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傳來穩健而略顯倉促的腳步聲。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南易風換衣服的速度很快,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已經換下了那身帶著幾分冷硬的深色襯衫,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長款羊毛大衣。
領口微敞,少了幾分平日在公司里雷厲風行的壓迫感,多了些許居家的鬆弛與溫和。
他下樓時,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沙發上的南微微身上。
南微微正微微側著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的一角,神情有些放空。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夜風吹得庭院裡的樹影沙沙作響,將室內那一隅燈光襯得格外溫暖。
「走吧。」南易風走到玄關處換鞋,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南微微回過神,起身跟了上去。她的步子很輕,胃裡那種隱隱的空洞感讓她走得並不快。
南易風察覺到了,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她並肩走出門後,才伸手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甚至抬起手掌虛虛擋在車門框上方,防止她磕到頭。
這個習慣,是他從前照顧她時留下的,深入骨髓,哪怕分開了,做起來依舊行雲流水。
南微微鑽進車裡,系安全帶的手微微一滯。
她別開視線,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致,假裝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車內瀰漫著熟悉的雪松香氛味,空調溫度打得很適宜。
南易風沒有開廣播,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黑色的轎車平穩地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最終停在了一家位於江畔的高級法式西餐廳門前。
這家餐廳以前南易風帶她來過幾次,環境極好,落地窗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江景,需要提前很久預約。
侍應生見到南易風的車,立刻恭敬地迎了上來。
南易風停好車,下車繞過來替她開門。南微微攏了攏外套,踩著高跟鞋邁下車。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餐廳。
前廳的旋轉門緩緩轉動,悠揚低緩的大提琴聲伴隨著暖氣撲面而來。
侍應生領著他們往預留的江景包廂走,然而,南微微剛邁進內廳兩步,空氣中瀰漫的濃重黃油香煎味、松露醬與紅酒牛肉混合的氣息,便毫無預兆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原本在車裡還覺得腹中飢餓的南微微,胃部猛地一陣劇烈收縮。
那種反胃的感覺像是一股翻湧的浪潮,順著食道直衝喉嚨。
喉間的酸水幾乎瞬間被逼了上來,南微微的臉色當場泛白,胃部一陣痙攣,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南小姐?」前方的侍應生回過頭,有些疑惑。
南易風也停下了腳步,側身看向她:「怎麼了?」
南微微緊抿著唇,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她死死壓抑著那股噁心感,目光掃過不遠處長條餐桌上擺放的銀質餐具和濃稠的醬汁,腦海里光是浮現出牛排那種帶著血絲與油脂的口感,渾身的神經便都在瘋狂抗議。
不行,吃不下去。
要是坐在這裡,不出三分鐘,她肯定會吐個底朝天。
南微微猛地轉過身,抬手捂住口鼻,悶聲道:「我不吃了。」
南易風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節奏。
他快步上前兩步,攔在她面前,眉頭擰緊:「不是你自己剛才在家裡說想吃西餐的嗎?」
「我現在不想吃了。」南微微退後半步,避開餐廳里飄散出來的香氣,聲音悶在手掌後,聽起來有些任性。
「南微微,車開過來了,位置也留了,菜都還沒點,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南易風垂眸盯著她,眼底滿是無奈與不解。
以往南微微雖然偶有小脾氣,卻從不是這種反覆無常、說一出是一出的人。
打量了她片刻,南易風忽然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調侃脫口而出:
「你...怎麼跟個孕婦一樣,一會一個樣?」
這句話極輕極隨意,像是一記無心的玩笑,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南微微的耳邊轟然炸響!
南微微的心臟狠狠「咯噔」跳動了一下,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她指尖猛地收緊,幾乎掐進了掌心裡。
這個南易風,一天不嚇人是會死嗎?他每一次隨口的試探,都精準得像是刀尖懸在她的秘密之上,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將她極力掩蓋的真相刺穿。
南微微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間掀起的驚濤駭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臉,緩緩抬起頭,衝著南易風沒心沒肺地「嘿嘿」一笑。
「我就是善變,怎麼了?」她微揚起下巴,神情驕縱又理直氣壯,「誰規定前一秒想吃西餐,後一秒就不能反悔了?南總要是嫌伺候我麻煩,我現在就打車走。」
她這副混不講理的模樣,反而徹底打消了南易風心底那一閃而過的疑慮。
南易風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鼻尖,又好氣又好笑。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裡那一絲冷意徹底化作了妥協的縱容。
「好,善變。」他側身示意侍應生取消預定,隨後伸手輕輕拽了一下她的風衣衣袖,示意她跟上,「那……善變的南小姐,我們現在去吃什麼?總不能真餓著肚子跟我吵架吧。」
南微微被他拉著走出西餐廳,夜晚清涼的江風吹拂在臉上,終於驅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黃油膩味,讓她整個人舒服了許多。
她胃裡的噁心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渴望刺激、渴望鮮香滾燙的念頭。
南微微轉頭看向街角不遠處隱隱升騰的人間煙火氣,喉嚨動了動,開口道:
「大排檔的串串,怎麼樣?」
南易風腳下的步子徹底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又看了看站在夜風裡眼巴巴望著街尾的南微微,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大排檔?串串?」他語氣里充滿了懷疑,「南微微,你知不知道那種地方有多吵,衛生條件有多差?你剛才還在吐,現在要去吃那種油膩辛辣的東西?」
「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南微微懶得跟他辯駁,作勢就要往路邊走。
南易風沒辦法,長臂一伸,直接攬住她的手腕將人扯了回來:「去去去,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去了?」
他真是欠了她的。
半小時後,城東最熱鬧的一條老街大排檔前,南易風那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的劃線車位里。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煮沸的骨湯、干辣椒麵、孜然和香油的味道,人聲鼎沸,猜拳聲、翻炒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市井畫卷。
與南易風平日出入的高端會所、米其林三星餐廳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極端。
南易風領著南微微找了個相對靠通風口的塑料矮桌坐下。
看著油光鋥亮的摺疊桌,南易風眉頭微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紙,耐心地將兩張塑料圓凳和桌面仔仔細細擦拭了三遍,才示意南微微坐下。
南微微看著他這副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講究模樣,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要清湯還是微辣?」南易風拿過點單鐵盤問她。
「鴛鴦鍋,一半清湯一半微辣。」南微微咽了咽口水,特意補充了一句,「多拿點藕片、土豆和筍尖,牛肉少拿點。」
南易風掃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邁開長腿徑直走向冰櫃。
片刻後,紅白相間的鴛鴦小銅鍋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翻滾起來。
熱騰騰的蒸汽白茫茫地升起,在兩人之間隔開了一層朦朧的屏障。
南微微確實餓壞了,白湯里燙出來的萵筍清甜脆嫩,微辣鍋里煮透的豆皮吸滿了湯汁,配上一小碗帶著醋和香菜的干碟,不僅沒有引起半點反胃,反而讓她胃口大開。
她吃得極認真,臉頰被熱氣熏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原本蒼白的唇色也紅潤了起來。
南易風其實並不餓,大排檔的食物他向來碰得少,但他還是挽起毛衣的衣袖,拿著長筷子,熟練地幫她燙著菜。
熟了的竹籤被他一根根取出來,動作自然地將菜撥到南微微面前的白瓷碗裡。
南微微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南易風偶爾夾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嚼著。
喧鬧的排檔里,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碰杯聲,可他們這一桌,卻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白天的對峙,甚至沒有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那場決裂。
兩個人相互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配合得默契無比——她一伸手,他就遞上紙巾;她辣得吸氣,手邊立刻多了一罐被拉開拉環的常溫豆奶。
這一切熟悉得如同他們同居的那段時間。
好像他們根本沒有分手一樣。
南易風看著南微微小口小口喝著豆奶的側臉,眼底的光影微微晃動。
胸口處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明明還習慣他的照顧,明明坐在他身邊時神情是那麼鬆弛,明明他們曾經距離婚姻只有一步之遙……
為什麼呢?
南易風握著筷子的手指寸寸收緊。
為什麼她就是不肯原諒他?為什麼無論他怎麼放低姿態、怎麼試圖挽回,她就是咬緊了牙關,不肯回頭,不肯和他就此重歸於好?
究竟是哪裡出了錯,才把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推得這麼遠?
翻滾的白汽模糊了南易風眼底翻湧的情緒,他動了動唇,剛想開口打破這片寧靜,南微微卻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抬起清澈卻冰涼的眼睛看著他:「我吃飽了,謝謝你的夜宵,現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嗎?」
南易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