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紋徹底消失了。
就在他的眼前。
夜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光點的幻覺,冰冷,虛無。
這個狠毒的傢伙。
居然用同樣的方式,玩弄自己兩次。
被沈紋治好了傷後,夜影沒有在大風部落逗留。
他沉默的轉身,追上了月影部落的隊伍,只是安安靜靜的墜在隊伍的最後。
夜影滿腦子,只剩下阿紋最後消失的場景。
他黑白的世界以往總是帶著些模糊,但偏偏,卻能將那隨風消散的身影,以最清晰、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呈現在他眼前。
一絲細節,也不曾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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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阿紋身體的輪廓,如何在一瞬間崩解成無數細小的白點。
那些白點向上翻飛,逐漸變得透明。
最終,徹底融入漆黑背景。
好似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也被這個世界無情的擦去。
夜影知道,阿紋很久以前就死了。
所以他根本不敢深思,阿紋以那種形態出現在他眼前,究竟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只能去盡力思考其他的事情。
最後那句話,他聽見了。
儘管最後一個字被風吹散,但那並不妨礙他理解阿紋的話語。
對不起……
在看到阿紋出現的一瞬間,夜影其實有想過他會對他說什麼。
他想,大概又是「廢物」、「白種」之類的詞語。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迎接新一輪的羞辱。
獨獨沒想過,會是這三個字。
他也曾幻想過阿紋和他道歉,甚至不自量力的開口詢問過。
但那時他得到的,只有更大的屈辱和深入骨髓的悲傷。
也是從那時起,他掐斷了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念想。
滿腹,只剩下對阿紋的怨懟與憤恨。
思緒飄忽。
其實,距離他將阿紋驅逐出部落的日子,並不算長。
仔細算下來,也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
卻偏偏,有一股恍如隔世的錯覺。
當初,阿紋住在領地內的那個山洞,他是知道的。
一開始,他很生氣。
阿紋不可能不知道那裡屬於月影部落的領地,他那麼做,分明就是在挑釁自己。
自己一時慈悲,給了他一條活路,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夜影當時決定,不再給阿紋任何機會,他要按照獸人的規則,殺死阿紋。
可結果,到了地方,他卻沒有那麼做。
他像個卑劣的老鼠,陰暗的躲在草叢裡,注視著阿紋的每一個舉動。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做能得到什麼。
只是,日復一日雷打不動的出現在阿紋的「家」門附近。
阿紋的生活沒什麼意思。
他本就是一個枯燥的獸人,過去還能以戰鬥點綴貧瘠的生活。
如今失去了一條腿,自然無法再像從前那般。
實力,似乎也因此退步了很多。
察覺不到他的隱藏就罷了,連自身的要害都不能時時護好……
夜影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只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被一塊濕透的獸皮堵住。
他就這樣注視著,看著阿紋的一舉一動,看他苟延殘喘,看他被殘疾的腿拖累。
就這樣,在某一天,後悔的情緒,悄無聲息的冒了出來。
這情緒出現的一瞬間,讓夜影頓時僵硬在了原地。
久違的怒意再次騰升。
不該是這樣的!
他怎麼能後悔?
不過是咬斷阿紋一條腿而已!阿紋欠他的,就算是殺了阿紋,也都是應該的!
當日那小小的思緒,對夜影而言,無疑是對自己的背叛。
他經歷了那麼多,前半生幾乎終日都活在阿紋帶給他的陰影之下。
撐到現在,不就是為了一睹阿紋如今的下場嗎?
他怎麼能後悔?
他要做的,應該是殺死阿紋!
抱著這樣的想法,夜影那天看了阿紋很久很久。
久到夜幕降臨,阿紋睡去,山洞裡沒了聲息。
他還是沒有動手。
最終,在凌晨時分,他離開了。
夜影當時想,被自己殺死,對於阿紋來說不能算是懲罰。
那是戰士才會有的光榮待遇,阿紋不配。
失去了一條腿,他撐不了多久的。
自然是無情的,那份偉力終將讓阿紋以他自己最瞧不起的「廢物」姿態,離開這個世界。
自己跟阿紋糾纏太久了,不該再這樣下去了。
復仇已經成功了。
自己該去履行一個首領的職責,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已經塵埃落定的事上。
之後,夜影就沒再去過那個山洞。
眼不見為淨。
效果拔群。
他好像真的將阿紋拋之腦後,哪怕偶爾那道身影還是會在腦海中不經意的浮現,他也沒有在意。
時間會沖淡一切。
他遲早會忘卻的,一定!
就這樣,夜影刻意地遺忘著阿紋的存在。
直到「阿紋」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先是傳言入耳,後是見到本人。
幾月不見,天差地別。
夜影震撼於這個結果。
「阿紋」不但沒有死於自然的淘汰,還覺醒了神賜,將那條被他咬斷的腿給治好了!
甚至,收養了一隻幼崽!
荒謬至極!
這些傳言讓他忍不住再去那個山洞看了看。
他也如願見到了「阿紋」。
「阿紋」真的變了很多。
那身尖銳暴戾的氣息消散於無,看似冷硬的皮囊之下,卻能隱約讓人感受到一絲溫和。
再看不見曾經的陰霾。
天方夜譚!
憤怒與不甘的同時,夜影心中,卻微不可察的升起一股質疑。
眼前這傢伙……真的是阿紋嗎?
……
後來,他和「阿紋」又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在森林裡碰面。
「阿紋」似乎真的已經擺脫了過去,漸漸和月影部落拉開了距離。
他看著「阿紋」搬離了山洞。
看著「阿紋」與鬣狗廝殺。
看著「阿紋」同凱爾日益親密。
「阿紋」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中。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參與者,而是旁觀者。
這理所當然。
畢竟,他和阿紋的糾葛已經結束了。
但理智上的清醒,擺脫不了心中的翻江倒海。
那份奇怪的心情,讓他終日難以平靜。
終於,到了初冬。
開始下雪了。
阿紋害怕雪。
像是找到了一個正當的理由,夜影第一次主動的去找了「阿紋」。
他知道「阿紋」現在一個人住在山谷里,身邊只有一隻殘疾的幼崽,或許需要他的幫助。
然而,他錯了。
「阿紋」不需要。
「阿紋」不害怕雪了。
那平淡,甚至茫然的反應,讓他一度恍惚啞然,甚至煩亂到讓他跟凱爾打了一架。
也是那一架,讓他見證了真相。
原來,天塹般的實力差距,一直都存在。
一個真相浮出水面,便能托出另一個真相。
他察覺到了什麼,卻不敢去相信。
只是那天之後,他驚覺了一些東西。
自己,可能,是喜歡阿紋的……
他的人生實在坎坷。
從有意識起,世界撲面而來的便全是惡意。
除了阿父阿母,還有阿姐,沒人給過他好臉色。
白種的詛咒,讓他永遠處於眾人鄙夷厭惡的目光之下。
而阿父阿母在狩獵中離世後,詛咒的傳言更是被定為事實,他沒有半點辯駁的餘地。
幼崽們承襲了家人的惡意,即便被告知要離他遠一些,也還是選擇聯合起來欺負他,他曾想跟阿姐求助。
但在看到阿姐每天一身傷痕,滿臉疲憊回來的樣子,那些求助的話,便再也無法說出口。
在那樣終日都是毆打與孤立的環境下,阿紋是第一個站出來,給予他幫助和溫暖的人。
像一顆耀眼的太陽。
將他周身的陰暗照亮,驅散了所有黑暗。
但也正因如此,往後阿紋對他的欺辱,才令他那般心碎崩潰。
他不明白為什麼。
只是將滿腔的崇拜與依賴,轉化為了憤恨。
他不斷重複著對阿紋的挑戰,哪怕明知會失敗,會受到更大的屈辱,也從未停止。
直到復仇成功,他仍沉浸在餘韻之中,從未真正擺脫。
但現在看來,他要的,或許從來不單單是一場成功的復仇。
阿紋給予的溫暖,是他整個生命里唯一的光。
那光太短暫,太吝嗇,也太強勢。
讓他此後的人生,再也看不進任何別的東西。
所以,他希望再得到一些。
哪怕這期間,疼痛更多。
這是喜歡嗎?
夜影覺得,是。
偏執扭曲,瘋狂崩壞。
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在不知名的道路上,走向了畸形。
仇恨?有。
但喜歡……也有。
他可能,就是這麼賤吧。
可阿紋那樣對自己,難道不該把整個人生都賠給自己嗎?
理清完思緒之後,夜影來到「阿紋」的樹屋前,打算告白,哪怕那個時候,他知道「阿紋」已經有了凱爾,自己的舉動可能會引起太陽部落和月影部落的戰爭。
但愛戀從來是盲目的,他同阿紋糾纏半生,執念不會因為區區一個凱爾退縮,他要聽阿紋自己說。
為此,甚至願意退後一步,先一步道歉。
但,遲了。
沈紋暗示他,他不是阿紋。
真殘酷。
他以為自己不知道嗎?
連騙都不願意騙一下,拒絕就好啦,又不會纏著你,幹嘛說那麼明白?一點念想都不給。
就不怕自己到處傳揚他鳩占鵲巢嗎……
但最終,夜影也沒有那麼做。
沈紋是個好人。
流言有多傷人,他比誰都清楚。
他做不了這種事。
只是,生活的意義,似乎也到此為止了。
他終於搞清楚了自己想要什麼,希望阿紋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但那個可恨的加害者,已經不在了。
鬧了這麼久,也沒得到自己想要的。
真是太難看了。
「首領,到部落了。」
耳邊傳來族人的聲音。
「……您還好嗎?」
夜影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熟悉的部落大門。
啊,不知不覺,已經從北部大陸回來了。
夜影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徑直走進了部落。
……
不久之後,南部森林出了一件大事。
月影部落首領夜影,退位了。
他將首領之位交給了自己的姐姐夜雨,在所有人的不解和挽留中,離開了月影部落。
夜影沒有向任何人解釋。
他只是隻身一人,四處遊歷。
他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叫夜影的軀殼,去往沒有阿紋的遠方。
途中,他偶爾會碰上一些危險的獸人。
那些獸人一個個瘋瘋癲癲,拿著個石頭奉為至寶,總是造成各種各樣的災難危險。
夜影往往第一個衝上去幫忙,就算是付出生命也無所謂,但那些持有石頭的獸人沒有一個能殺死他,他的名聲反而因此擴大了起來。
他成為了一個類似遊俠的角色。
但夜影並不在乎這些,他只是沒有目的的遊蕩著,一直一直……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走遍千山萬水,傷口幾乎遍布每一寸皮膚,危險與死亡交錯,卻從沒有誰能奪走他的生命。
而今天,不一樣。
夜影躺倒在一棵大樹之下,喉嚨里發出沉重的喘息。
他年紀有些大了,但不算老,只是常年的廝殺交戰,在他身上殘留了許多看不見的暗傷,大大縮減了他的生命。
大腦沉重,夜影感覺到他的器官已經衰竭,死亡正在找上他。
但他沒有害怕,那個陰魂不散的影子又一次出現在了腦子裡。
夜影曾想過一了百了,但掙扎半生才有如今的成果,就這麼死掉總覺得不甘,便一路隻身犯險,想著物盡其用。
結果乾壞事的人沒有幹壞事的實力,皆是跳樑小丑!
他又想著時間會抹平一切,世界上沒有人離了誰活不下去,結果也確實如此,他活得好好的,就是缺了點什麼。
到頭來,還是你。
「呼,呼……」
夜影喘息著,那雙眼逐漸暗淡,最終在燦爛的陽光下,安安靜靜的閉上了。
幾隻蝴蝶於林間探出,停落在這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震盪的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阿爾杜斯於神殿微微抬眼:「你會受到懲罰。」
「隨便。」
……
夜影感到耳邊一陣吵鬧,他皺了皺眉,眼皮不斷顫動。
腦海中,他像是被隔絕在天地之外,阿紋的一生在他眼前光速展現,最終猛地,停滯在了阿紋消散的一瞬間!
夜影猛地睜開眼,身體不自覺顫抖,劇烈喘息著,豆大的淚珠滴落在土地上,匯成一片小小的深色。
恍然間,好像有什麼不對。
夜影僵在原地,抬爪在眼前擺了擺,瞳孔劇烈顫動著。
他,不瞎了?
「夜影?你在幹嘛?」
耳邊一道聲音響起,令他整個身體一僵。
他這輩子,就是死,也絕不會忘記這個聲音!
夜影僵硬抬頭,那是一隻皮毛黑灰的狼幼崽。
是令他一度夜不能寐,無法釋懷,終身輾轉於痛苦的罪魁禍首。
「阿紋……」
阿紋站在原地,看著淚汪汪一片,正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夜影,一頭霧水。
「是不是有人又欺負你了?你跟我說……啊!!」
話還沒說完,阿紋便被夜影猛地撲倒在地,剛準備開口,就聽見夜影嚎啕大哭起來!
頓時讓阿紋呆住了,有些手足無措。
「不是,怎麼了你……」
隨即,他聽見悶在自己胸口的夜影,發出了帶著抽噎的聲音。
「阿紋,阿紋,別欺負我,我真的會傷心的……」
「啊?我怎麼會欺負你?啊?喂,搞什麼啊,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你告訴我是哪個,我幫你打他!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