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塘關將軍府外。
裴寂等不及馬匹完全停穩,便已翻身躍下,直衝進宅子裡!
蕭清河、以及緊隨其後趕到的秋風大力,也面色凝重地疾步跟入。
院內一片狼藉混亂!
滿院亂竄的豬、羊、牛,都是沒有來得及趕去營地的。
沈知硯和沈舒玉正狼狽地打掃著前所未有的「戰場」。
牛糞、羊糞、豬糞。
養尊處優的富貴之人可沒幹過這等粗活,嫌棄的表情掛在臉上。
沈知硯一手死死捂著鼻子,眉頭擰成了疙瘩,另一隻手笨拙地揮舞著掃帚。
沈舒與則是苦兮兮地用鐵鍬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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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提著裙擺站在台階上,正在發愁從哪下腳。
她雖是在清水村待了近兩年時間,可也沒見過這般大的「場景」,這般多「陷阱」。
這院內沒有一個下人。
昨夜鎮塘關的百姓看到沖天的火光,生怕打起仗來,幾個下人逃散回家。
一旦戰敗,敵軍屠城,死也得跟家人死在一起。
三人被裴寂闖入的動靜驚動,抬眼望去……
沈知硯看到裴寂這副浴血修羅般的駭人模樣,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腦海中預想過他在戰場上的樣子,可親眼所見更為觸動!
更擔憂!
戰場上生死一線。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舒玉更是捂住了嘴,淚珠子叭叭掉。
小八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寂兒!你……可有受傷……」沈知硯聲音發顫,心疼得無以復加。
裴寂視線掃過那些豬狗羊,沒有找到那抹掛念的身影,「七七沒回來?」
雖是問句,答案已不言而喻。
沈知硯和沈舒玉看到這樣的裴寂,連忙上前幾步,怕身上的「糞」味太重,衝到他,在距離三步遠的時候駐足。
「七七沒有回來啊,怎麼了?」沈舒玉目光落在大力身上時,愣了一下。
雖然臉塗抹得足夠黑,可這體型、這臉型不就是七七身邊貼身保護她的大力嗎?
她竟然受傷了!
「七七出什麼事了?」沈舒玉看向大力。
「夫人……昨夜在戰場上失蹤了。」大力沒有氣力回答。
小八一聽,顧不得鞋裙會不會被弄髒,幾步衝到大力面前,拽著她的胳膊,聲音尖厲,「你說清楚,七姐怎麼就失蹤了?」
「夫人和我昨日趕到營地……正趕上敵軍夜襲……混亂中……就不見了……」
小八的心猛地沉入谷底——七姐會不會被當作俘虜帶回了金夏大營?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冰涼!
不行!她必須去找!
沈知硯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被一旁的蕭清河一把扶住才沒倒下。
好半天才緩過那陣窒息般的眩暈感。
他的乖孫好不容易遇到稱心的姑娘,老天啊!
廊檐下,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指尖正逗弄著一隻毛茸茸、色彩斑斕的大蜘蛛。
聽到院內幾人談話,她逗弄的動作……毫無變化。
與己無關,高高掛起的態度。
裴寂得知崔小七確實未歸,眼神瞬間變得幽深冰冷。
目光倏地轉向小八,帶著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洞悉。
小八被他看得心頭一悸,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我和你一起去找七姐!」
這一次,她用的是「你」,而非「姐夫」。
「嗯。」裴寂冷冷嗯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去。
「寂兒!等等!」沈知硯急忙喊道,指著廊下的蠱女,「既然來了,你身上的蠱毒……讓阿離姑娘先為你看看!」
阿離聞言,抬眼望向裴寂。
她手中的蜘蛛不安地在她纖細的手指間爬動。
裴寂掃過蠱女和她指尖那隻毒物,拒絕道,「不用了!」
現在,沒有任何事比找到七七更重要!
他身上的傷?只要沒死,就無關緊要!
話音未落,繼續轉身朝院外走去。
「寂兒!你……」沈知硯伸著手,還想再勸,最終只能頹然地放下。
他明白,此刻說什麼都是徒勞。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還有就是……想辦法讓這位好不容易尋來的蠱女,再多留幾日。
待找到七七再為寂兒解蠱。
沈知硯壓下翻湧的憂慮,強打起精神,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轉向廊下安靜站立的蠱女:
「阿離姑娘,一路辛苦,昨夜剛到未曾好好安置,我這兒……剛尋到一本失傳的《蠱記》孤本,不知姑娘可有興趣一觀?」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籌碼了。
阿離指尖的蜘蛛順著手臂爬到了肩膀上,安靜地伏在那裡,如同一個詭異的肩飾。
「沈老爺,您把那《蠱記》拱手送我,我開心自然會多留幾日……但五日後他若不配合……我便離開。
「我可惜命得緊,這仗都打起來了,還傻傻地待在這兒等死,那也太蠢了。」
沈知硯:「……」
被噎得啞口無言。
能拖五日便五日吧……
……
裴寂絕無可能與人同乘一騎,小八隻得與蕭清河共騎一匹。
三匹馬又繼續朝著營地方向狂奔。
蕭清河垂眸,瞧著懷裡的小姑娘,他想不通,裴寂為何輕易就答應一小姑娘跟著去大營。
敵軍隨時會發起第二次攻擊,小八去了不會重蹈崔小七的覆轍?
這一路直到營地,他都沒有想明白。
營地,主帳內,小八正在替大力包紮肩膀上的傷口。
紗布剛纏了一半,裴寂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大力,出去。」
大力身體一僵,默默接過小八手中的紗布卷,捂住傷口,低頭快步退出了營帳。
秋風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把拽住尚在狀況外的蕭清河胳膊:「走!」
蕭清河:「哎?秋風你拉我作甚?將軍又沒……」
話未說完,已被秋風不由分說地拖了出去。
此刻主帳內,只剩下裴寂與小八兩人。
小八侷促。
她最害怕的、與裴寂獨處的時刻,還是來了。
最怕什麼,偏偏就會發生。
「長公主,」裴寂的聲音低沉,如同冰雹砸落瓦片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這裡,只剩你我了。」
他目光銳利,穿透了「小八」的表象,直指她另一個、更為顯赫也更為危險的身份——金夏長公主,沐意歡!
小八瞪著大眼睛,仰頭看著幾步遠的裴寂,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這一直隱忍不揭穿是為何?因為七姐!
既然……如此……
小八挺直了脊背,周身氣度好似換了一個人。
那份屬於天家貴胄的雍容、果決與隱隱的威儀,如同沉睡的猛獸驟然甦醒,取代了之前的局促不安。
「裴將軍,你此時戳破我的身份,是想借讓我深入金夏大營,尋回七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