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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 章 中午喝躍進湯

  王愛玲手忙腳亂地接住——

  是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手帕,裡頭裹著兩顆野山楂,酸溜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昨天巡渠摘的,"夏時靖用袖子抹了把臉,立刻蹭出道泥印子,

  "吃了那個...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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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愛玲低頭攥緊手帕沒說話,趁沒人注意趕緊塞進衣兜。

  農田組在地里忙活的時候,林知南和王明珠在田邊支起了大灶。

  一個多小時後,鍋里的雜糧粥咕嘟冒泡。

  《大海航行靠舵手》音樂在喇叭聲中響起時,麥地里彎腰勞作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不自覺的加快了手裡的活。

  音樂聲音後,是兩短一長的鳴笛聲響起,

  「嗚嗚嗚——!」這是休息的信號。

  「排隊!每人一勺!」林知南敲著鍋沿。

  7連知青們捧著搪瓷缸湧來,排成了長隊。

  打完粥後,知青們和連隊職工們坐在田埂,打開自己的乾糧袋。

  此時,乾糧袋裡的窩頭早已涼透,硬得像塊石頭。

  知青們蹲在地頭,捧著搪瓷缸,先喝兩口熱粥暖胃,再掰開窩頭,就著鹹菜下咽。

  老職工們有經驗,先掰開半個窩頭藏進懷裡,焐得溫熱。

  等十點多在田裡餓得發慌時,還能掏出來啃兩口充飢。

  而知青們沒經驗往往狼吞虎咽,只留一個窩頭在乾糧袋裡,餓了只能幹熬著等午休。

  一個瘦小的男知青打粥時遞上了顧清如開的病號批條,

  林知南接過條子,舀了勺熱粥水澆在窩頭上,硬邦邦的窩頭吸了水,漸漸變得鬆軟。這是病號專屬福利。

  顧清如上前悄悄將剝好殼的雞蛋壓在他的粥底,那知青捧著碗,眼眶發紅。

  吃完早飯,大家又趕緊下地收割。

  這時候得搶著多幹些,因為到了下午,太陽毒,人更沒有力氣。

  麥田裡響起一片"唰唰"的割麥聲。

  知青們像被鞭子抽了的陀螺,彎腰扎進深深的金色麥浪里。

  鐮刀此起彼伏,麥稈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不知不覺,太陽爬到了正中,麥田裡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視線。

  鐮刀揮動的頻率明顯慢了。

  顧清如戴著草帽,騎著自行車巡診,草帽下的臉熱的通紅。

  她巡診到第三壟時,發現田明麗正偷偷用麥芒挑手掌上的水泡——

  那水泡有銅錢大,黃澄澄的,裡頭晃著半包膿血。

  "別挑!"

  "感染了會發燒。"

  她跳下自行車,背著藥箱,拽著田明麗蹲到田埂背陰處,用淡鹽水沖洗,從醫藥箱取出縫衣針——

  用酒精棉消毒後,針尖刺破水泡邊緣時,田明麗渾身一抖。

  擠出膿血後,挖出一點硼酸軟膏,抹在傷口上。

  用橡皮筋,捆住覆在傷口上的紗布塊。

  "今晚找我換藥,"她往田明麗兜里塞了片大蒜,"嚼碎了咽下去,能防感染。"

  田明麗被曬得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侷促。

  「謝、謝謝顧同志……」她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很久沒說過這樣感激的話。

  顧清如擺擺手, 「都是同志,應該的。」

  她長腿一跨,重新騎上自行車。車輪碾過曬得發燙的土路,揚起塵埃。

  樹蔭下,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

  林知南和王明珠往早上分完雜糧粥的鐵鍋中加了水,水裡飄著幾根野菜,還有幾塊煮得稀爛的南瓜。

  兩個人在熱鍋旁忙的也是滿頭大汗。

  水開後,林知南拿出一把炒麵撒進去,用大木勺攪動幾下,稀薄的雜糧粥立刻變得濃稠起來,成為了兵團特有的「躍進湯」。

  這時候兵團實行早晚兩頓主餐,中午就喝躍進湯。

  遠處傳來刺耳的鳴笛聲,緊接著是宋毅沙啞的吼聲:「全體休息!」

  知青們像被鐮刀割倒的麥稈,稀里嘩啦癱倒在田埂邊。

  劉芳芳的辮子早就散了,濕漉漉地黏在曬得通紅的脖頸上。她仰頭灌了一口水,又遞給身旁的人。軍用水壺在人群里傳遞,壺嘴沾了汗漬和麥芒,沒人顧得上擦。

  夏時靖捧著搪瓷缸,蹲在鍋邊等湯涼,他後頸都曬脫了皮。

  鍋里的「躍進湯」冒著熱氣,渾濁的湯水上漂著幾片煮爛的野菜,鍋底沉著沒淘乾淨的麩皮。

  王明珠拿鐵勺攪了攪:「營養湯,管飽!」

  沒人吭聲,這湯其實是刷鍋水,知青們私底下叫它「馬尿湯」——顏色像,味道也像。

  王愛玲趁人不注意,往夏時靖缸子裡丟了片醃姜。那是她娘去年冬天寄來的,用報紙包著,藏在枕頭底下,一直捨不得吃完。

  薑片黃澄澄的,在渾湯里格外扎眼。

  "喝吧,防中暑。"她聲音比蚊子還小,說完就躲進了人群里。

  夏時靖愣了下,低頭喝了一口。咸辣味混著躍進湯的澀,竟比往常好咽了些。

  遠處,馬衛國背著手溜達過來,目光掃過這群東倒西歪的知青,鼻子裡哼了一聲:「嬌氣!」

  知青們剛喘口氣,馬指導員已經拍著《紅旗》雜誌站起來。

  「現在開始批判『五家村黑幫』的反動言論!」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幾個出身不好的知青臉上多停了兩秒,「王小雨,你先發言!」

  王小雨站起來,嘴唇發抖:「他們……他們反對……」聲音越說越小。

  「沒吃飯嗎!」馬指導員厲聲打斷,「要帶著階級仇恨批鬥!」

  樹蔭下一片死寂,只有知了在嘶鳴。

  宋毅突然開口:「馬指導員,是不是該先明確具體罪行?不然同志們沒法深入批判。」

  馬衛國臉色一僵——他其實也不知道「五家村」到底幹了啥,

  他只知道午休思想學習時間都是批判五家村黑幫……

  下午三點到六點,同志們繼續搶收。

  太陽像一頂燒紅的鐵鍋倒扣在麥田上,空氣燙得人喘不過氣。

  這時候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也是人最容易疲乏的時候。

  「同志們!師部剛通知——」馬衛國舉著鐵皮喇叭喊,「今日收割第一名的連隊,獎勵一斤紅糖!第二名半斤白糖!」

  人群「轟」地炸了。

  田明麗趕緊低頭割了起來。她的辮子早就被汗水浸透,鐮刀柄在她手裡不住地打滑——汗出得太兇。

  麥田裡蒸騰起的熱氣扭曲了視線,不少知青開始出現中暑甚至虛脫現象。

  顧清如跪在田埂檢查王建軍時,發現他的手腕滾燙,脈搏快得像要跳出皮膚,瞳孔微微擴散——這是典型的熱射病前兆。

  熱射病是中暑最嚴重的一種情況,人的身體徹底被高溫"煮"壞了。

  「快抬到樹蔭下!把他的衣服澆透水!」

  "出現暈眩的知青們必須立即停止勞動!"顧清如抬頭對圍觀的知青們喊道,

  "到急救點用濕毛巾冷敷,喝點鹽開水休息一下。"

  "怎麼回事?為什麼停工?"馬衛國騎著自行車衝過來,草帽下的臉漲得通紅,

  "不知道現在是'搶收'的關鍵時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