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光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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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骨架上的暗紅紋,從井口往上爬。
爬到殿頂,繞了一圈。
整座殿宇的四面石柱,再一次往外展開。
「嗡——!」
那一片古陣重新從骨架里探出來。
深灰色的光從殿頂落下來,罩住了整支隊伍。
張遠腳下的石板往上託了一分。
再托一分。
那光落到底的時候,殿宇里已經空了。
荒原上,風還在吹。
那八個人還躺在石障上。
張遠站在他們中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瘦長道人。
那人雙目閉著,氣機還是空的。
張遠站了一息,開口。
「你們守的是釘。」他說。
「別答。」他說。
他說完,那個瘦長道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那隻眼睜開了一線。
眼珠轉過來,看了張遠一眼。
又閉上了。
張遠沒有再看他們。
他回過頭。
「往南。」他說。
那四十來道身影跟著他,往南走。
殿宇的骨架立在荒原上。
骨架上那道暗紅的紋,一直亮到隊伍走遠,才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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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的荒原沒有名字。
這一段路,一走就是一年。
頭三個月,他們穿過北境邊緣的凍土。
凍土下面全是碎兵。
走一步,腳底下「哢」的一聲。
那些碎兵不是活人埋的。
是幾千年前一場大戰留下的渣。
二柱走在最前面。
他踏空的時候,能懸住一息了。
一息之後落下來,腳下已經換了一個地方。
第二個月,他們在一條冰河上遇到一頭大妖。
那頭大妖有半步尊者的氣機。
二柱沒有叫人。
他一個人上去,繞了三圈。
第三圈落地的時候,那大妖的頸上多了一道口。
「好。」趙大山在後面說。
「他的追風,長骨頭了。」他說。
第四個月,是阿滿。
夜裡紮營,有一頭妖從地底鑽出來,鑽在阿滿背後。
阿滿沒有回頭。
她睜開眼的那一瞬,三柄刀出了鞘。
刀落下去的時候,她的眼又閉上了。
那妖的頭掉在地上。
阿滿的手已經收進袖子裡。
她背上三柄刀,刃上的舊光還沒散。
趙大山看了很久。
「她的刀,比她的眼快了。」他說。
「她不用眼了。」張遠說。
「她心裡那口氣,成了一把刀。」他說。
第六個月,是石頭。
石頭在一處裂谷里,被一頭尊者境大妖撞上。
那妖一口咬住了他的肩。
石頭沒有躲。
他讓那口牙咬進去半寸。
半寸之後,暗金煞從他骨髓里往外滲。
那妖的牙開始化。
石頭從它嘴裡走出來的時候,肩上那半寸傷口自己合了。
「他挨這一口,是故意的。」趙大山說。
「他知道自己現在挨得住。」張遠說。
第八個月,是小丫頭。
她在荒原上練槍,一天三千下。
三千下之後,她身上那層氣衣成了形。
不是薄衣了。
是一層淺甲。
那一層甲貼在她身上,風一吹,甲上有一層極細的紋在走。
第九個月,是那個最小的孩子。
他一直在練那一層淺得幾乎沒有的兵戈之氣。
那一天早上,他坐在石頭上,把手攤開。
掌心裡那層氣,凝成了一個點。
那個點在他手裡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散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遠。
「先生。」他說。
「它沒散。」張遠說。
那孩子咧開嘴笑了。
第十一個月,是趙大山。
那一夜,沒有妖,沒有風。
趙大山一個人坐在荒原中間。
他坐著,把氣往下壓。
壓到腳下三寸。
然後他把那一圈往上一提。
整片方圓百里的兵戈之氣,往他身上收了一圈。
收進去之後,他沒有留。
他一口氣吐出去,把那一圈又放回了地上。
那一口氣吐出去的時候,荒原上的草,往四面倒了一瞬。
「嗡——!」
那一聲是從地里上來的。
不是妖,不是風,是他自己的氣回了地。
趙大山坐在那兒,沒有動。
他坐了很久。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張遠面前。
他跪下去。
「張兄弟。」他說。
「我到了聖境中期。」他說。
張遠看著他。
「起來。」他說。
趙大山沒有起。
「我一輩子,以為兵戈之氣就是要往外顯的。」他說。
「落地成圈,圈越大,人越強。」
「今天我才知道,收回去的那一部分,才是我的。」他說。
張遠把他扶了起來。
「你那一口氣,從哪裡來?」他問。
趙大山一愣。
「從這片地來。」他說。
「那就還回這片地。」張遠說。
趙大山站著,眼圈紅了。
第十二個月的一天夜裡,隊伍在荒原上紮營。
火堆燒著,弟子們睡下了。
張遠坐在火堆邊上。
淵寂殘魂浮在他身側,猩紅的眼睛看著火。
「你這一年,自己的修為,一分沒漲。」它說。
張遠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
識海里那棵樹又大了一圈。
主幹上的深灰,比一年前更沉。
而在那四根主枝上,每根都多出了一層細枝。
細枝上的葉子裡,有一道一道的紋。
那些紋不是他長的。
是從二柱身上長回來的。
是從阿滿身上長回來的。
是從石頭、小丫頭,還有那個最小的孩子身上,一道一道長回來的。
「漲了。」張遠說。
淵寂看著那棵樹。
「你教的四道傳承,他們練出了四樣不一樣的東西。」它說。
「對。」張遠說。
「聽鋒在二柱手上,成了腳下的風。」他說。
「九淬在石頭身上,成了骨頭。」他說。
「追風在小丫頭手裡,成了甲。」他說。
「一韻在那個孩子手上,成了一道痕。」他說。
「他們每一個人,都練偏了。」淵寂說。
「偏處就是路。」張遠說。
「我教他們的四道,是四條直的。」他說。
「他們走出來的,是四條彎的。」他說。
「直的只是我的,彎的才是他們的。」他說。
淵寂停了一拍。
「這才是混元。」它說。
「不是萬法歸一。」張遠說。
「是彼此相生。」他說。
「我給他們一道,他們回來給我一絲。」他說。
「這一絲,比我自己練十年都厚。」他說。
淵寂沒有再說話。
火堆里的木頭塌了一下。
「還有一樣。」張遠說。
他抬起眼。
「我抽過這片天地一層氣。」他說。
「我還了。」他說。
「從天地裡帶出多少,就往天地裡帶回多少。」他說。
「一年了,這片天地沒有再算我。」他說。
「它反而認我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