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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奇香

  偏殿靜寂,坐在紅木透漆圈椅上,雲挽心思百轉千回。

  一刻鐘前,御前大內侍江公公在歸去途中忽然攔下她,隨後將她帶到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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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未明說,雲挽卻清楚這是誰的旨意。

  江福盛乃御前內侍,他自然是奉景宣帝之命。

  殿內香獸吐息,煙圈如雲似霧,漸漸擴散至無影無蹤,只餘下淡淡香氣。

  雪松、蘇合、辛夷、佩蘭.......

  雲挽默默辨認著其中所用香料,明明是具有靜心安神之效,她內心卻一點兒平靜不下來。

  聖上是何意?

  為何獨獨召見自己?

  難道是她打著『天子賜名』的名義出售雲隱香引起了他的不滿?

  或是今日大殿之上她行徑有失?譬如緊要關頭同朝臣辯駁,觸及了皇家禁忌?

  還是今日阿綏的表現過佳,令聖上不悅?認為奪走了兩位皇子的風頭?

  亦或是聖上還記掛著上次阿綏踢球險些砸到他一事?

  總不會是他察覺到了什麼?

  雲挽神色一凜,旋即放鬆。

  不會,如果是那樣的話,絕不可能只喊她一人。

  ........

  雲挽沒頭沒尾地胡思亂想著,細究一切的可能。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以至於殿中何時多了一人也沒有注意。

  墨色朝靴踩在平滑的青玉石地板上,悄無聲息,闊步行動間金絲繡雲龍紋滾邊相映襯,華美而暗藏鋒芒。

  自踏入殿內,景宣帝眼底便多了一抹灰亮色。

  婦人端坐於圈椅,脊背微挺,身姿呈線般優美,周身流露出寧靜雅致的氣質。

  鬢髮如雲,藍灰色暗花衣衫,本該是最不起眼的顏色,落在她身上卻成了不容忽視的美。

  她目光盯著眼前某處,專注而悠長,似乎陷入了深思,就連刻意發出的腳步聲也未驚動她。

  瞧她愁眉不展,神情變幻莫測,垂在腿上的一雙手不斷絞著帕子,仿佛要撕碎了去,景宣帝眉心聳動。

  跟在主子身後的江福盛嘴角抽搐,感到汗顏。

  不愧是母子,一樣心大地可怕。

  掩唇重重咳了聲,待看到對方如驚弓之鳥般受到驚嚇,江福盛才滿意。

  對嘛,這才像話。

  思緒忽然打斷,雲挽猛地轉頭,看到景宣帝時愣了下,「聖上?」

  意識到行為不妥,雲挽連忙起身跪拜:「臣婦拜見聖上,聖上萬安。」

  她垂頭盯著地面,立領微敞,露出一抹細膩雪白與一截後頸,舉止間透著渾然天成的秀美雅致,令人移不開目。

  面前人未發話,雲挽保持著姿勢,不敢起身。

  驀地,眸底多了一雙寬大華貴的長靴,雲挽屏息凝神,頭顱更低了半寸。

  「朕進來時,陸夫人在想什麼?」

  長靴的主人發話,語氣平靜隨意。

  雲挽暗暗埋怨這宮裡的人不稱職,怎麼主子過來也不通傳一聲?

  她不敢放鬆,認真回道:「臣婦方才在思考這殿中所燃之香均是用了哪些香料。」

  這是雲挽的日常習性,初學調香之際,她辨認香料,她習慣於將每種香料放在隨處可見的位置,每每見到或路過聞到她便會認真思考,從而加深記憶。

  包括平日裡與他人坐在一起閒談時,雲挽會刻意暗猜對方今日身上染了什麼香,其中分別用了什麼香料,精確到用量。

  「那夫人可辨出來了?」景宣帝不咸不淡道,嗓音醇厚似鼓點。

  他負手而立,聞言下頜微收,點漆般的眼睛凝著在她後頸的那抹白。

  纖弱地仿佛一握便折。

  後脊微涼,偶爾又似有焦灼感,雲挽抬了抬頭,想要驅逐那一瞬間的異樣,髮髻間三兩支玉釵隨之晃動,輕輕拍打著她白皙的耳廓。

  離得近,她甚至能聞到這天下間唯有帝王能用的龍涎香,夾雜著壯年男子的成熟氣息,濃郁而滾燙。

  「回陛下,大致能說出一二。」

  報了一連串香料名,雲挽沒有絲毫糊弄。

  詫異一閃而過,景宣帝倒不認為她有本事糊弄自己。

  鳳眸微挑,他笑得散漫:「夫人果真天賦異稟,不僅在制香一事上頗有天分,更有經商之才,無怪乎能在短短時日將鋪子扭虧為盈,日進斗金。」

  這話聽著不大對勁,要說是誇耀又不對,要說是嘲諷又不像。

  拿不準他是何意,雲挽輕咬下唇,試探道:「謝陛下誇讚?」

  「..........」

  一旁的江福盛無語凝噎。

  要謝就謝,帶著不確定的語氣是幾個意思?

  景宣帝盯著她靜默兩息,隨後抬步越過雲挽。

  眼前的長靴消失,包括那氣息霸道幽深的龍涎香,雲挽悄然呼了口氣。

  在雙腿快要酥麻之際,她聽到宛若天籟的聲音:

  「陸夫人還不快請起?」

  江福盛瞧著眼前遲鈍的美婦人,心中嘆了口氣道。

  「謝陛下。」

  提裙起身,雲挽整理好裙裾。

  抬眸快速瞟了眼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的景宣帝,她選擇站立。

  江福盛為其斟茶,有幾分安靜的殿內響起水聲,接著茶香裊裊。

  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縫隙,正正好打在雲挽身上,藍灰色的衣裳瞬間添了幾分暖艷。

  雲挽雙眸微闔,濃長的睫羽輕輕顫動,她下意識抬袖遮擋,卻忘了自己是可以挪動的。

  空氣中傳來似有若無的輕笑,雲挽耳廓微微發燙,她默默地放下了手。

  眼見半個鐘頭過去,還未進入正題,她心底透著慌。

  猶豫半晌,雲挽索性開口:「不知陛下召見臣婦是為何事?」

  景宣帝斜靠,單手支撐下頜,朝她看了過來,眸光幽深,染著淡淡笑意:「陸夫人以為呢?」

  雲挽擰眉,思忖片刻她誠實搖頭:「臣婦不知。」

  景宣帝隱去眼底的最後一絲情緒,不再拐彎抹角:「聽聞陸夫人的雲香閣香品繁多,受人喜愛,俱出自夫人之手?今日雲隱香更是成了京中人人追捧的香品,一售而空,夫人賺得盆滿缽滿?」

  果然是因為雲隱香一事?

  雲挽忽然有種塵埃落地的感覺,她深呼口氣:「受益於陛下恩澤,得了御賜之名『雲隱』二字,百姓慕名而來,這才令臣婦有了可觀之利,這一切皆要仰仗陛下的恩惠。」

  她口吻誠摯,飽含真情,說完抬頭朝景宣帝望了眼,深藏感激。

  話里話外,皆是對景宣帝的感恩。

  這諂媚奉承著實低劣,尚不及宮裡最低等的小太監,景宣帝別開眼。

  神情微愣,雲挽心口一沉。

  聖上這是不滿意?

  難道是因為誠意不夠?

  「陛下若覺不妥,臣婦今後不再出售雲隱香?」雲挽眉眼低垂,輕聲詢問。

  景宣帝側目,似笑非笑道:「夫人這是準備做虧本生意了?」

  手中的帕子無意識絞著指尖,雲挽咬了咬唇道:「臣婦自是不想的........」

  「陛下若不嫌棄,臣婦可將五成利獻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