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唐森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整個杏林的氣氛，都為之一凝。
孫悟空臉上的神情，瞬間就變得古怪了起來。
彌勒佛？
那個整天笑呵呵，大腹便便，卻奴役著整個歡喜佛國，喜歡跟他講什麼佛家因果、講什麼順應天道的禿子？
這怎麼可能？
他若是那個帶領著荊棘嶺群妖反抗暴政，充滿了反抗精神的英雄「天雷竹」？
那現在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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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前後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一個是不屈的鬥士，一個是圓滑、冷血的佛門佛祖。
這完全就是兩個極端，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孫悟空撓了撓猴臉，第一個表示不信。
「老頭，你沒搞錯吧？就那個胖子？他能做出這種事兒？」
沙和尚也是眉頭緊鎖，他實在是無法將故事裡那個光輝的英雄形象，和彌勒佛聯繫在一起。
然而，面對他們的質疑，十八公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無比複雜的悲哀。
他看著唐森，先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
然後，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痛苦地搖了搖頭。
「……也不是。」
這模稜兩可的回答，讓孫悟空更不耐煩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這老頭說話怎麼跟放屁一樣，吞吞吐吐的！」
「猴子。」唐森淡淡地開口，制止了孫悟空的暴躁。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十八公的臉上。
他知道，這「是」與「不是」之間，恐怕就隱藏著這個故事裡，最核心，也是最殘酷的秘密。
十八公感激地看了唐森一眼，然後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說出什麼禁忌一般，聲音都壓得極低。
「聖僧，大聖，你們可知道，道門的無上大法『斬三屍成道法』？」
唐森點了點頭。
這法門他當然知道，據說是封神之戰期間，道門傳下的成聖法門，自封神之後，諸多仙佛都轉修了此法。
其核心，便是斬去自身的善、惡、執三屍，讓自身變得純粹，從而與天道相合，最終證得混元道果。
「那株天雷竹，天賦異稟，帶領我們取得勝利之後，修為便一路高歌猛進，很快就達到了太乙金仙的頂峰。」
「但是，他遇到了瓶頸。」
十八公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嘆息：「從太乙到大羅，是一道天塹，他被困了無數年，始終無法突破。」
「直到有一天，他從外界，得到了這門『斬三屍』的法門。」
「為了追求更強大的力量，為了能更好地守護荊棘嶺，他……開始斬三屍。」
「他先是斬去了自身的執念，也就是他對過去的執著，化為執屍。然後，又斬去了他心中的善念與惡念，化為善屍與惡屍。」
「斬去三屍之後，他成功了，他順利地突破了瓶頸，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大羅金仙！」
「那一天，整個荊棘嶺都在為他歡呼，我們都以為，他會帶領我們，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可是我們都錯了。」
十八公說到這裡，那張老臉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中滿是痛苦。
「斬去三屍，只是第一步，那法門後面，還有更關鍵，也是更……更殘忍的一步。」
「那就是，想要突破大羅，證得准聖道果，就必須……三屍合一。」
「而他所理解的『三屍合一』，就是將自己斬出的那三具化身，重新……吞噬掉！」
「吞噬？」孫悟空和沙和尚聽到這兩個字，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們還真不了解斬三屍在大羅金仙之後的修煉之法。
自己吃自己？這是什麼邪門的功法？
唐森的心，也是猛地一沉。
他如今對法則理解頗深，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關鍵。
那三屍，雖然是斬出去的化身，但其根本，依舊是天雷竹自己的一部分！
執屍，是他的過去，是他作為一株竹子的所有記憶和堅持。
善屍，是他心中的仁慈和守護的信念。
惡屍，是他心中的陰暗面和惡念。
這三者加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天雷竹！
而現在，他為了突破，竟然要反過來，將代表著自己「人性」的這三部分，全部吞噬掉？
唐森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這麼做，和吃了自己，有什麼區別？」
「他這是要親手殺死過去的自己，來換取一個全新的，沒有感情，沒有過去，只剩下純粹力量的『神』？」
聽到唐森的話，十八公的身體猛地一震，顯然唐森這是一語道破了天機。
他嘴唇哆嗦著，最終無力地點了點頭。
「聖僧……聖僧說得沒錯。」
「他就是這麼做的。」
「他以自己的三屍為養料，以自己的人性為祭品，最終，他成功了。」
「他打破了桎梏，成為了三界之中，都屈指可數的准聖大能。」
「但是……」
十八公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但是，那個帶領我們反抗，那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為了同伴的死去而憤怒，會為了勝利而歡呼的『天雷竹』，也徹底……死了。」
「他親手殺死了他自己。」
「活下來的，是一個全新的存在。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情感，心中只有大道和力量的……怪物。」
「後來，諸位都知道了，他加入了佛門，得名『東來佛祖』，成了佛門三位至尊之一，代表著未來的彌勒佛。」
「所以老朽才說，天雷竹是彌勒，但彌勒，卻早已不是當年的天雷竹了。」
「英雄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有佛陀。」
這最後一句，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孫悟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大鬧天宮，反抗天庭，直覺已經算是驚天動地了。
可跟這天雷竹一比，自己那點事，好像又算不了什麼。
可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那樣的英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為了力量，真的可以捨棄一切嗎？
沙和尚也是一臉的默然，心中五味雜陳。
唐森靜靜地坐在那裡，心中只悄然升騰起一句話來。
當年的屠龍少年，終成那年他所厭惡的惡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