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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自稱外祖父的上門?

  大年初三,天晴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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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有風起,卷著殘冬的凜冽,卻也送來了初春的微醺暖意。

  崔小七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像毛毛蟲。

  曦光熹微,將一道頎長挺拔的人影清晰地映在糊著素紗的窗戶上。

  人影微微晃動,隱約有鐵器翻動泥土的沉悶聲響傳來,她卻睡得安穩,竟絲毫未覺。

  梅香浮動,悄然鑽入屋內。

  崔小七從被窩探出一毛燥的腦袋,使勁兒地嗅了嗅。

  猛地睜開眼睛,睡意消散大半。

  她利落地披上搭在床邊的外衣,光著腳丫便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幾步衝到窗邊,「嘩啦」一聲推開了雕花木窗。

  裴寂就站在窗外一米開外,一身玄色常服,他身前,三棵新栽的梅樹——紅梅朵朵滿枝丫。

  紅梅與白梅交織怒放,艷如雲霞,清若初雪,在晨光里灼灼其華。

  這傢伙……又給這座宅子栽梅樹了。

  崔小七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淺笑,她乾脆彎腰趴在窗欞上,下巴枕著手臂,一瞬不瞬地盯著裴寂。

  他正彎腰,用修長的手指仔細地將最後一捧土壓實。

  崔小七努嘴,一大早,就悄無聲息地栽好了三棵樹……

  這得是幾點就站在這窗邊挖坑了?

  自己竟睡得這般沉,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裴寂動作極輕,又借力巧勁兒,鐵鍬入土、泥土翻動的聲音都被他控制在了最低。

  裴寂直起身,放下手中的鐵鍬,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撣了撣衣袖上那幾乎不存在的灰塵。

  這才側過頭,目光落在趴在窗欞上、晨光里顯得格外慵懶嬌憨的姑娘,「喜歡嗎?」

  「嗯——」崔小七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滿足,像裹了蜜糖,「好看極了。」

  裴寂眼底掠過笑意。

  喜歡就好。

  就在這時,老管家冬伯的身影站在院落的拱門處,腳步踟躕,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為難。

  他遠遠站定,躬著身,「大人……門外有訪客。」

  冬伯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覷著裴寂的臉色,「來人……自稱是您的外祖父。」

  院內的鳥叫聲都瞬間沒了。

  崔小七嘴巴微張,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住裴寂的臉,試圖從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捕捉一絲情緒的波瀾。

  這幾日,認親是一撥接著一撥。

  而此刻,來的竟是「外祖父」——他母族的人!

  裴慶的選擇已然讓崔小七見識了所謂親族的涼薄。

  這個自稱外祖父的人,會不會因為他的身份再次做出與裴慶一樣的選擇。

  崔小七的心揪緊。

  她一直不敢問,裴寂的爹娘為何從未出現?都說兒不嫌母醜,那作為母親……難道不該是一樣的嗎?

  難道真會因為兒子成了宦官,就徹底拋棄骨肉親情嗎?

  裴寂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如同冬日結了薄冰的湖面,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漣漪。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映著新開的梅花,本該是暖意融融的畫面,卻因冬伯帶來的消息而蒙上了一層無形的寒霜。

  他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崔小七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反應。

  他會拒客?還是……

  裴寂的目光從那三株新梅上緩緩移開,望向冬伯的方向,薄唇微啟,「帶進來。」

  冬伯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躬身:「是,老奴這就去請。」

  他轉身快步離去,心中拿不準大人對外面這個「外祖父」的態度。

  裴寂對著崔小七微微搖了搖頭,不用擔心。

  崔小七看著裴寂轉過身,邁步書房。

  就怕迎進來的人…是另一把刺向他心口的刀。

  崔小七扶著窗欞的手,微微收緊。

  房間內,擔心裴寂,她胡亂地將一頭青絲挽了個最簡單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臉邊。

  青禾拿著梳子想幫忙,被她擺手急急拒絕:「就這樣,挺好!」

  她三兩下穿好外衣,趿拉著繡鞋就直奔書房。

  書房內,裴寂已端坐於主位,換了身乾淨的玄色錦袍,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看不出絲毫情緒。

  崔小七挨著他坐下,桌下,她的手指偷偷探過去,勾住他的食指。

  裴寂的手指微頓,隨即反手,將她的整隻手都緊緊包裹在寬大溫熱的掌心,十指緊扣。

  崔小七惶然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廊下終於傳來了由遠及近、略顯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幾聲低語。

  崔小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不由自主地緊緊盯著那扇雕花木門,連呼吸都忘了。

  反觀裴寂,依舊氣定神閒,甚至優雅地呷了一口清茶。

  腳步聲停在門口,一位老者,約莫五六十歲上下。

  與裴慶那種刻板威嚴、氣場截然不同,這老頭生得慈眉善目,一張圓臉上掛著極其喜慶的笑容,唇上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隨著他咧開的嘴角翹起。

  讓人一見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親近感。

  尤其那雙眼睛,雖然此刻因激動而泛著淚光,但那笑意仿佛是從心底漾出來的,感染力十足。

  「你是……珩兒?」老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連帶著嘴邊的鬍子也跟著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激動得幾乎忘了看路,抬腳就想跨進屋子,動作太急,竟被門檻結結實實地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著撲去!

  「爹!您慢點!」一聲溫婉又帶著焦急的女聲響起。

  老者身邊一位身著素雅錦緞的美貌女子眼疾手快,穩穩地扶住了他。

  那女子保養得極好,肌膚白皙光潤,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氣質溫婉沉靜,讓人一時難以準確判斷她的具體年齡。

  崔小七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難道……這就是裴寂的娘親?

  她悄然側過頭,緊張地望向裴寂的側臉。

  裴寂的表情依舊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那老頭站穩後,有些懊惱地拂開女子的手,動作間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

  他徑直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好似到了自己家一樣,一點也不見外。

  「珩兒!我是你外祖父,沈知硯!外祖父這些年,從未相信過你死了!一直派人四處找你啊!好不容易得了點蛛絲馬跡,沒想到……沒想到竟被裴家那些下九流的玩意兒搶先一步,跑來找你!」

  他一邊說,一邊嫌棄地撇著嘴,對裴氏的不屑與厭惡。

  崔小七瞧著這老頭直爽又護短的樣子,心裡那點緊張莫名消散了大半,反而覺得這老頭接地氣得很,似乎……蠻好相處的?

  然而,下一秒,沈知硯情緒驟然爆發。他看著裴寂那張酷似女兒卻冰冷疏離的臉,想到這些年杳無音訊、想到他可能經歷的種種磨難…

  他竟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毫無形象地「哇」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我的珩兒啊……我的乖孫孫……你受苦了!你受了太多的苦啊!外祖父……外祖父這一來就不走了!就守著你!陪著你!哪兒也不去了!嗚嗚嗚……」

  這突如其來的、震天響的嚎哭,充滿了純粹的心疼和赤誠的悔意,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又……心酸。

  「砰!」

  裴寂手中那杯一直端著的茶盞,擲在桌面上!

  瞬間打斷了沈萬山悲慟的哭嚎。

  裴寂這才緩緩抬起眼,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無波無瀾,而是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沈知硯。

  沈知硯被他這冰冷眼神看得猛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哭嗝,聲音頓住。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眼前氣勢迫人、戾氣隱現的外孫,心頭一凜:乖乖,這傳言不虛啊!這冷麵煞神的模樣,確實怪嚇人的。

  可轉念一想,他眼裡閃過心疼,這麼多年,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他不這樣,恐怕早就被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吧?

  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這樣……也好!這樣……才能護住自己!

  崔小七看著沈老頭被嚇得打嗝、又努力自我開解的滑稽表情,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只能拼命抿著唇。

  沈知硯深吸幾口氣,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試探:

  「乖……乖孫孫……」他咽了口唾沫,「外祖父……外祖父這次來,不光是認親,還……還帶了要緊事!你……你體內的蠱蟲……」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觀察著裴寂的臉色,「我……我費了好大功夫,終於找到了苗疆隱世的一位蠱女!本事大得很!外祖父……外祖父想請她來,為你瞧瞧?興許……興許有法子呢?」

  「蠱蟲?!」

  崔小七失聲驚呼出來,握著裴寂的手猛地收緊,指甲甚至無意識地掐進了他的掌心!

  她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裴寂,驚駭、痛楚——蠱蟲?

  那不是只在電視劇里才有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嗎?

  身體裡有蟲子爬來爬去……啃噬血肉……那該是怎樣的痛苦?

  可他……他竟從未提起過!一絲一毫都未曾透露!

  一直如冰雕般冷漠的裴寂,在聽到「蠱蟲」二字的瞬間,眼皮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