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戌,日軍第十八師團司令部。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師團長田中靜一中將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密支那傳來的緊急戰報。
指揮部內的其他軍官,包括參謀長武田貞義大佐,各聯隊長、主要課長,全都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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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實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濕了文件。
「廢物!一群廢物!」田中的怒吼聲在指揮室內迴蕩。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密支那!帝國陸軍重要的戰略樞紐!守衛森嚴的戰俘營!竟然被一群藏在山裡的耗子給端了!一千五百多名支那遠征軍戰俘全被救走!守衛部隊是幹什麼吃的?!第55聯隊是幹什麼吃的?!還有孟關,第56聯隊的長久竹郎那個蠢貨在哪裡?!」
他犀利的目光掃向垂首站立的長久竹郎大佐。
長久竹郎自從孟關慘敗和後續的夜間襲擊後,一直抬不起頭,此刻更是臉色慘白,汗珠從額頭滾落。
「師團長閣下……卑職……卑職無能……」長久竹郎聲音乾澀,試圖解釋,「敵人……那股被稱為『幽靈團』的支那殘兵,他們……他們極其擅長叢林作戰,神出鬼沒,而且……而且火力突然變得異常兇猛……」
「兇猛?」田中打斷他,語氣充滿了諷刺,「比帝國陸軍的火力還兇猛?長久君,你的聯隊接二連三地損失兵力,從最初的搜索隊,到孟關外圍據點,再到孟關,敵人越打越強大。現在連密支那的戰俘營都被人捅了窟窿!你們兩個聯隊的損失加起來超過兩千帝國勇士!你們還告訴我敵人只是殘兵?只是耗子?!」
長久竹郎低下頭,再也說不出話。
田中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立刻槍斃長久竹郎的衝動,目光轉向參謀長武田大佐:「武田君,密支那的事情,影響極其惡劣!這不僅損失了寶貴的勞動力,更嚴重損害了第十八師團的聲譽,損害了帝國陸軍的威嚴!上面若是怪罪下來……」
武田貞義上前一步,他是一個看起來更顯陰鷙的中年人。
他扶了扶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師團長閣下息怒。密支那事件確實令人震怒。為防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卑職認為,我們應當立刻採取果斷措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目前在臘戌、曼德勒等地,還關押著超過三千名支那遠征軍戰俘。這些人,就像不定時的炸彈。既然他們可能被救走,成為反抗我們的力量,不如……趁早處理掉,以絕後患!」
說著他還做了一個隱晦的抹脖子工作。
指揮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田中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
他盯著武田,眼神銳利,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寒意:「愚蠢!」
武田一愣,有些不解。
田中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緬甸地圖前,背對著眾人:「武田君,你是參謀長,思考問題要用腦子!三千多人,不是三千頭豬!殺了他們,你到哪裡去找人做事?砍伐木材修建工事、修築通往前線和後方的道路、搬運物資……這些繁重的體力勞動,難道都要帝國尊貴的士兵們親自去做嗎?」
武田爭辯道:「師團長閣下,我們可以驅使當地的土族來完成這些工作啊!帝國為了將他們從英國殖民者手中解放出來,犧牲了那麼多勇士的性命。總不能讓他們坐享其成,現在輪到他們出力的時候了……」
「愚蠢!」田中再次打斷他,語氣更加嚴厲,「武田!你的眼光太短淺了!我們現在的宣傳剛剛初見成效,一些土族頭人開始相信我們,為我們提供糧食、嚮導,甚至兵員。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大規模強征土著做苦力,甚至像對待戰俘一樣對待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這會把他們重新推回反抗我們的陣營!為了區區三千多戰俘,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親善』局面,破壞帝國『大東亞共榮』的偉大形象,這值得嗎?這是得不償失!」
田中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軍官:「記住!我們在這裡,不僅僅是軍事征服,更是政治征服!要學會利用當地人,分化他們,統治他們!殺戮,只是最後的手段,不是首選!而且,現在我們的勞動更少了,剩下的三千多俘虜還需要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不等你讓他們過早死去。那樣,在新的俘虜沒有到位之前,我們的勞力會嚴重缺乏。」
武田被訓斥得啞口無言,低下頭:「嗨依!師團長閣下英明,是卑職思慮不周。」
田中坐回位置,手指揉著眉心,顯露出一絲疲憊:「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徹底清除野人山裡的這支『幽靈』部隊。第56聯隊損失慘重,第55聯隊在之前的作戰中也有不小傷亡。僅僅依靠我們現有的力量,想要在茫茫林海里抓住這些熟悉地形的耗子,恐怕力有未逮。」
他看向武田和負責後勤補給的軍官:「武田君,立刻以師團部的名義,向國內大本營發報,陳述緬北戰局的『複雜性』和『特殊性』,強調敵人殘部利用叢林負隅頑抗,給我軍造成『一定困擾』。請求國內儘快向第十八師團補充新兵,人數……至少兩千人!要快!」
「嗨依!」武田立刻記錄。
「另外,」田中敲了敲地圖上野人山的區域,「我們不能總是被動挨打。必須制定一個完善的、徹底的清剿計劃!需要調動整個師團的力量,協同作戰,像梳子一樣把這片林子給我梳一遍!務必在短時間內,將這支躲在暗處的老鼠揪出來,徹底消滅!」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軍官們齊聲應諾。
會議接近尾聲,等其他軍官大部分離開後,田中單獨留下了武田貞義和他的心腹、負責特殊物資調運的河邊中佐。
指揮室的門被關上,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田中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武田君,河邊君,還有一件事,讓我很不安。」
武田和河邊立刻挺直身體:「請師團長閣下明示。」
田中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你們都知道,自從我們進入緬甸,為了支持這場偉大戰役,為了『繁榮』這片土地,我們……收集了不少物資。」
武田和河邊心領神會。所謂的「收集」,其實就是掠奪。
從緬甸各地的寺廟、富戶、以及被擊敗的英軍那裡,他們獲得了大量的黃金、珠寶、古董,包括一些用黃金鑄就的珍貴佛像,價值連城。
「上面已經決定,」田中繼續說道,「將這批財物集中運回本島。大部分已經陸續集中到曼德勒,正在進行最後的清點、打包裝箱。然後,將從仰光走水路,秘密運送回國。」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著兩人:「這是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關係到帝國和陸軍的利益。而且在我們的轄區,由我們師團負責主要護衛任務。」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眼裡帶著一股憂愁,「但是在這關鍵時刻,野人山裡的這群老鼠,卻膽子越來越大,活動範圍也越來越廣。我擔心……要是被他們誤打誤撞破壞了我們的好事,那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武田臉色也變得嚴肅:「師團長閣下的擔心不無道理。這群支那殘兵行事毫無規律,破壞力極強。他們為了生存會到處劫掠運輸隊,獲取糧草。如果真被他們碰巧遇上,還真是個麻煩事,師團長是否考慮多增護衛人數?」
河邊中佐則覺得有些思慮過甚,「閣下,緊挨著我們的轄區有56師團,緊接著海岸線有55師團,沿途兵力過萬,那些土雞瓦狗真有這麼可怕?」
「河邊君,我也相信他們搶不走,但涉及財物巨大,只要敵人進攻,就有丟失部分的風險。而且這段路在我們轄區的部分很長,丟了什麼東西,這麼責任算誰的?咱們怎麼可以掉以輕心?」田中不客氣的說道。
其餘兩人頓時理解了他的擔憂,一旦被幽靈團進攻,很可能自己內部的人混水摸魚,畢竟都是貴重物品,得到一點,將來的日子就翻身了。
所以這是一個既要防外,又要防內的工作。
河邊中佐趕緊保證道:「閣下請放心!曼德勒的守衛極其森嚴,運輸路線和計劃也是絕密!卑職一定會確保萬無一失!」
田中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武田君說的增加人手和謹慎護衛,也算可行。但在那之前,我還是希望儘快解決掉野人山裡的麻煩!絕不能讓這些不知死活的老鼠,壞了我們駐緬軍的大事!清剿計劃,要儘快拿出來!現在他們還有一個固定的駐地,這有利於我們。所以計劃要周密!要狠辣!最好能做到萬無一失,咱們要爭取一次成功,以絕後患。」
「嗨依!」武田和河邊齊聲應道,眼中都閃過一絲寒光。
臘戌的日軍高層,在暴怒與算計中,開始醞釀一場針對幽靈團,規模更大、也更殘酷的掃蕩。而他們對那批秘密財物的擔憂,也如同一根隱刺,埋在在他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