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從萬米高空緩緩降下。
他那龐大的一千五百米軀體，此時呈現出一種近乎通透的黑晶質感。
在那堅硬的鱗甲之下，原本狂暴的原子能量已經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如星河般深邃、寂靜的宇宙級威壓。
他穿過大氣層時，沒有引起任何火光。
因為在他降臨的那一刻，周圍的空間都在自發地為他讓路。
然而。
當他低下頭，俯瞰這一顆他拼死保下的星球時。
那一雙金色的瞳孔中，並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勝利者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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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之處，儘是觸目驚心的殘破。
曾經覆蓋全球、象徵著人類科技巔峰的「蓋亞之盾」，此時已經徹底過載崩碎。
無數藍色的能量碎片，像是一場淒涼的流星雨，正隨著高空風向緩緩飄落。
這些光點划過天際，最終落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之上。
它們像是大自然撒下的白霜，試圖遮掩這滿地的瘡痍。
遠處的海洋，已經不再是那種純淨的蔚藍。
厚厚的黑色腐化物質雖然被淨化了大半，但依然有大量的殘渣漂浮在水面上。
那些外星戰艦的殘骸，像是一座座漂浮的鋼鐵墓碑，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味。
大片的原始森林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由於劇烈爆炸而留下的、直徑數公里的焦黑彈坑。
風捲起地面的骨灰和塵土，在廢墟間發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
藍星。
贏了。
但也快要死掉了。
……
華夏，最高戰略指揮中心。
這裡的電力系統雖然已經恢復，但氣氛卻比停電時還要讓人窒息。
廖成國將軍靜靜地坐在他的主位上。
他那筆挺的軍裝此時已經布滿了褶皺，肩膀上的將星沾染了不知是誰的血跡。
在他的身旁，李懷真院長正低著頭。
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剛剛由「天網」匯總過來的、還帶著溫熱墨香的戰損報告。
兩個人的呼吸都很沉重，重得像是背負了整座山脈。
「念吧。」
廖成國閉上眼睛，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李懷真深吸了一口氣，手抖得厲害。
他看著報告上那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感覺喉嚨里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鏽的刀片。
「初步統計……」
「在剛才那場全球範圍的地面戰中，人類的總人口損失，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四十。」
「其中，包括了近九成的現役軍人，以及剛剛完成『淨化』的超人先遣軍。」
李懷真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尖銳和顫抖。
「我們的工業基地，受損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
「所有的軌道防禦站、天梯支架、以及月球基地的外部設施，全部報廢。」
「這意味著……」
「在未來的五十年內，人類文明將失去重返太空的能力。」
指揮大廳里，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那些死裡逃生的工作人員，此刻正捂著臉，任由淚水打濕手中的文件。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傷亡。
這是一次文明級別的重創。
人類雖然保住了生存的權利。
但人類文明的脊樑，已經被生生地打斷了。
「還有呢？」
廖成國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色彩。
李懷真死死咬著牙，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林青雪上校……」
「以及負責掩護她的那三十六名新人類飛行員。」
「在引爆地心本源的那一刻……」
「全員陣亡。」
「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生物體徵。」
「甚至……連飛船的殘骸都沒有。」
大廳的一角。
南山動物園的老園長，正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
他聽著那一個個跳動的數字。
最後，在聽到「林青雪」這個名字時，他那原本就渾濁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芒。
他沒有哭。
他只是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本子。
上面貼著一張林青雪小時候在動物園抱著小哥斯拉的照片。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擦著照片上女兒的臉。
那一刻，這位老人仿佛被瞬間抽空了所有的生機，變得像是一尊枯朽的木頭。
……
此時。
李司已經降落在了南山區的廢墟之上。
他的腳下，是曾經熟悉的基地，現在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吼——！！！」
遠處。
金剛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它的毛皮上布滿了焦痕，戰斧的光芒也已經微弱如螢火。
在它身後。
提亞馬特、樹先生、小八、電鰻。
這些同樣滿身傷痕的小弟們，正發出了陣陣充滿了劫後餘生感的歡呼咆哮。
它們圍聚在李司的身旁。
用龐大的身軀輕輕摩擦著李司的腿部。
它們在慶祝。
慶祝它們的王再次創造了奇蹟。
慶祝這個世界終於趕走了那群可惡的強盜。
李司低頭看著它們。
看著這些興奮的、滿眼狂熱的巨獸。
他第一次。
真真切切地。
感受到了。
一種名為「神」的詛咒——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因為他現在擁有了可以彈指間毀滅星辰的力量。
也不是因為他那高達一千五百米的、如神似魔的體型。
而是因為。
那個能聽懂他所有精神波動的人，不在了。
那個敢坐在他肩膀上，一邊餵他肉塊一邊吐槽他脾氣差的女孩，不在了。
那個在他每一次受挫時，都會用那種溫熱的手掌觸摸他鱗甲的林青雪。
徹底地。
從這個世界上。
消失了。
他拿回了這顆星球的主權。
他成為了這個星域當之無愧的霸主。
可是。
他卻丟掉了。
那個陪他從動物園的小水潭裡，一路走到星空之巔的唯一夥伴。
李司看著那些正在歡呼的巨獸。
他突然覺得。
這些咆哮聲是那麼的刺耳。
好吵。
真的好吵。
……
天空中。
幾架殘存的人類偵察機飛過，對著李司的身影投下了致敬的煙霧。
地面上。
無數倖存的士兵和民眾走出掩體。
他們看著廢墟中那尊黑色的神明，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哥總萬歲！」
「人類萬歲！」
吶喊聲。
哭泣聲。
祈禱聲。
交織在這一片焦土之上。
李司那如黑晶般的瞳孔，冷冷地掃過這些喧鬧的眾生。
他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覺得這個世界空蕩蕩的。
像是一座華麗卻冷清的墳墓。
他緩緩地。
轉過身。
那一對星光交織的巨大光翼，在廢墟之上投下了長長的陰影。
在一片愕然的注視中。
李司沒有回應人類的膜拜。
也沒有接受巨獸的簇擁。
他猛地一振雙翼。
「轟——」
狂風掀翻了周圍的廢墟。
他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騰空而起。
但他沒有飛向深邃的星空。
也沒有飛向歡呼的人群。
而是。
掉轉了方向。
筆直地。
向著遙遠的、冰封的北極。
向著那個直通地底最深處的深淵入口。
飛了過去。
那裡。
是林青雪最後出現的地方。
那裡。
是摩斯拉獻祭靈魂的終點。
他要去那裡。
獨自一人。
去守著那個已經熄滅的信號。
去進行。
一場。
屬於王者的。
無聲的哀悼。
雲層在他的身後重新聚攏。
歡呼聲。
漸漸被高空的烈風所吞沒。
廢墟之上的太陽。
正緩緩落下。
在那金色的餘暉中。
那尊黑色的背影。
顯得是那麼的。
孤傲。
也顯得是那麼的。
悲涼。
戰爭確實結束了。
但屬於李司的寒冬，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