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將玄鐵大印高高舉過頭頂,鐵質的印身在燈火中投下了一片濃重的陰影,將他面前那些舉著橫刀的心腹將領籠罩在了陰影之下。
「見此印如見陛下!」
他的聲音從胸腔最底部碾壓出來,裹挾著一股穿透甲冑的力道。
「賀蘭虎,你敢謀反?!」
這八個字砸在帥帳里的效果比一千支弩箭齊射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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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逼近的心腹將領里,有三個人的腳步在看到大印的瞬間停了下來,手裡的橫刀不自覺地往下垂了兩寸。
賀蘭虎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變白,是變紅,一種充血到了極點的暗紅色從脖頸一直蔓延到了額頭。
「你!」
他的手指在空中顫了兩下,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惱羞。
「你一個小輩,憑什麼拿印來壓老夫!老夫跟著太祖打下這片江山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
陳宴將大印從頭頂收了回來,握在掌心,嗓音往下降了半階,降到了一種比方才的暴喝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溫度。
「本公憑什麼?」
他將大印在掌心翻了一面,露出了背面那行刻得極深的小字。
「憑太師親筆手書的授權。」
他將大印側過來,讓燈火照亮背面的每一個字。
「授陳宴總管印,統御北境兵馬,軍政事務先斬後奏。」
他的目光從大印上抬起來,掃過帳內每一張臉。
「先斬後奏。」
他將這四個字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聽清楚了嗎,先斬後奏。」
帳內的空氣在這四個字落地之後凝成了一塊鐵板。
那些心腹將領里,又有兩個人的橫刀從手中滑落了,砸在地上發出了兩聲清脆的鐺響。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將嘴唇哆嗦了兩下,膝蓋彎了三分,手裡的橫刀舉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賀蘭虎看到自己的心腹一個接一個地開始動搖,那雙陰狠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慌亂。
但那絲慌亂只持續了一息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好,好一個先斬後奏!」
他往前邁了一步,身上的鐵甲嘩啦一響。
「太師的印老夫認,但太師知道你今天來老夫的大營是幹什麼的嗎?」
他伸手指著陳宴的鼻子,嗓門又高了三分。
「你說老夫走私兵器,證據呢?一個山賊的口供?老夫在這片土地上駐了十年,從來沒有人敢質疑老夫的忠心!」
陳宴的手從懷裡又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份從碉樓里搜出來的帳冊。
他將帳冊攤開,舉到了賀蘭虎的面前。
「你認不認識這個筆跡。」
賀蘭虎的目光落在帳冊上的瞬間,臉上那層暗紅色褪去了三分。
陳宴將帳冊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在上面某一行字旁邊點了一下。
「折衝都尉賀蘭虎,收鐵礦石分成銀一千八百兩,籤押畫押,日期是今年六月十二。」
他的手指從那個籤押上慢慢划過。
「這個花押是你的吧,賀蘭都尉。」
賀蘭虎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巴張了兩次才擠出了一句話。
「偽造的,一定是偽造的。」
陳宴將帳冊合攏,塞回了懷裡,嗓音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不是偽造的,太師看了會有判斷,本公今天來不是跟你辯論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距離將他和賀蘭虎之間的間隔縮短到了三尺以內。
「本公今天來是給你兩個選擇。」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你自己把鎧甲脫了,跟本公回總管府,等太師的裁決。」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跟本公這兒動手。」
他將兩根手指收了回去,手掌在身前攤開。
「動手的後果你自己掂量,你帳外那一百個親兵擋不住本公接下來要到的東西。」
賀蘭虎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嘴角扯出了一個扭曲的弧度。
「到的東西?你就帶了一個丫鬟片子,你能到什麼東西?」
陳宴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你不妨聽聽外面的動靜。」
帥帳內安靜了三息。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
從軍營的東面傳來了一陣悶雷般的聲響,那種聲響不是馬蹄聲,是比馬蹄聲更沉更重更壓迫的東西。
是重甲步兵齊步前進時鐵甲碰撞的聲響。
數千副鐵甲在同一個節奏下碰撞,匯聚成了一條金屬浪潮,從軍營外面的曠野上滾滾而來。
賀蘭虎的臉色在聽到那種聲響的瞬間變成了青灰色。
帥帳的帘子被風掀起了一角,外面的景象讓帳內所有人的瞳孔都縮到了針尖大小。
軍營東面的地平線上,一條黑色的鐵線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逼近,鐵線由數千個黑色的甲冑組成,每一副甲冑下面都是一個手持長槍的步兵,槍尖在夕陽中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
陸溟那個鐵塔般的身影騎在一匹黑色的大馬上,手裡端著一桿比他的人還長的精鋼長槍,槍頭上系著一面寫著「陸」字的小旗。
五千重甲步兵。
賀蘭虎的三千府兵在這五千鋼鐵洪流面前,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帳內那些還舉著橫刀的心腹將領里,最後幾個人的兵器也掉了。
橫刀落地的鐺鐺聲連成了一串,像是一首為賀蘭虎的軍閥生涯奏響的喪曲。
賀蘭虎的身體在虎皮交椅前面站了五息,然後他的膝蓋彎了。
不是跪,是軟了。
整個人從站姿變成了坐姿,重重地跌回了虎皮交椅里,手臂耷拉在扶手上,滿臉的橫肉在那一刻全部鬆弛了下來,像是一堵被抽走了鋼筋的肉牆。
「你贏了。」
他的嗓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蒼老。
陳宴走到了虎皮交椅的正前方,低頭看著他。
「本公從來沒有跟你比過輸贏。」
他的手指從腰間那把橫刀的刀柄上划過,沒有拔。
「你自己選了一條死路,怪不得別人。」
陳宴轉過身,朝著帳外揚了一下手。
「陸溟!進帳!」
帥帳的門帘被一隻粗壯到離譜的大手掀了開來,陸溟那個比門框還寬出兩寸的身板硬擠了進來,長槍在帳內根本沒法平舉,他只好將槍豎著扛在了肩膀上。
他那張憨厚的大臉上寫滿了一種急切。
「柱國,您沒事吧!末將來遲了!」
陳宴將大印拋給了他。
「收好,去把賀蘭虎的鎧甲扒了,鐵鏈拴上。」
陸溟接住大印的手穩得像一座山,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虎皮交椅上那個已經徹底泄了氣的老將身上。
他大步走過去,一隻手抓住了賀蘭虎肩甲上的絆扣,另一隻手將長槍橫在了賀蘭虎的脖頸前面。
「賀蘭都尉,得罪了。」
賀蘭虎的鎧甲被一件一件地扒了下來,摔在地上發出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每一聲都像是在他的棺材板上釘了一根釘子。
鐵鏈纏上了他的手腕和腳踝,鎖扣咬合的咔嚓聲在帥帳里格外刺耳。
帳內那十幾名已經放下了橫刀的心腹將領,此刻全部跪在了地上,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陳宴的眼睛。
陳宴的目光在他們的脊背上掃了一遍,嘴角那條弧線慢慢收了回去。
正當陸溟準備將賀蘭虎從虎皮交椅上拖起來的時候,一個跪在最角落裡的副將動了。
他的動作極其隱蔽,左手伸進了胸甲內側的暗袋裡,指尖觸到了一隻巴掌長的銅製號角。
他猛地站了起來,將號角湊到了嘴邊。
一聲悽厲到穿透帥帳的號角聲炸了出來,震得帳頂的燈籠都在劇烈搖晃。
那不是普通的號令。
那是賀蘭虎在軍中私設的緊急信號,意思只有一個。
營嘯。
號角聲傳出了帥帳,傳過了中軍大道,傳到了軍營外圍那些不知內情的府兵營帳里。
數以千計的府兵在聽到那聲號角之後,從營帳里涌了出來,手裡的兵器還沒握穩,嘴裡就開始互相喊著一個讓人心頭髮緊的字。
「反了!有人要殺都尉,反了!」
軍營里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晃著,人影交錯,喊聲四起,一種混亂到了失控邊緣的騷動正在以那聲號角為圓心飛速擴散。
陳宴站在帥帳的門口,看著外面那片越來越亂的軍營,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他的手指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嗓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就差這一哆嗦了。」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那道月白色的影子。
「紅葉,跟本公出去走走。」
他的靴底邁過了帥帳的門檻,大步走進了那片火光與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