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滄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遠。
他開口了。
聲音不洪亮,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海域。
「那人在碧落海上截殺你,是她的決定。她技不如人,我不替她說話。但你踏入碧落海之前,沒有派人來知會一聲。這是規矩。」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像是一個守了某條路很多年的人,在向一個不熟悉這條路的人解釋這裡的規則。
他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任何輕視,只有一種純粹的、源自血脈深處的自信。
張遠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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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敖滄身上那層黑色鱗紋,感覺到那股血脈之力中蘊含的古老氣息。
極其精純,是他踏上九黎洲以來遇到的最強的肉身之力。
那股力量層層疊疊地凝聚在敖滄體內,像是一座經過千萬年沉澱才形成的山脈,根基深厚到難以撼動。
但還不夠。
敖滄沒有急著動手。
他站在龜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遠,繼續說下去,語氣不急不緩。
「碧落海是東境的門戶。千百年的規矩,無論你是誰、來自哪裡、什麼修為,要過碧落海,先派使知會,等東境回復,才能放行。」
「這是對東境的尊重,也是對碧落海本身法則的敬畏。三老閣的人應該告訴過你。但他們沒說,或者他們覺得你不需要遵守。而我不這麼覺得。」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開口。
他在等一個回應。
海面上安靜了片刻。
那些被龜影震起的水柱已經全部落下,海面暫時恢復了平靜。
但那股壓迫感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敖滄的沉默在一點一點地加重。
空氣中的水霧在壓迫下凝聚成細密的水珠,懸浮在半空中,像是一片靜止的雨幕。
數十里外,三老閣的暗礁觀察點上,幾名灰袍斥候屏住了呼吸。
他們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連心跳都下意識地放慢了。
敖滄親自出手了,這已經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警告,是東境第一人親自出面了。
張遠點點頭,聲音不高,語氣平淡。
「我趕時間。」
海面上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細密水珠,在同一瞬間停止了運動,像是時間本身被凍結了一瞬。
敖滄站在那裡,看了張遠很久。
目光中沒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被輕視的羞惱,只有一種確認了某件事之後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趕時間。但碧落海的規矩不是我敖滄定的,是千百年來無數先輩用命立下的。」
「每一個通過碧落海的人都要知會東境,不是為了刁難你,是為了讓東境知道來的人是誰。」
「這一點,我不能破。」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然平靜。
「你不通報就踏進來。我派人截殺你,是我的人技不如人,她攔不住你,那是她的問題。但我還站在這裡。規矩就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的龜影緩緩下沉了一些,調整了一個更加穩固的站姿。
那層暗金色的光芒開始從龜甲的紋路中湧出,沿著他的雙腿向上蔓延,覆蓋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
那些符文在流轉中逐漸加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你要過去,可以。打敗我。」
張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敖滄沒有再廢話。
他腳下重重一踩,那頭巨大的龜影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那吼聲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是直接通過海面傳導的。
方圓數里的海面同時泛起密密麻麻的波紋,像是整片海域都在那聲怒吼中顫抖。
一層暗金色的光芒從龜甲的紋路中湧出,沿著龜背向上蔓延。
那些光芒如同活物一般,順著敖滄的雙腿攀爬而上,眨眼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那層光芒凝實得像一件實體鎧甲,邊緣處有細密的符文在流轉。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由光芒本身凝聚成形的。
每一枚都在緩緩旋轉,在旋轉的過程中,不斷吸收周圍海水中蘊含的地脈之力,再將其壓縮、編織、疊加到鎧甲的結構中。
鎧甲在成形之後,光芒仍在不斷加深。
從暗金色逐漸變為一種更加厚重的色澤,像是沉積了千萬年的岩層在高壓下形成的變質岩,堅硬到令人窒息。
他向前一步。
「轟——」
腳下的海面炸開一道環形巨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翻湧而出,推出數里遠,將原本平靜的海面攪得如同沸騰了一般。
他沒有用兵器,沒有用複雜的招式。
就是純粹的肉身力量,以霸下血脈催動的絕對防禦,以最直接的方式正面碾壓過來。
他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白線,白線的兩側海水向兩邊翻湧,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劈開。
數十里外,礁石上的斥候們同時屏住了呼吸。
敖滄出手了。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敖滄在戰鬥的第一刻,就催動如此高強度的防禦。
那層暗金色的鎧甲,已經厚實到連陽光照射上去都產生了微弱的折射,邊緣的符文旋轉速度快到幾乎連成一道光環。
在張遠的感知中,那層暗金色光芒的結構極其精密。
像是一件用千層紙疊成的甲冑。
每一層都能吸收和分散衝擊力,層與層之間的縫隙,則是為了泄力而預留的通道。
三十層。
這是他瞬間得出的判斷。
他沒有閃避。
向前邁了一步,右手握拳,一拳正面轟出。
這一拳就是純粹的肉身力量,是他以純粹力量淬鍊出的血肉之軀的力量。
「嘭——」
那一拳打出的瞬間,拳頭前方的空氣被壓縮成一團半透明的氣牆。
那堵氣牆在不到一息之內被擊穿,發出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爆鳴。
氣牆碎裂後,殘餘的拳風掠過海面,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筆直的溝壑。
溝壑兩側的海水甚至來不及向中間合攏,就被拳風推向了更遠的地方。
拳頭與那層暗金色光芒接觸的瞬間,沒有發出巨響。
拳頭接觸點下方的海面,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了。
那片海域的所有海浪、所有波紋、所有水的流動,在同一瞬間全部停止了。
像是一整片海域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海床開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