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兵池的池水,外人不知其凶。
尋常弟子入池,一炷香之內必須起身,一炷香里池水會把身上那層雜氣洗掉。
若泡過兩炷香,池水便會吃進氣機深處,輕則躺上半月,重則氣機受損,三年不得寸進。
故本門弟子入池,向來有人盯著香。
那四十來道身影一個一個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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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下去的是二柱。
他坐到池中,池水沒到肩頭。
一炷香過去了,他未起身。
兩炷香過去了,他仍未起身。
池邊開始有人低聲說話。
「他要被吃進氣機里了。」有人道。
祝小七站在最前面,手心裡全是汗。
三炷香時,池面上起了霧。
那霧從二柱身側往外走,繞池一周。
那並不是霧,而是池水把他體內積壓的雜氣一層層洗了出來。
雜氣化作一條條黑線,自肩背滲出,浮到水面便散。
散盡之後,池水肉眼可見地清了一線。
第七炷香,二柱才從池中站起身來。
他起身時,池邊無一人出聲。
他踏水上岸,腳下三寸的水汽自行往兩邊讓開。
寧長老站在池邊,一手按著青石欄,手掌握緊。
第二個下去的是阿滿。她一坐下,肩上三柄刀同時泛起一層光。
那層光落入水中,水裡的黑氣如被利刃剖開,向兩面散卷。
她一動不動,閉目而坐,一坐便是五炷香。
第三個下去的是小丫頭。
她坐進池裡,池水沒到胸口,身上那層氣甲浮出一層薄色,池水繞著那層薄色轉了三圈,越轉越清。
第四個下去的是石頭。
石頭坐進池中,暗金煞往水裡滲,池水渾了一大片。
寧長老的眉頭皺了皺,皺了三息,那層渾氣便散了。
散盡之後,池水反比先前更清一分。
輪到那個最小的孩子時,天色已暗。
他坐進池裡,水沒到胸口,掌心裡那點氣又凝了起來。
這一次,那點氣沒有散。
它在水中凝成一個點,浮於掌心,靜靜地亮著。
亮得極小,像一粒米。
池邊六十來個洗兵門弟子,齊齊靜了。
祝小七站在最前面,嘴張著,半天沒有合上。
「他一炷香都沒到。」他終於低聲道,「他就凝住了。」
那一夜,洗兵門的池水,比三千年裡任何一夜都要清。
……
第一旬過去,洗兵門的弟子不再當著他們的面笑了。
第二旬,他們開始在牆外站著看。
他們看的已經不是熱鬧,而是門道。
祝小七是頭一個忍不住的。
這小子自小聰明,學什麼都快。
可他在洗兵門六年,洗了六年的兵,練來練去,就是那三板斧。
第二十日的清早,他蹲在西院牆外,看二柱在院裡踏風,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那天夜裡,他提著自己的鞋,站在自己院子裡,一口氣踏了三步。
每一步都落地。
第三步的時候,他的腳踝一歪,人摔了出去,肩膀磕在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第二天夜裡,他摔了三次。
第三天夜裡,他摔了七次。
最後一摔,他躺在自己院子的地上,仰頭看著天,喘了很久。
第四天夜裡,二柱從牆外翻進來,站在他面前。
「腳先錯半步。」二柱道,「錯半步,氣就順了。」
他就教了半炷香。
第五天夜裡,祝小七踏出了不生澀的第一步。
他在院子裡跳了半宿,把自己跳到嗓子發啞。
第二天清早,他去伙房打水,周伯問他:「小七,你嗓子怎麼了。」
祝小七咧嘴笑道:「我學會一步。」
周伯沒聽懂,也沒再問。
半月之後,門中一位負責試兵會點名的執事長老,看著祝小七在場上踏出的那半步,愣了很久,問他這步是跟誰學的。
祝小七道:「跟西邊牆裡頭學的。」
那長老皺著眉看了他半晌,道:「少學那些歪門邪道。」
祝小七嘴上應了,夜裡照學。
第二十日的夜裡,祝小七又去了西院牆外。
這一次他不是來看的。他蹲在牆根,等到那個最小的孩子出來倒水,忽然開口:「餵。」
那孩子回過頭。
「你掌心裡那點東西,」祝小七說,「怎麼練的。」
那孩子想了想,說:「我先生讓我先站三年。」
「站?」祝小七道,「站三年能練出這個?」
那孩子道:「先生還說,站到你不想站的那一天,才算開始。」
祝小七蹲在牆根,愣了很久。
那一夜他回去,沒有練踏風。
他站在自己院子裡,閉著眼,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站到後來,他的腿抖得像篩子,他也沒坐。
何九是第二個變的。
何九守了六年山門,自以為眼力最好。他看的卻是阿滿。
他學著阿滿的樣子,在門前閉目站樁。
站到兩炷香的時候,他後腦發暈,鼻血淌了下來,滴在門前的石階上。
同班的關平看見,笑得直不起腰:「何九,你站什麼樁,你是守門的。」
何九抹了一把鼻子,沒理他。
阿滿那天正好路過山門。
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東西沒放下。」她說完這句話,走了。
何九在門前立了很久。
那天夜裡,他把六年前入宗時的一樁舊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六年前他剛入門,守的是西側的角門。
有一夜,一個半大的孩子偷了門中一柄洗過的短劍,從角門鑽出去。
何九看見了,追出去三里地,追上了。
那孩子跪在地上磕頭,說家裡老娘病了,賣了劍就有藥。
何九心一軟,放了那孩子。
三日之後,門中查出來丟了一柄劍。
何九認了,被罰了半年俸,也從此被撤了內門弟子的名分,調來守大門。
那孩子此後沒有再來過。
何九後來打聽過,村里人說,那家老娘死了,孩子也不知去了哪。
這件事何九六年沒跟人說,也六年沒敢多想。
他以為自己早忘了。
那一夜他坐在門房裡,從頭想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鼻血不知什麼時候止住了。
半月之後,他能在門前站夠半個時辰。
站樁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心裡是空的,空的,也靜的。
他後來對張遠一行改了態度。
西院要什麼東西,他去跑。
西院的人從門外過,他把身子讓一讓。
有一回門中幾個外門弟子聚在西院門口起鬨,是他在門口把人攔了回去。
那幾個弟子不服氣:「何九,你算什麼東西,你守你的門。」
何九道:「我守門。我守的門,不許人堵。」
那幾個弟子罵罵咧咧走了。
關平是第三個變的。
關平性子和何九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