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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花果山

  ......

  花果山,雲層之上。

  五方揭諦盤坐在一片雲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山林。

  金頭揭諦雙臂環抱,撐著下巴,盯著下方那片鬱鬱蔥蔥的密林。

  林間,一道矯健的身影在樹梢間騰躍翻飛。

  時而攀上古藤盪出數十丈遠,時而一個翻身落在巨石之上,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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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靈猴。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大群毛色各異的猴子,嘰嘰喳喳,追逐嬉鬧,鬧得整座花果山雞飛狗跳。

  金頭揭諦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

  「又是這樣。」

  他伸了個懶腰,把腦袋往後一仰。

  「這幾百年了,每天都是這個樣子。」

  「這靈猴領著那幫猴子,不是上樹摘果,就是下溪洗澡。」

  「要麼就是往瀑布里鑽,要麼就是在山崖上蹦躂。」

  「好不快活。」

  最後那四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銀頭揭諦蹲在一旁,雙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往下看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也是一臉百無聊賴。

  「誰說不是呢。」

  「菩薩讓咱們幾個在這兒看著一隻猴子,看了幾百年。」

  「到底盯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波羅揭諦坐在最外側,正拿著一根枯枝在雲面上百無聊賴地畫圈。

  聽到這話,手裡的枯枝一停。

  「你還好意思說做夢。」

  「你昨晚值夜,打了三個時辰的呼嚕。」

  「那猴子在山底下蹦躂,你在天上打鼾,動靜比他還大。」

  銀頭揭諦乾咳了兩聲。

  「那不是太無聊了嘛……這破任務,實在是磨人。」

  「菩薩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派咱們來看一隻猴子。」

  「我堂堂揭諦護法,看猴子。」

  銀頭揭諦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越說越覺得荒唐。

  金頭揭諦沒接他的話。

  幾百年了。

  自從靈猴出世之後,觀音菩薩便親自下令,命五方揭諦暗中前往花果山,看護靈猴。

  不必干預,不必接觸。

  只需確保他平安無虞,定期向靈山匯報動向。

  差事本身不難。

  難的是這個「看」字。

  看一天兩天無所謂。

  看一年兩年也能忍。

  可這一看,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來,這靈猴的日子千篇一律。

  白天帶著猴群在花果山上嬉戲打鬧,採摘野果,上樹掏鳥窩,下河捉魚蝦。

  晚上便回到水簾洞中,與猴子們圍坐在一起,分食靈果。

  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鬧。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快活得不像話。

  金頭揭諦有時候甚至在想,到底誰才是被安排好命運的那個?

  這猴子無憂無慮地活了幾百年,而他們五個,就在雲頭上蹲了幾百年。

  何時是個頭?

  「別抱怨了。」

  摩訶揭諦一直閉目盤坐,此刻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菩薩既然派了咱們來,自然有菩薩的道理。」

  「這靈猴根腳深厚,乃是西遊取經的核心人物,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你我擔待得起?」

  銀頭揭諦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了。

  這話他反駁不了。

  靈猴的身份擺在那裡。

  那可是多方聖人親自過目敲定的護道者。

  整個西遊大計,都繫於此子一身。

  真要出了事,他們五個加起來都不夠賠的。

  波羅揭諦把手中枯枝扔掉,視線重新落回下方。

  靈猴正帶著一群猴子翻過一道山脊,朝著東面的溪澗跑去。

  那身形輕快矯健,在密林中穿梭騰挪,身法靈動至極。

  波羅揭諦看了幾眼,忽然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說起來,這靈猴的根腳,當真是不凡。」

  金頭揭諦也看向下方,點了點頭。

  「何止是不凡。」

  他壓低了嗓子。

  「你們也察覺到了吧?這猴子雖然從未修行過一天,連最粗淺的吐納之法都不會。」

  「可你看他那肉身。」

  金頭揭諦伸手往下一指。

  靈猴正在溪邊的一塊巨石上翻了個筋斗,隨手一掌拍在石面上。

  咔嚓。

  那塊足有三人合抱粗細的巨石,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碎石飛濺,砸入溪水之中,激起數尺高的水花。

  幾隻猴子被嚇得四散奔逃,吱吱尖叫。

  靈猴渾然不覺自己幹了什麼,抓了抓耳朵,跳下巨石,追著那群猴子繼續鬧去了。

  金頭揭諦看著那塊裂成兩半的巨石,嘖了一聲。

  「看到沒有?」

  「未曾修行,純粹的肉身之力,一掌裂石。」

  「這猴子什麼都沒練過,光憑天生的筋骨,就已經比尋常妖物強出一截。」

  「這種根腳,放眼三界,都是鳳毛麟角。」

  銀頭揭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畢竟是分寶岩孕育的生靈,又吸收了不知多少元會的日月精華。」

  「這先天根基,本就不是尋常生靈能比的。」

  幾人沉默了片刻。

  金頭揭諦轉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他盯著下方那隻正被猴群簇擁著的石猴,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修行了多少年?

  從一個小沙彌開始,一步一步熬到真仙境界,又被菩薩選中,做了五方揭諦之一。

  這一路走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天這點修為。

  可眼前這隻猴子呢?

  從石頭裡蹦出來,什麼都沒練,什麼都不懂,光靠那具天生的肉身,就非同尋常。

  要是讓他正經修行起來,那還了得?

  銀頭揭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別比了。」

  「他是分寶岩孕育的天地靈物,受了無數元會的日精月華滋養。」

  「這種造化,不是後天努力能彌補的。」

  金頭揭諦靠在雲上,雙臂枕在腦後,盯著天穹發了好一陣呆。

  「這種根腳,生來就站在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高度。」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

  「我若也有這種根腳,高低也是個菩薩了。」

  「何至於蹲在這雲頭上給一隻猴子當保姆。」

  銀頭揭諦深有同感。

  「可不是嘛。」

  「咱們修行了多少萬年,才混到揭諦護法的位份。」

  「這猴子什麼都沒幹,躺平了幾百年,回頭一修行就是一飛沖天。」

  「這世道,就是不公平。」

  摩訶揭諦聽了半天,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

  「行了,少在這酸了。」

  「根腳是天定的,你酸也酸不來。」

  「與其在這羨慕一隻猴子,不如多想想怎麼把手頭的差事辦好。」

  「菩薩賞識咱們,才把這差事交給咱們。」

  「干好了,日後功德分下來,咱們也能沾上一份。干不好,別說功德了,腦袋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這話一出,幾個揭諦都安靜了下來。

  摩訶揭諦說得沒錯。

  西遊大計,牽涉的勢力何止一家兩家。

  天庭、佛門、玄門、人族、巫族,各方聖人的算計都攪在裡面。

  他們這幾個小小的揭諦護法,能被菩薩選中來執行這項任務,本身就是一份天大的機緣。

  別的不說,日後取經功成,功德降下之時,他們作為看護靈猴的第一批執行者,多少也能分潤一絲。

  那一絲功德,對聖人來說不值一提,可對他們而言,足以讓修為更進一步。

  正想著,金頭揭諦忽然坐直了身子。

  「對了,菩薩那邊有消息了沒有?」

  「上次匯報的時候,菩薩說近期會有安排。」

  「到底什麼安排?」

  摩訶揭諦點了點頭。

  「有了。」

  「菩薩說,靈猴在花果山的這段日子,差不多該到頭了。」

  「最近這段時間,靈山那邊會想辦法引導靈猴出海,去尋訪求道。」

  幾個揭諦精神一振。

  銀頭揭諦騰地站了起來。

  「當真?」

  「菩薩終於要動了?」

  金頭揭諦也是一陣激動。

  「那我們的任務豈不是快完成了?」

  「這猴子一旦出海求仙,後面就是靈山那邊接手了。」

  「咱們終於可以回去交差了!」

  波羅揭諦難得露出了笑容。

  「可算是熬到頭了。」

  摩訶揭諦抬了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興奮。

  「別高興太早。」

  「菩薩說的是最近這段時間,具體是哪一天,還沒定。」

  「在靈猴正式出海之前,咱們的差事一刻也不能鬆懈。」

  「越是到了關鍵時候,越不能出差錯。」

  幾個揭諦聞言,雖然心中雀躍,卻也紛紛收斂了神色,重新坐回原位。

  摩訶揭諦說得對,行百里者半九十。

  最後這一程,絕不能出岔子。

  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下方的靈猴已經領著猴群采了滿滿幾筐靈果,浩浩蕩蕩地朝水簾洞的方向走去。

  猴群嬉鬧的尖叫聲,隔著千丈高空都能聽見。

  金頭揭諦趴在雲頭邊沿,往下看了一眼那群擠擠攘攘往洞裡鑽的猴子,撇了撇嘴。

  「又去聚會了。」

  「這群畜生倒是快活,整日不是玩鬧就是聚會。」

  「大塊吃果子,大碗喝泉水,無憂無慮。」

  銀頭揭諦往雲團里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你還別說,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他們。」

  「不用修行,不用還因果,不用看誰的臉色。」

  「就這麼無憂無慮地活著。」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淪落到在天上眼巴巴地看一群猴子吃果子。」

  金頭揭諦蹲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忍忍吧。」

  「等這猴子出了海,咱們就解脫了。」

  銀頭揭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新趴回雲頭。

  「那就好。」

  「回了靈山,我得先閉關個百八十年,把這幾百年浪費的時間補回來。」

  幾人安靜了下來,各自盤坐,繼續這漫長的守望。

  山風吹過,白雲飄動。

  花果山依舊熱鬧,水簾洞內猴群的喧囂隱隱傳來。

  金頭揭諦半闔著眼,忽然聽到波羅揭諦低聲說了一句。

  「你們說,菩薩打算怎麼引導他出海?」

  「這猴子在山裡待了幾百年,稱王稱霸。」

  「有猴群伺候,有靈果吃,有水簾洞住,這日子過得比靈山的羅漢都舒坦。」

  「誰放著這種好日子不過,去受那修行的苦?」

  摩訶揭諦卻是若有所思。

  「話雖如此,但這猴子畢竟是天地靈物,不是尋常畜生。」

  「他有靈智,有自我意識,遲早會思考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你看他平日裡雖然嬉鬧,但有時候會獨自坐在山巔,望著大海發呆。」

  「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盯了他好幾回,每次都是這樣。」

  金頭揭諦一愣。

  「還有這事?我怎麼沒注意到?」

  「你整天就顧著抱怨,你能注意到什麼?」銀頭揭諦冷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