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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真正的活著

  天地泣血,無盡的血光遮蔽夕陽,橫立於人間之上。

  破碎的大地之上,黑裙女子已經被炸成一縷搖搖欲墜的漆黑焦屍。

  她的身體還佇立著,腹部,胸口卻已經全然消失,只剩下一層殘皮銜接。

  裸露在外的臟器也已經停止了跳動,不斷散開,如齏粉一般飄散。

  紅色。

  無盡的紅色自天穹之上垂落。

  這是天地,為她所書寫的最後一章。

  屬於古神獸的生命力已經徹底消失,但她的獨眼內還有著最後的一絲生機。

  她要死了。

  她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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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生機消散的最後一瞬,或許是這一瞬,或許是上一瞬。

  那早已消失的,早已不見蹤影的,屬於人族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之內浮現。

  好像,在她存在的最開始的階段,她是一尊人族。

  那時候的她,沒日沒夜都會擔心自己會死。

  她害怕極了。

  她看到自己的母親,自己的父親什麼也沒幹,只是被天空中所彌散的惡意所傷,他們便重傷了。

  惡意在他們的肉身之上,腐蝕出一道道漆黑烙痕,惡意不斷腐蝕了屬於他們的記憶。

  「為什麼?」

  年幼的她曾徹夜哭泣。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既然有古神獸,為什麼要有人族的誕生。

  因為……

  生物鏈。

  古神獸也需要吃飯,也需要生長,所以人族誕生了。

  人族,是被圈養起來的食物。

  她要成為古神獸,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她成了武者,找到了一株變為古神獸的古樹,憑藉著武者強大的肉身,她硬生生的吸食了那一株古樹之上的所有惡意。

  然後,她如願的成為了一隻古神獸。

  在她將近萬年的記憶里,身為人族的歷史,只有那麼幾十年。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在她臨終之前,浮現在她腦海深處的,不是身為古神獸的那漫長而霸道的記憶。

  而是身為螻蟻一般的人族,那短短的只有幾十年的記憶。

  那幾十年裡,她絕望過,痛苦過,懷疑過,哭泣過。

  她絕不開心。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將死的她內心嘶吼,她想要在最後品味自己身為強大古神獸的漫長記憶。

  可是那幾十年的人族記憶卻是不斷湧現,不斷的閃爍。

  暗嗜母樹的氣息越來越微小,越來越薄弱。

  她不解至極。

  難道屬於人族的她才是真正活著的。

  難道身為古神獸的她,根本就不是在真正活著。

  難道,她的選擇是錯的?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回憶起來。

  那被惡意纏身的母親對著她沙啞的哀求聲:

  「孩子,殺了我,殺了我,媽不想當古神獸,孩子……」

  那將死的老女人眼淚婆娑的哀求她:

  「給媽一個痛快。」

  年幼的她驚懼的躲在地上,不斷的後退,蜷縮在牆角,不敢動手。

  她看到,那被惡意纏身的老女人艱難至極的舉起了菜刀,絕望無助的看著她。

  然後,一刀一刀的將菜刀砍進自己的脖子。

  那聲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啊啊啊啊啊!!!」

  「給媽一個痛快啊!」

  那老女人哀嚎著,理性與本能在掙扎,惡意與肉身在掙扎。

  她是怎麼,能一刀刀的將自己的脖頸砍斷。

  她在臨死前也在哀求自己的女兒可以給她一個痛快。

  可她的女兒早已要被嚇死了,渾身顫抖。

  她看到自己的母親倒在血泊里,哽咽著,在無盡的劇痛與迷茫之中死去。

  她聽到那女人在臨終之前,對她的低語:

  「活下去,孩子,活下去。」

  黑裙女子神識渙散,她忽然想吶喊,想嘶吼。

  她當時,沒聽到這一句話,她沒聽到的。

  為什麼在她臨死之前,這一句話出現在了她的記憶里。

  為什麼?

  為什麼?

  她不記得母親最後的低語。

  母親,我到底活下來了嗎?

  還是說……

  我早已死了。

  這是暗嗜母樹最後的疑問。

  此刻。

  天間落紅,血光彌散,閃爍。

  好似有無盡的規則在天穹之上書寫。

  天地間,每一個八階的誕生,都會引起天地的動盪。

  他們誕生之時,天穹閃爍無盡晨光,預示著人間再誕神祇。

  他們隕落,天地流下血淚,昭示著他們死亡。

  就在這血色最耀眼的一剎那。

  暗嗜母樹的最後意識徹底消散。

  或許,她早已死在了,選擇成為古神獸的那一天。

  整個紫寰定世鏡內。

  所有人都看到了此間閃耀的血光,一個個的神色各異。

  整個天下,八階的數量都是一個定數。

  就那麼幾十個人。

  八階古神獸沒有明確數量統計,但只會更少。

  如今,八階隕落。

  大概率是人族八階隕落,畢竟外界還在開戰。

  此刻,無論是大夏,還是五族創境都一個個的面色變化。

  「八階隕落了,外界的戰事更加劇烈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大夏八階隕落了。」

  「陳言在打二階領域戰吧,會不會……」

  「你在瞎說什麼,那是八階古神獸,創境怎麼滅八階啊,而且距離領域戰開啟到現在還不到一天吧。」

  「也是,我還差點以為,是那領域戰的八階古神獸隕落了。」

  「你真是異想天開。」

  「不過,二階領域戰結束的昭告還沒出現,陳言竟是能撐這麼久,厲害。」

  「的確厲害,我以為他不出一小時就會全滅的。」

  一道道議論聲在五族之爭內響徹起來。

  畢竟,八階隕落乃是天大之事。

  很多人都聯想到了隕落的八階,可能是正在與陳言展開領域戰的八階古神獸。

  有些大夏創境甚至目露精光,心情澎湃。

  但很快,所有人都否定了這一個想法。

  一方面,是現在領域戰開啟的時間還不到一天,八階古神獸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死。

  另一方面,根本沒人會認為陳言可以斬殺八階古神獸。

  即使是大夏創境再希望,也需要承認一個現實。

  創境,是人間絕頂。

  但,八階是神明。

  一旦到達了八階,那就已經脫離了武者的範疇。

  八階一念之下,就可以滅殺創境。

  除了那些即將晉升八階的創境巔峰知曉創境的實力層次外。

  絕大多數的創境連八階叫什麼境界都不知道。

  這就是獨屬於八階的壓迫感。

  但也有人驚疑。

  那就是,二階領域戰開啟了如此之久,竟然還沒有結束。

  很多五族創境甚至以為,陳言會在一個小時之內,徹底遭遇滅亡。

  但他們也沒想到陳言能撐這麼久。

  大部分的五族創境,都將自己大部分,甚至所有的神性之靈都投注給了池血,當然希望二階領域戰可以早點結束。

  至於外界。

  五族、大夏兩方的高層當即開始調查。

  到底是哪一位八階隕落。

  調查的時間也沒多久,畢竟如今局勢震盪,兩方高層對自己的八階都做了安排。

  很快,兩方都知道了一點,那就是外界的八階並未隕落。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五族之爭內有八階強者隕落了。

  掌國府。

  一個身穿金袍的八歲小女孩在走廊內,不斷亂跑著。

  一群僕人跟在對方身後。

  「掌國慢點,別傷到了。」

  手裡還抓著一份文件的青裙女子溫和笑道,眼底還有著一絲絲憐惜。

  「我不是叫掌國,我叫夏一一,夏一一!」

  八歲的小女生喊著。

  這小女孩體內的皇厄,還在適應對方的肉身,並未發作。

  可是誰都清楚。

  這小女生才八歲,一旦皇厄爆發,撐不過兩年時間。

  大夏的國運,竟是基於在一個八歲小女孩的未來慘痛之上。

  她才八歲。

  不是誰都可以在八歲,就能擁有夏祈那一般的忍耐力和強大的領導力。

  如今這小女生如此調皮,才是最正常的。

  可一想到,對方體內的皇厄一旦爆發,對方連調皮都做不到後。

  青裙女子心裡無比難受。

  這是,獨屬於大夏的悲哀。

  想到這裡,青裙女子眼底的淚水浮現,但又很快被氣血蒸發。

  若不是那早就該死去的夏祈,以凡人之軀硬撐了十年之久。

  大夏如今會是什麼樣子,可能誰都不知道。

  難道,要讓夏寒舟當掌國嗎?

  夏寒舟一旦成為掌國,承受皇厄,屬於大夏的絕頂戰力那就徹底沒了。

  八歲的小女生,繞過一個迴廊,對著青裙女子開口道:

  「你告訴我,我爹爹在哪,我就不亂跑了。」

  青裙女子一窒,連忙笑道:

  「夏龍將軍這幾天可忙了,過兩天就來見你。」

  金袍小女孩努著嘴,揚起腦袋:

  「我不信你,我要爹爹!」

  她喊著,眼裡浮現淚水,一下子青裙女子和一眾僕人都慌了。

  高天之上。

  夏寒舟佇立於雲天,看著下方的這一幕,眸色複雜至極。

  「小祈啊……」

  夏寒舟低喃一聲,再度想到了夏祈。

  看著掌國府,有時候夏寒舟就會感覺到,夏祈好像還在自己的臥室里不分晝夜的辦公。

  可能是他老了,就會老是出現一些幻覺。

  可他是八階。

  是陸巡陽離開後,人間的最強八階。

  也就在這時。

  一身黑衣的沈可卿踏空而來,開口道:

  「不是現實世界的八階隕落,是五族之爭內的。」

  夏寒舟眉頭微揚:

  「之前五族之爭內有人晉升八階,怕就是那人隕落了吧。」

  沈可卿點了點頭。

  前幾日,天地浮現無盡晨光,明顯是有八階誕生。

  只是沒想到,那八階剛誕生不久,就隕落了。

  「當時天地晨光的異象持續了不到一秒,那一尊八階體內誕生的生滅氣息太少了一些。

  或許,只是兩重自身宇宙毀滅,重生,進入了八階,太弱了一些。」

  沈可卿點了點頭:

  「兩重宇宙毀滅,還可以重生,在某種意義上,對方能進入八階,也是奇蹟。」

  畢竟,自身宇宙數量太少,毀滅之後,重生的概率太小了。

  「長生王那一邊,撤軍欽州的情況怎樣了。」 夏寒舟再度問道。

  「大軍到達鐵州之時,遭遇了陳州一方的圍殺,死傷上萬人。」 沈可卿面色有些難看:

  「鐵州、欽州民眾已經遷至雲州,等到徹底遷離,欽州也不會撐多久。」

  夏寒舟點頭:

  「撤軍是大趨勢,如今丟失的土地,來日必定能再度追回。

  一直固守才是死路,我不信他陳炁打下鐵州和欽州後,不去派軍把守。

  我讓的越多,他要耗費的人馬就越多。

  五族踏入大夏的土地越多,他們所要遭受的阻攔就會越多。」

  他頓了頓:

  「還需一日,我就會率領金州軍武衛,前往欽州。」

  沈可卿沉沉點頭。

  夏寒舟負手而立,眼裡有著絲絲擔憂。

  就是不知道,五族之爭內的大夏創境怎樣了。

  陳言又怎樣了。

  陳言年紀太小,戰力太強,資質太妖孽,進入之後定會遭受五族各種針對。

  但,陳言進入五族之爭,是夏祈的絕筆。

  大夏,與陳言一樣,都是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尋求出一絲亮光。

  …………

  天地泣血消失。

  大地破碎,黑煙滾滾。

  天邊,殘陽的最後一縷赤芒被無盡暗雲吞噬。

  此間,闃寂下來。

  所有人看向了戰地的中心。

  在一切坍圮與崩塌的中心。

  殘破的大地之上,一枚枚燼惡槍所化作的錐刺如歸巢之雀一般聚攏。

  將倒在大地之上的一道殘軀接起,化作一方漆黑王座,緩緩漂浮起來。

  陳言仰倒在王座中央,腹部猙獰的刀痕幾乎將他斜斬成兩截。

  裸露的臟器隨著微弱呼吸抽搐,血水在王座凹槽中匯成蜿蜒的溪流。

  暗嗜母樹已經死了。

  但對方之前所施展的『剝奪』明顯有著時間限制。

  陳言的意志之力、氣血之力、乃至天神鎧依舊在被鎮壓。

  陳言奄奄一息,他的意識都已經臨近崩潰邊緣,以至於體內的惡意再也無法壓制,開始不斷腐蝕著他的肉身。

  這一刻,陳言無法施展意志之力,這才是最兇險的。

  無法鎮壓體內的惡意,就代表著陳言將要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死去。

  這一戰,是陳言所經歷過的最兇險的一戰,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疲累感。

  無盡的疲累感在陳言的身體上浮現。

  他昏昏沉沉的想要在此刻睡下。

  天邊的最後一縷陽光在陳言的臉上映過最後的一抹餘燼。

  大日落山了。

  好似代表著陳言,也要徹底隕落下去一般。

  好累啊。

  太累了。

  陳言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以前的過往種種。

  時間仿佛再一次來到了青山高中。

  夕陽之輝將教學樓斜切出一片陰涼。

  所有學生流著汗水,倒在陰涼處休息。

  而烈陽之下的他,還在操場上奔跑。

  一直以來,他都太累了。

  時代在逼迫他,敵人在逼迫他。

  但最逼迫他的,是他自己。

  他太累了,他想休息。

  就這樣休息。

  死去。

  死,是永恆。

  …………

  遠處。

  噗通。

  奄奄一息的啟凡將池血的腦袋摘下,跪坐在大地之上,左眼之內血水流出。

  「哈……」

  啟凡身體後仰:

  「哈……」

  他笑不出來,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他殺了池血,陳言殺了暗嗜母樹。

  相比於陳言對戰暗嗜母樹。

  啟凡誅殺池血這一邊,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啟凡喘息著。

  他這一生最寶貴的一點,便是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做什麼。

  所以,他殺了池血。

  所以,創境第九可斬第七。

  這是他能被長生王收為徒弟的原因。

  人自有使命。

  當這使命完成的那一剎那,他的生命有了意義。

  可是,啟凡眼裡有血淚流下。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陳言之前的話。

  不是必死之心,而是畢生的信念。

  那一句話。

  勾起了啟凡心底最深的欲望。

  正是那一句話改變了啟凡。

  他想要活下去。

  他想要親眼的去看看大夏的黎明。

  可是,他做不到了。

  這或許,是最後的一絲遺憾。

  他露出笑意。

  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