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隊伍繼續往北。
走了一上午,前方的岩灘上,空氣都跟著變了。
張遠的視角里,那不是氣味也不是聲音。
那是一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沉的勢。
那道勢從岩灘盡頭往這邊鋪過來,沿途的碎石被壓得平平地貼在岩灘上,連風都被壓得不能起。
那道勢壓到隊伍前的時候,整片岩灘暗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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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岳門那三個長老,氣機同時往丹田裡沉了下去。
那兩位聖境巔峰的氣機在丹田裡壓了一拍,又上來。
中間那位半步尊者境的長老,氣機沒有上來。
他的氣機在丹田裡沉住了,一動不動。
那不是不怕。
那是他的氣機本身在替他做判斷:那道從岩灘盡頭壓過來的勢,不是他能夠接的。
三千里外,那道勢的來處,一頭東西正在爬出來。
它的軀幹不長,但粗壯。
四條肢體內收,前胸一塊暗紅色的盔甲,甲上浮著一層血色的煞。
頭頂兩根彎角,角上掛著碎骨。
它爬出來的那一步,腳下那塊岩地跟著沉了一下。
它的勢壓出來時,它壓的不是距離,是「理」。
整片岩灘上的兵戈之氣,在它出現的那一瞬,被它盡數收攏到了自己身周一丈以內。
那是尊者境的妖。
裂岳門的隊伍往後退了一步。
張遠看著自己那四十來道身影。
二柱抬手。
這一次,他沒有停。
二柱的手抬起來的時候,張遠看見那道青氣從他腳底翻上來,沿脊柱到肩,再到掌心。
那道氣在他掌心凝成一個極淡的青點,往前一送。
那不是給弟子看的。
那是給對面那頭尊者境大妖看的。
二柱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在岩灘上,整片岩灘上被那頭妖壓住的兵戈之氣,忽然鬆動了一線。
那一線鬆動不是風,不是勢,是二柱腳下那道追風勢和整片岩灘的散氣接上了。
散氣順著他的腳底往上翻,翻進他的氣機里,再從他氣機里翻出去,落到身後四十來道身影的腳下。
四十來道氣機在同一瞬間被那一道信號點亮。
在張遠的眼中,那四十來道氣機同時從各自的位置上立起來,像四十根被同一隻手撥動的弦。
每一根弦的起點不同,節拍不同,但被同一道信號帶起來之後,它們之間的間隔開始縮短。
縮短,再縮短。
到一個呼吸之後,那四十來道氣機之間那道半息的空檔沒了。
一韻。
張遠坐在岩台上,看著那四十來道氣機連成一片。
那片氣機在岩灘上鋪開,從二柱腳下向前,繞成一個半圓,像一道極淡的青色弧線,把整片岩灘從中截斷。
那頭尊者境大妖停在岩灘盡頭。
它沒有立刻撲。
它的暗紅眼睛掃過那四十來道身影,掃過那片連成一體的氣機,然後它的前肢往地上一按。
「轟。」
那一下按下去,整片岩灘往下一沉。
一道血色的煞氣從它前胸那塊甲上翻出來,凝成一道丈許高的氣牆,朝這邊推過來。
那道氣牆推過的地方,碎石被壓成粉,岩面被削平,連空氣都被壓得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道氣牆推過來時,張遠的感知里那四十來道氣機同時動了。
二柱在最前,他沒有退。
他的刀從腰裡拔出來,刀身上那層青光在那一瞬亮到極致。
他不是去劈那道氣牆,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尖入岩,那道青光順著刀身往地底沉下去,沉進岩灘深處那道散著的兵戈之氣里。
那道沉進去的青光在岩層里走了一道弧,從二柱腳下往前,一直走到那道氣牆的根部。
然後阿滿動了。
他背上三柄刀同時出鞘。
三柄刀在他手裡不是三柄,是一柄。
第一刀劈在氣牆左側,那道白光切進去,把氣牆的左邊緣削開一道縫。
第二刀劈在右側,第三刀從中路補進去。
三刀之間沒有間隔,那道氣牆被三刀削開了一道口子。
石頭從二柱身側繞出去。
他沒有走直線。
他走的是那道被削開的口子的邊緣。
他的匕首在那道口子裡送進去,刃上那層暗金的煞在氣牆內部炸開。
那道煞氣與氣牆裡的血色煞氣相撞,撞出一道悶響,氣牆從內部裂開一道紋。
小丫頭從隊伍中間穿出去。
她那柄短槍在手裡一轉,槍尖上凝著一線薄光。
她沒有去刺那道氣牆,她站在石頭身後半步,把槍尖對準氣牆裂縫的盡頭,一槍送進去。
那一槍穿過裂縫,釘在那頭大妖前胸甲片的接縫處。
那道氣牆在半空中散開。
散開的煞氣朝四面八方涌,但四十來道氣機已經在岩灘上連成了一片。
那四十來道氣機同時往下一壓,把散開的煞氣壓回岩灘里,壓進碎石之間,壓得那片岩灘上浮起一層極淡的暗金色。
那頭大妖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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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一步踏出來,腳下的岩地裂開一道丈許寬的縫。
它前胸甲片上那處被小丫頭釘過的接縫裂開一道細紋。
那道細紋里漏出一線血色的煞。
二柱把刀從岩里拔出來。
他拔刀的時候,那道沉進地底的青光從岩層里翻上來,沿著他的刀身回到他手裡。
他整個人往前滑出去,不是跑,是踏在那道被四十來道氣機壓住的散氣上。
那道散氣在他腳下鋪成一條線,他順著那條線,一步到了大妖身前。
他的刀劈出去。
那一刀沒有起手式,沒有收勢。
刀鋒切進大妖前胸甲片的那道細紋里,把細紋擴成一道口子。
暗紅的煞從口子裡湧出來,被二柱刀身上那層青光擋住,往兩側分開。
阿滿跟著上去。
他三柄刀里最重的那一柄劈在大妖右前肢的關節上。
那一刀劈下去的時候,他雙臂上那層白光漲到三尺寬,從關節處切進去,把那根粗壯的肢體從關節上卸下來。
大妖發出一聲低吼。
那聲吼從地底翻上來,震得整片岩灘都晃了一下。
裂岳門那七十來道身影被那聲吼震得往後退了一步,幾個年輕弟子直接跌坐在地上。
但四十來道氣機沒有散。
石頭已經在大妖的後頸上。
他這一年把暗勁改成了「纏」,他先釘進甲縫,再順著甲片滑到最薄的位置,把匕首往裡一送。
那層甲被挑開,露出下面暗紅的煞肉。
小丫頭從側面繞上來。
她站在沙地上,兩隻腳分開,槍尖對準那道暴露的煞肉,一槍送進去。
那一槍穿過煞肉,從後頸一直往前送。
大妖的頭往前一甩。
剩下的弟子在這一刻同時出手。
四十來道身影從四面八方壓上去。
他們的兵器同時落在大妖身上,那層甲片被一層一層削下來,那團沉沉的煞氣被一道接一道挑開。
每一道力都壓在同一個位置,每一道氣機都接在同一個節拍上。
三息。
第一息,大妖的斷肢被徹底打散。
第二息,它背脊上那層甲被從頭到尾剝開。
第三息,它後頸那道口子被四十來道力同時壓住,煞氣涌到一半被壓了回去。
大妖的掙扎撐了三息。
三息之後,它倒在了岩灘上。
它的身軀砸下去的時候,整片岩灘陷了一個淺淺的坑。
那道從它出現就壓著整片岩灘的勢,在它倒下的那一刻散開,散成一片極淡的血色,飄在岩灘上,被風一吹就沒了。
裂岳門那七十來道身影站在原地,沒有人動。
阿澈站在隊伍最前,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的氣機在丹田與胸口之間來迴轉,轉了三圈,沒有發出去。
林長老懸在半空,看著那片陷下去的岩灘。
他的氣機在丹田裡沉了一拍,又上來,又沉下去。
他身邊那位半步尊者境的長老,氣機第一次從丹田裡翻上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岩灘邊緣,看著那頭大妖的屍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看向張遠。
張遠坐在三里外的岩台上,沒有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十來道身影上。
弟子們開始收攏,把大妖身上的甲片一片片剝下來,裝進沙行囊里。
收攏有序,無人催促。
張遠看著他們,閉上眼,靠在岩台上。
淵寂殘魂從岩台的陰影里浮上來,懸浮在他肩側。
它看著遠處那片陷下去的岩灘,沉默了很久。
「尊者境的妖。」它說,「四十個人,十息。」
張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岩灘上的身影。
弟子們收攏完畢,二柱走在最前,小丫頭跟在中間,那個最小的孩子走在最前的身邊。
他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這還不是他們的上限。」張遠說。
淵寂殘魂看著他的側臉。
「你這一年,一直在教他們。」它低聲說,「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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