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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雲層之上。
五方揭諦盤坐在一片雲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山林。
金頭揭諦雙臂環抱,撐著下巴,盯著下方那片鬱鬱蔥蔥的密林。
林間,一道矯健的身影在樹梢間騰躍翻飛。
時而攀上古藤盪出數十丈遠,時而一個翻身落在巨石之上,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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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靈猴。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大群毛色各異的猴子,嘰嘰喳喳,追逐嬉鬧,鬧得整座花果山雞飛狗跳。
金頭揭諦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
「又是這樣。」
他伸了個懶腰,把腦袋往後一仰。
「這幾百年了,每天都是這個樣子。」
「這靈猴領著那幫猴子,不是上樹摘果,就是下溪洗澡。」
「要麼就是往瀑布里鑽,要麼就是在山崖上蹦躂。」
「好不快活。」
最後那四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銀頭揭諦蹲在一旁,雙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往下看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也是一臉百無聊賴。
「誰說不是呢。」
「菩薩讓咱們幾個在這兒看著一隻猴子,看了幾百年。」
「到底盯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波羅揭諦坐在最外側,正拿著一根枯枝在雲面上百無聊賴地畫圈。
聽到這話,手裡的枯枝一停。
「你還好意思說做夢。」
「你昨晚值夜,打了三個時辰的呼嚕。」
「那猴子在山底下蹦躂,你在天上打鼾,動靜比他還大。」
銀頭揭諦乾咳了兩聲。
「那不是太無聊了嘛……這破任務,實在是磨人。」
「菩薩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派咱們來看一隻猴子。」
「我堂堂揭諦護法,看猴子。」
銀頭揭諦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越說越覺得荒唐。
金頭揭諦沒接他的話。
幾百年了。
自從靈猴出世之後,觀音菩薩便親自下令,命五方揭諦暗中前往花果山,看護靈猴。
不必干預,不必接觸。
只需確保他平安無虞,定期向靈山匯報動向。
差事本身不難。
難的是這個「看」字。
看一天兩天無所謂。
看一年兩年也能忍。
可這一看,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來,這靈猴的日子千篇一律。
白天帶著猴群在花果山上嬉戲打鬧,採摘野果,上樹掏鳥窩,下河捉魚蝦。
晚上便回到水簾洞中,與猴子們圍坐在一起,分食靈果。
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鬧。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快活得不像話。
金頭揭諦有時候甚至在想,到底誰才是被安排好命運的那個?
這猴子無憂無慮地活了幾百年,而他們五個,就在雲頭上蹲了幾百年。
何時是個頭?
「別抱怨了。」
摩訶揭諦一直閉目盤坐,此刻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菩薩既然派了咱們來,自然有菩薩的道理。」
「這靈猴根腳深厚,乃是西遊取經的核心人物,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你我擔待得起?」
銀頭揭諦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了。
這話他反駁不了。
靈猴的身份擺在那裡。
那可是多方聖人親自過目敲定的護道者。
整個西遊大計,都繫於此子一身。
真要出了事,他們五個加起來都不夠賠的。
波羅揭諦把手中枯枝扔掉,視線重新落回下方。
靈猴正帶著一群猴子翻過一道山脊,朝著東面的溪澗跑去。
那身形輕快矯健,在密林中穿梭騰挪,身法靈動至極。
波羅揭諦看了幾眼,忽然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說起來,這靈猴的根腳,當真是不凡。」
金頭揭諦也看向下方,點了點頭。
「何止是不凡。」
他壓低了嗓子。
「你們也察覺到了吧?這猴子雖然從未修行過一天,連最粗淺的吐納之法都不會。」
「可你看他那肉身。」
金頭揭諦伸手往下一指。
靈猴正在溪邊的一塊巨石上翻了個筋斗,隨手一掌拍在石面上。
咔嚓。
那塊足有三人合抱粗細的巨石,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碎石飛濺,砸入溪水之中,激起數尺高的水花。
幾隻猴子被嚇得四散奔逃,吱吱尖叫。
靈猴渾然不覺自己幹了什麼,抓了抓耳朵,跳下巨石,追著那群猴子繼續鬧去了。
金頭揭諦看著那塊裂成兩半的巨石,嘖了一聲。
「看到沒有?」
「未曾修行,純粹的肉身之力,一掌裂石。」
「這猴子什麼都沒練過,光憑天生的筋骨,就已經比尋常妖物強出一截。」
「這種根腳,放眼三界,都是鳳毛麟角。」
銀頭揭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畢竟是分寶岩孕育的生靈,又吸收了不知多少元會的日月精華。」
「這先天根基,本就不是尋常生靈能比的。」
幾人沉默了片刻。
金頭揭諦轉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他盯著下方那隻正被猴群簇擁著的石猴,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修行了多少年?
從一個小沙彌開始,一步一步熬到真仙境界,又被菩薩選中,做了五方揭諦之一。
這一路走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天這點修為。
可眼前這隻猴子呢?
從石頭裡蹦出來,什麼都沒練,什麼都不懂,光靠那具天生的肉身,就非同尋常。
要是讓他正經修行起來,那還了得?
銀頭揭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別比了。」
「他是分寶岩孕育的天地靈物,受了無數元會的日精月華滋養。」
「這種造化,不是後天努力能彌補的。」
金頭揭諦靠在雲上,雙臂枕在腦後,盯著天穹發了好一陣呆。
「這種根腳,生來就站在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高度。」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
「我若也有這種根腳,高低也是個菩薩了。」
「何至於蹲在這雲頭上給一隻猴子當保姆。」
銀頭揭諦深有同感。
「可不是嘛。」
「咱們修行了多少萬年,才混到揭諦護法的位份。」
「這猴子什麼都沒幹,躺平了幾百年,回頭一修行就是一飛沖天。」
「這世道,就是不公平。」
摩訶揭諦聽了半天,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
「行了,少在這酸了。」
「根腳是天定的,你酸也酸不來。」
「與其在這羨慕一隻猴子,不如多想想怎麼把手頭的差事辦好。」
「菩薩賞識咱們,才把這差事交給咱們。」
「干好了,日後功德分下來,咱們也能沾上一份。干不好,別說功德了,腦袋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這話一出,幾個揭諦都安靜了下來。
摩訶揭諦說得沒錯。
西遊大計,牽涉的勢力何止一家兩家。
天庭、佛門、玄門、人族、巫族,各方聖人的算計都攪在裡面。
他們這幾個小小的揭諦護法,能被菩薩選中來執行這項任務,本身就是一份天大的機緣。
別的不說,日後取經功成,功德降下之時,他們作為看護靈猴的第一批執行者,多少也能分潤一絲。
那一絲功德,對聖人來說不值一提,可對他們而言,足以讓修為更進一步。
正想著,金頭揭諦忽然坐直了身子。
「對了,菩薩那邊有消息了沒有?」
「上次匯報的時候,菩薩說近期會有安排。」
「到底什麼安排?」
摩訶揭諦點了點頭。
「有了。」
「菩薩說,靈猴在花果山的這段日子,差不多該到頭了。」
「最近這段時間,靈山那邊會想辦法引導靈猴出海,去尋訪求道。」
幾個揭諦精神一振。
銀頭揭諦騰地站了起來。
「當真?」
「菩薩終於要動了?」
金頭揭諦也是一陣激動。
「那我們的任務豈不是快完成了?」
「這猴子一旦出海求仙,後面就是靈山那邊接手了。」
「咱們終於可以回去交差了!」
波羅揭諦難得露出了笑容。
「可算是熬到頭了。」
摩訶揭諦抬了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興奮。
「別高興太早。」
「菩薩說的是最近這段時間,具體是哪一天,還沒定。」
「在靈猴正式出海之前,咱們的差事一刻也不能鬆懈。」
「越是到了關鍵時候,越不能出差錯。」
幾個揭諦聞言,雖然心中雀躍,卻也紛紛收斂了神色,重新坐回原位。
摩訶揭諦說得對,行百里者半九十。
最後這一程,絕不能出岔子。
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下方的靈猴已經領著猴群采了滿滿幾筐靈果,浩浩蕩蕩地朝水簾洞的方向走去。
猴群嬉鬧的尖叫聲,隔著千丈高空都能聽見。
金頭揭諦趴在雲頭邊沿,往下看了一眼那群擠擠攘攘往洞裡鑽的猴子,撇了撇嘴。
「又去聚會了。」
「這群畜生倒是快活,整日不是玩鬧就是聚會。」
「大塊吃果子,大碗喝泉水,無憂無慮。」
銀頭揭諦往雲團里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你還別說,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他們。」
「不用修行,不用還因果,不用看誰的臉色。」
「就這麼無憂無慮地活著。」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淪落到在天上眼巴巴地看一群猴子吃果子。」
金頭揭諦蹲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忍忍吧。」
「等這猴子出了海,咱們就解脫了。」
銀頭揭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新趴回雲頭。
「那就好。」
「回了靈山,我得先閉關個百八十年,把這幾百年浪費的時間補回來。」
幾人安靜了下來,各自盤坐,繼續這漫長的守望。
山風吹過,白雲飄動。
花果山依舊熱鬧,水簾洞內猴群的喧囂隱隱傳來。
金頭揭諦半闔著眼,忽然聽到波羅揭諦低聲說了一句。
「你們說,菩薩打算怎麼引導他出海?」
「這猴子在山裡待了幾百年,稱王稱霸。」
「有猴群伺候,有靈果吃,有水簾洞住,這日子過得比靈山的羅漢都舒坦。」
「誰放著這種好日子不過,去受那修行的苦?」
摩訶揭諦卻是若有所思。
「話雖如此,但這猴子畢竟是天地靈物,不是尋常畜生。」
「他有靈智,有自我意識,遲早會思考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你看他平日裡雖然嬉鬧,但有時候會獨自坐在山巔,望著大海發呆。」
「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盯了他好幾回,每次都是這樣。」
金頭揭諦一愣。
「還有這事?我怎麼沒注意到?」
「你整天就顧著抱怨,你能注意到什麼?」銀頭揭諦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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