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峰這直言不諱的詢問,曾華微微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自然。他端起面前掉漆的搪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水,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過去,隨後乾笑了一聲,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林書記,讓您掛心了。其實也沒什麼特殊情況,就是這過日子嘛,總有不容易的地方。您想啊,一大家子人,一日三餐、吃穿用度,哪哪都是要花錢的。前些年孩子到了結婚的年紀,我們在縣城給他湊首付買了一套婚房。現在年輕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每個月還有不少貸款要還,我們做父母的,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老兩口平時生活簡單,除了吃喝也沒什麼別的花銷,不需要花太多錢。」
稍作停頓,曾華又指了指斑駁的牆壁,語氣平和地繼續說道:「至於這套老宅子,還是早年間單位分配的,再後來趕上房改房政策,就乾脆買下來了。面積嘛,八十平米,剛好符合處級幹部的住房標準和相關規定。說實話,能有這麼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心裡已經很滿足了。再者說,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一磚一瓦、街坊四鄰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人上了年紀就念舊,習慣了,也就沒有什麼改善住房的需求了。」
看著曾華那張布滿歲月風霜卻又透著平靜的臉,林峰面上微微點頭,心裡對這個回答卻並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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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相信曾華是一個不貪不占的清廉幹部,這種信任絕非無端猜測。要知道,在吳浩邦主政東陵時期,曾華可是擔任過主管城建的副縣長。在那個大興土木、亂象叢生的階段,曾華手裡捏著極大的權力,他如果要貪要占,撈錢的機會簡直多如牛毛。後來吳浩邦轟然落馬,東陵官場大地震,牽連了多少人,可曾華卻能安然無恙、平平安安地走到今天。這足以證明,在黨性原則和紀律底線的問題上,曾華從來沒有逾越過半步。
可即便如此,林峰依舊敏銳地察覺到,曾華的這番解釋雖然合情合理,但在說到家庭經濟狀況時,明顯有些避重就輕。憑直覺,林峰總覺得這位老政法委書記的心裡,肯定還有些事情在刻意瞞著自己。
不過,既然人家不願意敞開心扉,林峰自然也不好端著一把手的架子,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逼著對方說出難言之隱。
但在林峰心裡,這件事卻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過去。對於一名即將被委以重任的關鍵幹部,任何一絲疑點都必須查清。林峰暗自做下決定,曾華家裡的真實狀況和具體內情,過後一定要找人去搞搞清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是林峰向來恪守的用人原則。在沒有徹底摸清曾華刻意隱瞞的真相之前,原本已經盤旋在喉嚨里的、關於謀劃啟用曾華去做東陵縣縣長的話題,被林峰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現在拋出這個重磅消息,顯然為時過早。
想到這裡,林峰收起了探究的目光,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溫和。他順勢站起身來,將紐扣系好,微笑著說道:「曾書記,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您對家庭和工作的付出,組織上都是看在眼裡的。今天聊得很透徹,您的身體還需要多休養,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曾華趕忙起身相送,一直將林峰送到門外。林峰握了握他的手,擺手示意他留步,隨後轉身下樓,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這棟破舊的筒子樓。
林峰走出老舊的筒子樓,早早在樓下等候的關嬌嬌立刻迎了上來,替他拉開轎車后座的車門。林峰彎腰上車,車門關上後,關嬌嬌熟練地啟動車子,平穩地駛出家屬院。
車廂內很安靜,林峰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拿出手機,撥通了董娜的電話。
「董娜,交辦你一件事。」電話一接通,林峰便直奔主題,「你去查一下曾華書記兒子的情況,搞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出來。記住,越詳細越好,方方面面的情況都要涵蓋到。」
「好的,林書記,具體側重哪些方面?」電話那頭,董娜幹練地問道。
林峰看著窗外的街景,沉聲叮囑道:「這事兒講究點策略。如果在調查中涉及到他兒子所在單位和社會背景,方便出面、好走程序的,你就直接以縣委辦和組織部的名義去核實詢問;如果遇到那些不好出面的情況,你去聯繫一下江夜容,讓她從側面用技術手段去突破,務必把底細摸清。」
「明白,林書記放心,我這就去辦。」董娜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林峰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放在一旁,眼神深邃。
與此同時,曾華家中。
送走林峰後,曾華輕輕關上防盜門,轉身走回客廳。一直在裡屋等候的妻子楚玉芬聽到動靜,立刻走了出來,神色間帶著幾分緊張和急切。
「老曾,林書記剛才和你說什麼了?」楚玉芬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組織上打算讓你從現在的位置上退下來了?」
曾華走到桌前,緩緩搖了搖頭。
楚玉芬一臉詫異,眉頭微皺:「不是這事兒?那是什麼事兒?縣委一把手親自登門,總不能是拉家常吧?」
曾華苦笑了一聲,說道:「林書記其實也沒說什麼實質性的工作安排。」
楚玉芬越發覺得奇怪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滿臉疑惑地念叨著:「那怎麼會呢……就是單純來看看你?我覺得不太像。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何況是新來的林書記。」
曾華見妻子這般猜測,便索性將剛才林峰進門後的寒暄、詢問身體狀況,以及後來著重問起家庭經濟情況、住房條件等所有話題,一五一十地給楚玉芬複述了一遍。
聽完丈夫的講述,楚玉芬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蹙著眉頭,在心裡仔細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她眼神一閃,眼前一亮。
「老曾,」楚玉芬看向曾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同的意味,「你仔細琢磨琢磨,林書記說的這些事兒,不管是問身體還是問家裡條件,聽起來可都是對你的關心和關切啊?」
曾華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吟道:「嗯……看態度,是有點這麼個意思。」
楚玉芬兩手一拍,壓抑著聲音里的激動分析道:「如果純粹是善意關心的話,這就有意思了。老曾,你說……該不會是什麼好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