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看到了那層薄膜中包裹的自己。
睜著眼,眼神是空洞的。
或許等到他需要成為一位獵魔人時,空洞的眼神就會變得冷厲起來。
是一位合格的獵魔人,但,不是他,或者說,不全是他。
我想要成為什麼?
老實說,這個問題,是他從未考慮過的。
一直以來,他僅是將獵魔當作自己的唯一目的,可他為什麼去獵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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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是為了變強,為了活下去。
現在不需要擔心這些了,又為了什麼?
保羅的期許?
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十足的好人,保羅是幫助了他,可他也沒到要為此去踐行一生的地步。
何況,保羅除開拜託他替自己述職之外,從未要求過什麼。
所以,他,現在,為了什麼前行?
林淮看了看周圍的兩團能量。
黑色的,代表獵魔人的,冷厲,正義,是他?不儘是。
紅色的,代表惡魔,嗜血,狂躁,是他?也不全是。
「你究竟想要什麼?」
林淮目視面前眼神空洞的自己,詢問道。
沒有回應。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低下頭,嘗試著回想過去。
有關生活的記憶大多消失,最為清晰的,還是那些屬於遊戲的東西。
「是……讓我切實的,過來,完完整整的體驗一次遊戲?」
「還是說……其實,一切都不過是我的臆想,是夢,是假的?」
林淮有些茫然。
忽然,一道聲音自面前傳來。
「你再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身前薄膜中,眼神空洞的他,突然抬起頭來。
林淮一瞬對上了那雙空洞的眼。
恍惚間,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了跟那個傢伙有關係的事情。
那是個喜歡穿著黑大衣的,沒什麼感情,卻又總是悲天憫人,甚至有些糾結婆媽的傢伙。
他時常因為不被世人理解,被惡魔誣陷而懷疑自我。
林淮曾吐槽過這一點,也覺得這不過是遊戲設計需要,真要換做是他,完全不必要猶豫。
可,落到實處,真的由他來扮演了……真的沒有絲毫猶豫嗎?
「如果再重新來一次,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念從心起,面前忽然出現一個光幕。
像是記憶中的顯示屏,淡淡的摩爾紋浮動。
這一次,他的手裡沒有鍵盤滑鼠,就那樣看著。
但心念一動,便能操縱畫面中的人。
黑衣黑帽,像個老練的牛仔,抬起頭,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林淮已經忘了那人長什麼樣了。
然而,凝視片刻,模糊的五官漸漸清晰,像是照鏡子一般,林淮看到了自己的臉,出現在了那人的身上。
現在,他,又變成了那個獵魔人。
已經確定了惡魔們消失不見,靠在漏風的閣樓里思考未來。
房門外忽然傳來叫喊,畫面中的他明顯的意識到。
就要起身出門。
這一刻,一個念頭忽然從心中升起。
「為什麼要去幫助他們?僅僅是為了那個毫不相干的女孩?可最終我也還是沒能將其救下來。」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插手?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將自己搭進去?等到惡魔真正出現了,再去,不也可以嗎?」
「反正這時候我也沒有經歷過,沒能聽到動靜,也是合情合理的。」
「又不會有人知道,這一次,試一試,去聽從內心的想法,又有什麼不可以?」
林淮猶豫了。
看著畫面中的自己即將推開門,心念一動。
他,又坐了回去。
他想看看,這,究竟是不是他的想法。
很快,門外的動靜消停了,伴隨著陣陣不寒而慄的咀嚼,過了一會,對面的門被推開了。
站在門廊中的東西像是在思考,半晌,一把推開了林淮的房間門。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怪物,只是這一次,它完美完成了獻祭儀式,變成了類似父神化身那般猙獰的樣子。
林淮用了十二顆子彈,震天的響聲如同驚雷,近乎將怪物身上的每一個頭顱都打爛。
最終,一槍命中弱點,將之了結。
後面,「遲鈍」的利奧找了上來,依舊是熟悉的劇情,因為污染被抽離,或者本就是利奧的手筆,怪物變回了原樣。
林淮還是被趕了出去。
靜靜閉上眼,回想一番,結果並沒有變化,但是這個過程,他真的舒心了嗎?真的有報復到誰?
沒有意義,這不是他。
再睜眼,面前的光幕變成了薄膜中的自己。
「他」問道:「你找到了嗎?」
「還沒有。」
「他」點點頭。
「那……再試一試,成為一位惡魔,如何?」
話畢,光幕再度浮現,卻是他第一次見到卡特的場景。
那乾瘦的少年一臉驚慌,奔著沙坑裡邊逃竄。
而此時的林淮,已經舉起了手裡的槍。
「獵魔人不認可你,所以不讓你使用他的力量,但,你還有別的東西。」
無形的手臂覆蓋在了林淮的手上,原本顫抖著的手,漸漸平穩。
「沒關係的,這股力量本來就該屬於你。」
黑紅色的氣體從他的身上湧出,手裡的槍變成了形式,雖然打不准,可,只要他扣動扳機,就會有無形的力量將卡特殺死。
「沒事的,他本就是一隻惡魔不是嗎?罪不至死,可留著他……結局,不也一樣嗎?倒不如讓其少受點苦痛。」
「這不就是你最本心的想法嗎?他跟你又沒什麼關係,你可是要成為獵魔人的,對惡魔狠不下心,可算不上合格。」
充斥著誘惑的聲音自耳旁響起,林淮凝視片刻,最終,將光幕中的身體交給了惡魔。
砰!
胸口中彈,卡特倒了下去,死的不體面,就跟原本的他一樣。
之後,黃紙吸收了卡特的屍骸,磅礴的力量出現,利奧也不再偽裝,率領著眾村民前來圍殺。
千鈞一髮之際,保羅出手幫助,後來也被污染操縱,倒戈朝著林淮殺去。
於是,林淮親手殺死了所有人。
正如一個惡魔那樣。
看著浴血的自己消失在光幕中,看著那眼神空洞的自己再次出現。
聽到他再問道:「如何,這,是你嗎?」
林淮依舊搖頭。
殺死一切從根源上解決了問題,但依舊不是他想要的。
並非是擰巴,但……那樣與惡魔又有什麼區別?
他用惡魔的力量,可不是為了成為真正的惡魔。
「既然他們都不是你,那什麼才是你,還是說,你已經,失去了自我?」
面前的他變得陌生,空洞的眼神忽然湧現了一黑一紅兩股氣體。
變作兩色的瞳孔凝視林淮,似要讓他做出抉擇。
「選吧,你總需要選出一個,作為真正的主人。」
林淮卻不理他,而是閉上了眼。
腦海中不斷回想方才見過的一幕幕。
「一開始,我將自己視為遊戲裡那個獵魔人,我變得如他一樣,想著拯救一切。」
「但他是他,我是我,縱然我不後悔,但我不想去成為他。」
林淮搖了搖頭,自己這一路走來的記憶漸漸淡去。
「第二次,我想要試試,不去按照他那樣做,去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決定一切。」
「但結局並沒有變化,甚至於,還不如順從感性,去將那名女孩救下,至少,她還多活過了一天。」
於是,先前在閣樓中的光幕亦是淡去。
「第三次,我想要順從於惡魔,既然作為獵魔人的理性和感性行不通,便試試其他。」
「可,結局依舊不是我想要的。」
腦海中,那纏繞著洶湧魔氣的身影消失。
三條路都被否決,此刻留下的,唯有一臉空洞的自己。
林淮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一樣的茫然。
「所以,我找不到路,從始至終,都只是在扮演著什麼。」
「也正因如此,才能使用那些力量……」
沉重的念頭壓在薄膜中林淮的身上,他的眼神愈發空洞,漆黑緩緩占據了眼瞳。
然而下一刻,卻是忽然變得清明了一分。
「可我又不是什麼時候都需要這股力量,當我確認需要時再扮演,不就可以了?」
面前的人一愣,下一刻,眸中再度附上兩股色彩。
「說的輕巧,最後不還是被它們所掌控?你必須決出一個真正的自己!」
林淮卻是笑了,擺了擺手。
「我不是早就那樣做了嗎?」
「我真正的想法,就是在需要的時候,扮演成他們去參與。」
「或者,換個說法,它們都是正確的,不該被否決的。」
「因為它們都是片面的我,合在一起,才算是,真正的我。」
林淮笑著,腦海中的無數記憶飛速凝實。
「雖然已經記不得我的過去,不過,有個東西,我可是記得最清楚,甚至於,時刻提醒自己。」
「我,是一位玩家。」
「這,是我的遊戲。」
「怎麼做,從心就好了,可以去救贖,也可以用理性抉擇,或是走向極端,殺盡一切。」
「不管後不後悔,只要那一刻,我從心裡去想要做這件事情,扮演成了那個角色,經歷了他們的喜怒哀樂,那,就足夠了。」
話音落下,無數記憶如潮水湧來,將二人席捲。
林淮看著那一幕幕的,都是曾經的自己,一次次的重開,在遊戲中嘗試著各種而樣的流派。
或悲天憫人,或貪婪嗜殺,如此變革,僅在一念之間。
「呵……看來我的精神狀況,也算不上健康。」林淮笑笑。
如潮水般的記憶沖透過薄膜,沖刷著其中眼神空洞的林淮。
空洞的眼神慢慢出現了神采,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你為什麼肯定那是你?」他的眼中帶著不解。
「不然呢?玩家扮演成角色就不是玩家了嗎?」
「那無非就是兩股力量,哪裡存在什麼意識。」
「即便是一定程度受到影響,我,也還是我。」
被包裹住的林淮,空洞的眼中,徹底出現了神采。
仍帶著幾分迷茫,卻顯得輕鬆了不少。
身軀,也開始漸漸消散。
他本就是虛構的,是林淮對自身不平衡產生的臆想,現在兩股力量雖根源上存在矛盾,
卻是暫時達到了微妙的平衡,他自然就會消散。
靜靜看著這一切,林淮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他先前暗示自己成為那位獵魔人,那傢伙的性格切實影響了自己,雖然只是對自己部分念頭的放大……但按理說,不應該起到這種效果。
那麼……
「是污染?」
極端會促進污染,污染也會增生極端。
他能夠避免其中的癲狂和畸變效果,但有關極端情緒……可未曾說過。
下意識將自己視為獵魔人,時間一久,反而根深蒂固了。
若非後邊有關惡魔的力量壯大,他恐怕真成了那傢伙的性子了。
「能影響一個世界的東西……可真是不能小看了。」
先前利奧因為極端情緒實現了願望,雖然是以一種悲劇的方式,但也算成功了。
所以,那些高位存在的污染和對意識的扭曲無處不在,之後,他也需要提起警惕。
「所以,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嗎?」
彌留之際,「林淮」將問題拋了回來。
「或許,還是去獵魔吧,去試著伸張正義,去試著掌控這份力量,去變強,去看看世界的真相,試試能不能改變什麼。」
「難得來一次異世界,還有了這種力量,不做出點什麼,豈不是白費了天賦?」
林淮笑了笑。
「到時候累了,就找個地方歇會,有空就順便幫人解決麻煩。」
「在那之前,就先當個好警察,懲奸除惡,順便獵獵魔,讓我的名字能夠被聽到,這樣,也算是對得起保羅了。」
「林淮」張了張嘴,道:「那樣,和一開始,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是『玩家』去扮演成『角色』,不再被裹挾著,想做什麼做什麼。」
「即便是哪一天想變成牛頭惡魔幫人家犁地,也不是不行。」
「遊戲嘛,不就是怎麼好玩怎麼來?」
……
林淮睜開眼,面前的茶還在冒著熱氣。
對面的奧利安索放下書,和藹的笑道:「看來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衡』,我就說你的天賦不一般。」
林淮笑了笑,沒說什麼,拿過茶杯。
不動聲色瞥了眼狀態欄,上一杯茶的效果還剩三十秒。
從他審視自己到結束,一共過去了三分鐘。
奧利安索也端起茶抿了一口,似是不經意般。
「我見過的人很多,能稱之為天才的卻沒幾個,他們之中,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基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猜猜,其中天賦最高,最快找到自身平衡的,用了多久的時間?」
「多久?」
奧利安索看向林淮,呵呵笑著。
「三分鐘。」