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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見光的是我,不是他們

  二喜他爹趕緊把他按住。

  「您怎麼擱這兒睡著了?這兒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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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永紅老爺子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看著看著,就犯困了。」

  「人老了,不中用了。」

  二喜機靈地搬過來一張小方桌,放在長椅前。

  他爹則從布兜里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東西。

  一瓶二鍋頭,一盤鹽水毛豆,還有一碟花生米拌涼菜。

  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熱騰騰的醬牛肉。

  「鍾爺爺,我媽讓我給您送點菜過來,咱爺仨喝點兒。」

  二喜麻利地倒了三杯酒。

  鍾永紅看著桌上的飯菜,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暖意。

  「你媽……有心了,年年都想著我這個老東西。」

  「那哪兒能忘了您啊。」

  二喜他爹笑著說。

  「我小時候您可沒少疼我,現在輪到我們孝敬您了。」

  三個人圍著小桌,就著昏黃的燈光,邊吃邊聊。

  二喜假裝在玩手機,實際上悄悄打開了錄像功能,鏡頭對準了鍾老爺子。

  他總覺得,今天晚上,可能會聽到一個了不得的故事。

  「鍾爺爺,您剛才也看春晚直播了?」

  二喜狀似無意地問道。

  「看了。」

  鍾永紅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那幫在雪山上站崗的軍娃子,真不容易。」

  「那麼冷的天,跟冰雕似的戳在那兒。」

  老爺子的聲音低沉下來,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看著……就跟我們那時候一樣。」

  二喜他爹敏銳地抓住了話頭,順勢問道。

  「鍾大爺,剛才直播里,那個叫齊衛遠的軍官有塊『珠峰英雄』的牌匾。」

  「二喜這小子眼尖,說跟您家那塊蓋麵缸的板子一模一樣。」

  「您……給我們講講唄?」

  鍾永紅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屋子裡只剩下電視機里傳出的歌舞聲,還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二喜和他爹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打擾。

  終於,鍾永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言說的滄桑。

  「那不是什麼珠峰英雄,那是一場……立國仗。那會兒,我跟你現在差不多大。」

  「毛頭小子一個,啥也不懂,就憑著一腔熱血,跟著部隊上了戰場。」

  老爺子伸出枯瘦的手,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

  「槍林彈雨里,不知道多少回,子彈就貼著我頭皮飛過去。」

  「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

  「我們一個連,一百多號人,打到最後,能喘氣的,就剩下不到十個。」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們……都比我年輕,比我有本事。」

  「有個小子叫石頭,比我還小兩歲,家裡剛給他說了個媳婦,還沒過門呢。」

  「他替我擋了一槍,就沒了。」

  「臨死前,他還抓著我的手,讓我……讓我回家替他看看他娘。」

  鍾永紅的聲音哽咽了。

  「仗打完了,我活下來了。」

  「國家給我發了這塊牌子,可我……沒臉拿啊。」

  「我怎麼有臉拿著這塊用我兄弟們的命換來的東西,回去見他們的家人?」

  二喜和他爹都沉默了。

  他們從不知道,這位平日裡和藹可親的老人,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後來,我就找了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躲了起來。」

  「我怕啊。」

  「我怕看到他們爹娘失望的眼神,怕聽到他們媳婦的哭聲。」

  「我覺得,這塊牌子就該蒙著塵,不該見光。」

  「因為……見光的是我,不是他們。」

  二喜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悄悄地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想把角落那塊牌匾拍得更清楚一些。

  「鍾爺爺……」

  二喜他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都過去了,您別太難受。」

  鍾永紅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卻漸漸亮起了一點光。

  「不難受了。」

  「今天晚上,看到那幫在雪山上站崗的娃子,我突然就想通了。」

  他的目光轉向電視屏幕,那裡正在重播著邊防戰士站崗的畫面。

  「你看他們,站得多直,多精神。」

  「跟我們那時候一樣,不,比我們那時候還好。」

  「有他們在,咱們這國家就安穩。」

  「我們當年那場仗,就沒有白打。我那幫兄弟們,也就沒有白死。」

  鍾永紅緩緩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麵缸前。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像是對待一件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蒙塵的木板。

  他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去上面的浮塵。

  幾個描金大字,在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後輩們都是好樣的。」

  「我這個老東西,總算是……沒給他們丟臉。」

  老爺子抱著那塊牌匾,渾濁的老淚,終於奪眶而出。

  電視裡的畫面,定格在珠穆朗瑪峰三號界碑。

  一個年輕的邊防戰士,像一棵紮根在冰雪裡的青松,身姿筆挺。

  他的眉毛上、睫毛上都掛著白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二喜和他爹還沉浸在老爺子過往的悲傷里,一時沒回過神。

  電視的聲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直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將他們驚醒。

  「哐當!」

  鍾永紅手裡的白瓷酒杯,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酒液濺開,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二喜,扶我起來。」

  二喜和他爹趕緊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老爺子的胳膊。

  鍾永紅推開了他們的手。

  他自己,慢慢地挺直了那副被歲月壓彎了的脊樑。

  他看著電視屏幕里那個叫齊衛遠的年輕戰士,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看到了當年的戰友。

  老爺子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

  他併攏雙腳,腳後跟用力地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完全變了。

  他的眼神,鋒利如刀。

  「立國戰爭軍第18軍36師285團1營尖刀連偵察兵狙擊手,鍾永紅!」

  他對著電視機,自報家門,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二喜和他爹都看傻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鐘爺爺。

  這是一個老兵,在向另一個士兵,交付他用一生守護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