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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靈魂拷問震心腹,政委概念初現世

  書房裡的燈火在陳宴說完那兩個字之後晃了一下,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扇了一巴掌。

  張文謙的手指在身前交疊著,指節攥得微微發白。

  顧嶼辭的呼吸淺了兩分。

  陸溟的後腦勺又被自己撓了一下,那張憨厚的大臉上寫滿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陳宴沒有急著往下說,他從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茶盞擱回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你們都當過兵,帶過兵,本公問你們一個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顧嶼辭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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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手底下那些騎兵,平時吃完了飯聚在一起的時候,聊什麼?」

  顧嶼辭想了一拍。

  「聊家裡的婆娘,聊今年的收成,聊軍餉什麼時候發。」

  陳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聲。

  「有沒有人聊過自己為什麼當兵,為什麼要上戰場?」

  顧嶼辭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開,再合上。

  他搖了搖頭。

  陳宴將目光轉向了陸溟。

  「你的重甲步兵呢?」

  陸溟的嗓音粗得像是用砂紙磨出來的。

  「末將的兵聊得更簡單,聊哪頓飯好吃,聊誰打架厲害,聊下次攻城能不能搶到好東西。」

  陳宴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聲。

  「所以他們為什麼打仗?」

  陸溟的回答脫口而出。

  「為了軍餉和戰利品。」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

  「為了軍餉和戰利品。」

  他將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聲調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是諷刺還是無奈的味道。

  「齊國人也有軍餉,也有戰利品,如果有一天齊國人開出了雙倍的價錢,你們的兵會不會跟著齊國人走?」

  陸溟的臉漲紅了。

  「不會!末將的兵不是那種人!」

  陳宴看了他一眼。

  「賀蘭虎的兵也不是那種人,但他們譁變了。」

  陸溟的嘴巴張了一下,那張漲紅的臉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到極點的沉默。

  陳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書房正中央那幅軍事沙盤前。

  「政委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給軍隊安一顆心。」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代表夏州各處軍營的位置逐一點過。

  「每一個營都安排一個政委,從隊一級一直鋪到將一級,每一級都有。」

  張文謙的眉頭又緊了兩分。

  「柱國,這個政委的職能到底是什麼,恕屬下直言,如果只是宣講忠君道義的話,各軍本來就有教諭和督軍……」

  陳宴打斷了他。

  「教諭講的是什麼?三綱五常,忠孝節義,忠的是誰?是皇帝,是朝廷。」

  他轉過身,眼裡的東西比沙盤上的燈火還要亮出兩分。

  「本公的政委不講這些虛的。」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政委要告訴每一個士兵,你們手裡的槍保護的是什麼。」

  他將第一根手指彎了下去。

  「不是皇帝的龍椅,不是將軍的烏紗帽,是你們自己分到的那五十畝地,是你們家裡的老娘和媳婦,是你們的孩子以後能吃飽穿暖上學堂。」

  他將第二根手指彎了下去。

  「第二,政委要管士兵的日常生活,誰家裡遭了災,誰的軍餉被剋扣了,誰被上官欺負了,都可以找政委,政委替他們出頭。」

  他將第三根手指彎了下去。

  「第三,政委要讓每一個士兵知道,他們不是將軍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奴隸,他們是夏州的子弟兵,他們跟夏州的百姓是一家人。」

  張文謙的呼吸在這三根手指先後彎下去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聽懂了。

  他不光聽懂了政委的職能,更聽懂了這個制度背後那層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

  「柱國。」

  他的嗓音壓到了極限。

  「如果政委制度鋪滿全軍,那士兵的忠誠就不再取決於他頭頂上那個將軍是誰了。」

  他的手指在身前攥緊了兩分。

  「而是直接綁定在了您的身上,綁定在了您的理念上。」

  陳宴看了他一眼。

  「老張,你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

  「沒有問題,這比任何兵符都管用一萬倍。」

  顧嶼辭在這個時候開了口,嗓音裡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直率。

  「柱國,屬下有一個擔心。」

  陳宴的目光轉向了他。

  顧嶼辭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眉頭微微擰著。

  「政委如果既管思想又管生活,他在營中的權力就非常大,萬一跟軍事主官產生了分歧,一個要打一個不讓打,部隊到底聽誰的?」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邊緣劃了一道弧線。

  「好問題。」

  他從沙盤旁走回了書案後方,在椅子上坐下,從案面上抽出了一份提前擬好的帛書。

  「軍事主官管打仗,政委管思想和生活,兩個人平級,互不統屬。」

  他將帛書展開,手指在上面的條款上逐一划過。

  「戰鬥決策上,軍事主官有一票決定權,關鍵時刻將軍說了算。」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兩行。

  「但政委有否決權,如果政委認為這個決策會導致無意義的士兵傷亡或者違背底線,政委可以一票否決並上報。」

  顧嶼辭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分。

  「這個分工屬下能接受,打仗的事讓懂打仗的人定,但有人替士兵的命把著關,屬下也放心。」

  陸溟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把腦子裡的問題攢成了一句完整的話。

  「柱國,那個一心會是幹什麼的?」

  陳宴的嘴角提了兩分。

  「一心會是全軍的核心骨幹,只有最勇敢,最忠誠,思想最堅定的士兵才有資格加入。」

  他的手指在帛書上某一行字旁邊劃了一道。

  「每個營的一心會成員不超過全營人數的一成,他們是全軍的表率,衝鋒在前,撤退在後,平時管帶頭幹活,戰時管帶頭赴死。」

  陸溟的眼睛亮了。

  「這不就是末將的背嵬死衛嗎?」

  陳宴搖了一下頭。

  「不一樣,背嵬死衛是用血和忠誠選出來的,一心會是用思想和信念選出來的,前者靠的是義氣和勇猛,後者靠的是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麼扛槍。」

  他將帛書合攏,手掌覆在了上面。

  「一心會的成員,就是政委的後備力量,每一個政委都從一心會裡選拔。」

  陸溟撓了一下後腦勺,嘴巴咧開了一條縫。

  「柱國,末將能不能加入一心會?」

  陳宴瞥了他一眼。

  「你是帥都督,你加入了誰來帶兵?」

  陸溟的嘴巴合上了又咧開。

  「那末將當個名譽成員行不行,哪怕掛個名也行。」

  張文謙在旁邊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陳宴沒有接陸溟的話,他轉過頭看向了門外的方向。

  「高炅。」

  門外響起了甲片碰撞的聲響,高炅的身影從門框邊閃了進來,跨過門檻之後單膝觸地。

  「柱國。」

  陳宴將桌面上那份帛書推到了案面邊緣。

  「第一批政委的選拔交給你的明鏡司,條件只有三個。」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出身貧苦,最好是流民中提拔上來的。」

  「第二,識字,至少能讀能寫。」

  「第三,對本公有發自骨頭縫裡的認同。」

  高炅將帛書接在手裡,嘴角那條陰狠的弧線慢慢變了形狀,變成了一種比陰狠更深的東西。

  「屬下明白,選出來的人必須乾乾淨淨,一根雜草都不許帶進來。」

  陳宴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在統萬城成立講武堂,本公親自當祭酒,第一批政委全部封閉培訓,培訓完了才能下放到各營。」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了校場上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兵身上。

  「本公要讓這支軍隊知道,他們手裡的槍不是為了吃飯扛的,是為了讓自己和自己身後的所有人再也不用跪著吃飯而扛的。」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他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盡頭,張文謙的聲音就從案前響了起來,嗓音裡帶著一種壓了很久才擠出來的感慨。

  「柱國,屬下跟了您四年,以為虹吸管已經是您最驚世駭俗的手筆了。」

  他將目光落在了案面上那份已經被高炅取走的帛書原來放著的位置上。

  「今天才知道,虹吸管改的是地,這個政委制度改的是人心。」

  陳宴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最後一聲。

  「改人心比改地難一萬倍。」

  他的聲音從窗框邊飄了回來,帶著一種連紅葉都少有聽到的疲憊。

  「但不改,這支軍隊永遠長不出骨頭。」

  三天後,講武堂即將開學的消息從統萬城傳遍了夏州全境。

  軍中的反應分成了兩極。

  底層的年輕士兵和流民出身的新兵們興奮得睡不著覺,覺得柱國終於要給他們一個出頭的機會了。

  但那些盤踞軍中多年的老派偏將和舊軍閥殘餘,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深夜,統萬城外三十里的一處荒廟裡,四盞油燈將四張陰沉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四個人都穿著軍中的便服,腰間的佩刀被布條纏緊了刀鞘,防止碰撞出聲。

  坐在最上首的那個滿臉麻子的偏將將手裡的酒碗往石台上一頓,酒液濺了出來。

  「政委制度一旦鋪開,咱們這些人就全廢了,以後營里有個政委整天盯著,誰還敢吃空餉?誰還敢喝兵血?」

  他對面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偏將咬了一下後槽牙。

  「不光是吃空餉的事,你們想想,政委直接歸柱國管,那咱們這些帶兵的將領往後在營里還能說得上話嗎?」

  第三個人是個矮胖的校尉,嗓音壓到了只有四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講武堂三天後開學典禮,柱國親自到場,全軍觀禮。」

  他的目光在另外三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

  「要動手,就趁那個時候。」

  麻臉偏將的眼珠子在燈火中轉了兩圈。

  「你的意思是?」

  矮胖校尉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在石台上展開。

  「開學典禮那天,咱們的人混在觀禮的隊伍里,等柱國上台講話的時候,帶頭鼓譟,高喊政委制度是對軍中老兵的侮辱和清洗。」

  他的手指在紙條上某一行字旁邊重重掐了一道。

  「只要鬧出了動靜,軍中那些對政委制度心存不滿的人就會跟風,到時候柱國騎虎難下,就算不撤政委,也得在開學典禮上丟一個大臉。」

  八字鬍偏將冷笑了一聲。

  「夠了,讓陳宴知道,軍中的老骨頭不是那麼好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