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內流淌著溫緩悠揚的大提琴曲,暖氣融融,本該是一段極其愜意舒心的午餐時光。
然而,伴隨著輪椅輪軸碾過厚實羊毛地毯的極其細微的聲響,一道略帶壓迫感的身影正緩緩朝著窗邊逼近。
林宇雙手握著輪椅把手,每一步都走得極其遲疑與沉重,臉上堆滿了遮掩不住的為難與尷尬。
而坐在輪椅上的葉君豪,雙腿上蓋著厚重的羊絨毯子,目光卻像鎖定了獵物一般,直勾勾地盯著窗邊雅座的方向。
徐笑笑正低頭幫嬰兒車裡的念安整理著軟毯,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那抹不速之客的身影。
她動作猛地一頓,下意識地抬眸望去。
當看清那張蒼白卻輪廓分明、眼底翻湧著幽暗情緒的臉龐時,徐笑笑的心頭倏地漏跳了半拍,秀氣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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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立刻表露出慌亂,只是迅速收斂了方才與閨蜜談笑風生時的柔軟笑意,眼底掠過一抹濃濃的戒備。
她收回視線,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語氣極其古怪地問向正喝著溫水的南微微:「微微,你……約葉君豪了?」
南微微正捧著水杯潤喉,冷不丁聽到「葉君豪」這三個字,差點沒一口水直接嗆進氣管里。
她猛地咳嗽了兩聲,連忙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徐笑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咳咳……笑笑,你胡說什麼呢?我有病嗎?我約他做什麼?!我和他熟嗎?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躲他都來不及,我約他喝西北風啊?你平白無故為什麼這麼問?」
徐笑笑沒有多作解釋,只是神色無奈又略帶凝重地朝她身後揚了揚下巴,示意道:「你自己回頭看看。」
南微微一臉莫名其妙,帶著滿肚子的狐疑轉過身去。
這一回頭,正正撞上一雙深邃冰冷、卻又透著幾分病態偏執的眸子。
葉君豪已經被林宇推到了距離她們桌旁不過半米的地方。
他身上那股常年居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即便是在重病初愈、身陷輪椅之時,依然如影隨形地散發出來,瞬間將周圍原本溫馨歡快的氣氛撕扯得乾乾淨淨。
林宇站在輪椅後,尷尬得恨不得能當場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目光閃躲著,連頭都不敢抬,完全不敢直視徐笑笑和南微微的眼睛。
南微微當場石化,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腦海里瞬間被無數個感嘆號和彈幕瘋狂刷屏——
什麼鬼?!這人是屬幽靈的嗎?怎麼哪兒都有他!陰魂不散啊!
她剛剛還和笑笑聊得熱火朝天,心情大好,轉頭就看見這尊活閻王坐在輪椅上立在自己身後,簡直晦氣到家了!
南微微深吸了一口氣,護短的本能瞬間覺醒,身體下意識地往徐笑笑和嬰兒車前擋了擋,目光里滿是不善與防備。
然而,葉君豪卻像是根本沒看見南微微臉上那顯而易見的嫌棄與敵意一般。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徐笑笑身上,將她那一身溫柔淺淡的米白色針織裙、耳畔垂落的幾縷青絲,以及那張平靜無波的絕美臉龐盡收眼底。
「服務員,加把椅子。」
葉君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神色從容,甚至連語氣都顯得格外自然且理所應當。
說完,他微微側過頭,眸光微閃,對著徐笑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線低啞地開口:
「真是巧 ,路過瞧見是你們,叨擾一下,兩位應該不介意吧?」
嘴上問著「不介意吧」,可那副姿態卻分明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強硬得近乎霸道。
正在旁邊準備上菜的服務生端著托盤,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氛給震懾住了。
他看了看輪椅上氣度不凡、眼神冷冽的葉君豪,又看了看桌前神情各異的兩位女士,握著托盤的手懸在半空,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不該照做。
畢竟,這裡是徐笑笑和南微微的私人餐桌,不請自來的客人,尤其還是這種氣場極其不對勁的客人,按規矩是不能隨便拼桌的。
服務生小心翼翼地看向徐笑笑,眼中帶著詢問與求助的意味,等待著主人的定奪。
南微微當即就想開口趕人,冷笑一聲正要說「介意,我們非常介意」,徐笑笑卻在桌底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徐笑笑太了解葉君豪「墨景寒」的脾氣了。
這個男人骨子裡偏執傲慢,他既然已經讓林宇推著他過來了,如果不達目的,就算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人盡皆知,他也絕不會輕易罷休。
這裡是公共餐廳,念安還在嬰兒車裡,要是真鬧僵起來,驚嚇到了孩子,反而得不償失。
徐笑笑深吸了一口氣,抬眸對上葉君豪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神色淡漠得如同一汪平靜的死水。
她微微側頭,對著一旁局促不安的服務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卻平靜無波:「去吧,加一把椅子。」
「好的,女士,您稍等。」服務生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去搬椅子。
南微微狠狠剜了葉君豪一眼,憋著一肚子氣坐正了身子,雙手抱胸,擺出一副隨時準備戰鬥的防禦姿態。
林宇手腳麻利地將葉君豪的輪椅調整好角度,推到了餐桌的側邊。
而服務生很快拿來了一把椅子放在一旁,林宇自知沒資格落座,便極其恭敬而尷尬地退到了幾步開外的過道邊守著。
餐桌上的氣氛驟然冷到了冰點。
念安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了周圍氣流的異樣,原本正抓著小玩具自己玩耍,此刻忽然停下了動作,眨巴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望向輪椅上的陌生男人。
徐笑笑不動聲色地將嬰兒車的遮陽棚拉低了幾分,擋住了葉君豪投向念安的探究視線。
她沒有碰桌上的茶水,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懶得施捨,目光清冷地直視著對面的男人,直接開門見山,打破了沉寂:「說吧,什麼事?」
她不想和葉君豪打任何啞謎,更不想在這個充滿火藥味的情境下耗費任何精力。
葉君豪慢條斯理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捏住深色真皮手套的指尖,一點一點地將其剝落下來,隨手擱在鋪著白布的餐桌邊緣。
他的手掌因為久病而顯得有些蒼白瘦削,指節分明。
「徐笑笑,既然你問得這麼直接,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葉君豪掀起眼皮,目光幽幽地看著她,嗓音低沉而沙啞:「我想……最近商界鬧出的動靜,你應該有所耳聞吧?你那位好老公,傅言琛,傅大總裁,最近可是風光得很。」
徐笑笑神色未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葉君豪自嘲地牽了牽唇角,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鷙與不甘:「他暗中設局,買通了我底下的人放出假消息,硬生生逼著我吞下了一個嚴重溢價的爛攤子項目。那一筆資金砸進去,葉氏流動資金直接被套牢了將近三分之一。」
說到這裡,他的眸色沉了沉,語氣里多了一抹掩飾不住的寒意與緊迫感:
「這還不算完。從上周開始,只要是葉氏看中的商業地皮,只要我們參與競標,傅氏必定會橫插一腳。」
「他不僅天天在商場上明里暗裡地針對我,甚至不惜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瘋子打法,不計成本地跟我搶地。」
「東區那兩塊商業用地,原本我們已經完成了前期的所有規劃,他傅言琛硬是抬高了三個百分點的競標價強行截胡。」
「徐笑笑,他這是鐵了心要徹底將我逼入死角,斷了葉氏在國內的後路。」
葉君豪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著商場搏殺的血雨腥風與孤注一擲的疲憊。
然而,聽完這一番充滿硝煙味與控訴的話語,徐笑笑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漠如水。
她甚至沒有露出半分震驚或者同情,反倒是姿態優雅地端起溫水杯,極淺地抿了一口。
「對,我知道。」
徐笑笑放下水杯,迎著葉君豪略顯錯愕的目光,從容不迫地開口,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言琛回家吃飯的時候,已經跟我提過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葉君豪的自尊心上。
她知道,她不僅知道,而且傅言琛每天在商場上如何設局剿殺他、如何搶他的地盤,都會在晚上回到家後,當作尋常的家常便飯一樣,微笑著同她一一分享。
他們才是密不可分的夫妻,榮辱與共,心意相通。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被他們夫妻倆在茶餘飯後隨意談論的、手下敗將一般的存在。
葉君豪垂在雙膝上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南微微在旁邊聽得心驚膽戰的....
葉君豪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上喉頭的腥甜與戾氣壓制了下去。
如今的他,形勢比人強,葉氏經不起傅言琛這種不計代價的瘋狂圍剿,他今天既然放下了所有身段主動找上來,就沒打算顧及什麼所謂的面子。
他再次睜開眼時,眸底深處的凌厲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妥協與低沉:
「商業場上,弱肉強食,勝王敗寇。他傅言琛手段高明,抓住了我的軟肋,在商言商,他的這些行為我無話可說,也沒資格去指責什麼商業道德。」
葉君豪定定地看著徐笑笑,語調罕見地放得極軟,帶著幾分沉重的懇求意味:
「但是....傅氏吞不下那麼多地,他這麼孤注一擲地瘋狂擴張,對傅氏本身的現金流同樣是極大的負荷,他這麼做,無非就是在拿商業當武器來報復我,兩敗俱傷,又何必呢。」
「我只希望……你回去勸一勸傅言琛,讓他酌情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