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看著女兒這樣,苗銀花也在反思。
她輕輕拍著陳美娜單薄的脊背,柔聲,「我最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她是天天催她相親,可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啊。
薛東來就像是頭頂上懸著的一把刀,隨時都可能掉落下來。
更何況還有下鄉的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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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時間一天天到來,苗銀花急的嘴角起燎泡,夜夜睡不著。
她這才是真正的母親啊。
不光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她會換位思考,會去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苗銀花越是這樣,陳美娜越是想哭。
陳美娜一頭扎到了苗銀花懷裡,「沒有的事情。」
她吸鼻子,仰頭就看著她,一張小臉白淨如玉,眼尾發紅,「媽,我就是覺得給你當女兒太幸福了。」
真的,太幸福了。
這是她上輩子掙扎了半生,都未得到過的。
但凡是,上輩子她母親能夠這般說一句,她和對方也不至於鬧到斷絕關係,有家卻不能回的地步。
不遠處。
趙向鋒和趙爺爺他們剛從紅旗小汽車上下來,就看到了,不遠處依靠在母親懷裡哭的陳美娜。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陳美娜。
眼眶紅紅,肌膚瑩白,哭的梨花帶雨,像是雨打海棠一樣漂亮脆弱。
顯然是被傷透了心。
是大院的那個男同志,又用手段逼迫她結婚了嗎?
一想到這裡,趙向鋒那一顆悸動的心,瞬間跟著發沉了下去。
看來他要抓緊時間了。
「向鋒?喊你呢?王同志問你想吃點什麼?好去買菜。」
一連著喊了三遍。
趙向鋒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吃什麼都行。」
「你剛在想什麼?」
趙爺爺很是意外,他從未見過這般的向鋒。
他順著孫子的目光看了過去,就只看到了一位五大三粗的女同志,摟著什麼一樣。
在要看過去,對方已經進了東風大市場裡面,沒入到人潮湧動的人群裡面,消失不見。
趙向鋒不欲回答,「沒什麼。」
趙爺爺不信。
往前走了兩步,趙向鋒腦子裡面,突然又浮現出陳美娜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他覺得陳美娜更適合笑的,她的笑容粲然又明媚,穿林打葉,晃到人的心尖上去。
明明直走就能進去東風大市場的。
但是,趙向鋒卻拐了一個彎,在趙爺爺哎哎哎的叫喊下,他站到了陳美娜之前站過的位置。
趙向鋒在想,之前陳美娜站在這裡哭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她是在害怕嗎?
害怕薛東來提親?
「不是,向鋒,我們直走進去就是大市場了,你拐到這邊做什麼?」
趙向鋒沒回答,站在這裡一分鐘的時間,他想了很多東西。
趙向烽垂眼,光暈在他英挺的眉眼上落下一層陰影,冷峻又卓然,「爺爺,提親要準備什麼東西?」
這話一落,趙爺爺頓時怔了下,就連旁邊的宋衛國也跟著看了過去。
「提親?提什麼親?是你要提親嗎?」
趙爺爺的目光簡直是在放光。
一連著幾個問題,連珠炮一樣問了出來。
趙向鋒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他嗯了一聲,言簡意賅,「準備什麼?」
再次問道。
「準備啊?」
趙爺爺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你問我可算是問對人了,當年我娶你奶奶,可是準備了好多東西,扯遠了——」
他笑容滿面道,「現在人和我們以前不一樣了,現在時興什麼三轉一響,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和手錶,要爺爺說,這些東西算啥?
又不值錢,你要是提親,爺爺給你把三轉一響準備起來。
除此之外,再去電視機廠定一台滬牌的電視機回來。
對了,光這些物件也不夠,這些都是全家用的,又不是給你媳婦的,人家女同志嫁給你虧著呢。」
趙爺爺四處看了下,沒看到有人過來。
這才壓低了嗓音道,「你奶奶當年的那些首飾都在,金鐲子,玉鐲子,還有藍寶石戒指,這些都藏起來了,等你提親的時候,偷偷給你媳婦拿過去。」
在趙爺爺看來,這些金銀首飾,才是給人家女同志的。
什麼三轉一響沒落到女同志身上,那些都是虛的。
徒有其名。
趙爺爺滔滔不絕。
趙向鋒若有所思,「那就準備吧。」
趙爺爺戛然而止,「什麼?」
趙向鋒,「準備東西——提親。」
*
東風大市場內,人山人海。
陳美娜一進來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這簡直是堪比後世的春運啊。
甚至是有過之而不及。
在這一刻,她甚至是忘記了傷春思秋,「怎麼這麼多人啊?」
烏壓壓的人頭,擠都擠不進去。
苗銀花掏出來綠色的尼龍袋網兜,提在手裡準備大展身手。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大哥二哥三哥都來了吧?這種地方,身板魁梧很占優勢。」
小身板都搶不進去。
她拉著陳美娜,「你跟在我身後,別擠丟了。」
「咱們先去買白菜,白菜是家家戶戶都要,這種東西搶的很快的。」
陳美娜嗯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她媽。
從一堆人裡面,硬生生的殺了進去,「同志,我要三十斤白菜。」
市場的賣白菜的同志,抬頭看了一眼苗銀花。
「白菜兩分錢一斤,另外,每家每戶限購十斤,另外,副食本拿過來。」
苗銀花一聽頓時傻眼,「才十斤?十斤白菜夠幹嘛?一家子兩天就吃完了。」
賣白菜的同志不耐煩道,「買不買?不買下一個?」
「走走走!」
陳美娜一看到這就不高興了,誰都不能凶她媽啊。
她也不管人群多不多人了。
當場就擠進來了。
把苗銀花往身後一護,柳眉一豎,「同志,咱們都是為人民服務的,你這般凶的態度做什麼?」
苗銀花看著自家閨女小身板,卻跳起來護在她前面,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那麼剛強的一個人,被人凶,被人罵,她都沒濕過眼睛。
那賣菜的同志也愣了下,「您是?」
陳美娜睜著眼說瞎話,她重複的強調,「都是為人民服務的,你甭管我是誰?」
「限購白菜,你也寫個牌給大家看啊,不然大伙兒怎麼知道?」
她一臉義正言辭,又有氣勢,穿的也好,的確良襯衣,棉布褲子,板正又體面。
一看就是上面派來的領導。
售貨員當即就被唬住了,「這不是忙嗎?一會去寫?」
「十斤白菜是不是?」
她態度格外的好,把白菜稱好了,雙手遞給苗銀花,「您的東西拿好咯。」
苗銀花接過來白菜,出去的時候,她拉著陳美娜的手。
「沒想到,你都能護著媽了。」
那么小的一個人,怎麼就有那麼大的膽子呢。
陳美娜笑眯眯道,「您護我小,我護著您老,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不是理所應當。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在父母被欺負的時候,替父母出頭的。
也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有陳美娜這般勇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