言琛抱著兒子,寬厚的大手輕撫著念安小小的後背,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門口空蕩蕩的走廊,頓了頓,語氣淡然地開口問道:「今天家裡一切都好嗎?太太……今天出去過嗎?」
侯媽媽在傅家伺候了多年,是個極其本分細心的人。
她見傅言琛開口相問,認真地在腦海里回想了一下,隨後恭敬地答道:
「回先生的話,太太今天早上倒是沒出門。大少爺吃完早餐被司機送去學校上學之後,太太就抱著小少爺去後院人工湖那邊轉了轉,看了一會兒紅錦鯉。回來以後太太精神還挺好的,就坐在沙發上拿著平板在教小少爺畫圖、然後倆人玩玩手機,看看動畫片。」
傅言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兒子的小臉上。
侯媽媽停頓了片刻,接著補充道:「不過到了中午那會兒,太太給小少爺換了出門的連體衣,帶著小少爺出去了。聽太太出門前吩咐廚房的話,好像是回了老城區那邊,去了她奶奶留給她的那棟老別墅。」
聽到「老別墅」三個字,傅言琛劍眉不易察覺地輕擰了一下。
那是徐笑笑唯一的精神寄託,奶奶去世之後,她極少主動涉足那個充滿回憶與傷痛的地方,唯恐觸景生情。
「她去老宅做什麼?」傅言琛低聲自語,隨即看向侯媽媽,「回來之後呢?」
「回來的時間大概是下午兩點多,」侯媽媽回憶著當時的細節,臉色微微有些猶豫,斟酌著字句小聲說道,
「不過……太太帶著小少爺回來的時候,臉色看著不太好,整個人好像很恍惚,心情格外低落,眼圈甚至有點泛紅。我當時問她需不需要煮一碗銀耳蓮子羹,太太也沒回答,只是在沙發上抱著小少爺發了半天的呆。」
傅言琛......
「當然,那股難過的勁頭也就持續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吧,後來太太接了個電話,自己似乎慢慢把情緒調整過來了,這才有了您進門時看到的那副有說有笑的模樣。」
侯媽媽說完,便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旁。
傅言琛站在嬰兒房明亮的光線中,整個人卻像是瞬間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陰霾里。
他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念安,下頜線繃得極緊,黑眸深邃難辨。
徐笑笑雖然性子倔強清冷,但骨子裡極其要強,從來不會把軟弱和難過輕易掛在臉上。
如果只是單純地回奶奶的老宅掃塵或緬懷,絕不至於讓她難受得連眼圈都泛紅、甚至在沙發上失魂落魄地發呆。
她向來把那棟老別墅看得比命還重,那是她和她奶奶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精神連接點。
傅言琛眉心狠狠一跳,心底驟然掠過一抹不安的猜測——
難道,是那棟老別墅出了什麼她解決不了的變故?還是說,有人膽敢在暗地裡動她奶奶留下的遺物?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